天空雾蒙蒙的——倒也不是以往的天空就很清澈的意思。
楼群的边缘一夜之间被冰冷的灰色抹过,失去锋利的轮廓。
城市照常运转,交通、供能、信号、巡逻,一切都被允许。除去某些意外,例如某个房间内忽然改变的呼吸频率。
原本趴在床沿的祝日忽然绷直脊背,从趴伏的姿势缓慢抬起,视线死死落在纪序脸上。
纪序的指尖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
模糊之中,他终于能够看清灰白色的天花板,接着目光移向祝日。
“我,”他问:“又晕了多久?”
祝日盯着纪序的眼睛。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三十七,小时,二十六,分。”
纪序眨了下眼,偏头咳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一直在这儿?”
祝日轻轻点头。
纪序喉咙动了动,想笑又没力气笑出声,“衣服穿上……神经病。”
祝日在纪序催促的眼神中,缓缓松开搭在纪序手腕上的手。
纪序的呼吸顿了一瞬。
某些细节忽然清清楚楚地涌进大脑。
床、呼吸、体温、触感、潮湿、祝日的双手、祝日的嘴唇、祝日的……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带回来的储存芯片呢?”
祝日抵住他的背,顺利将人抬起,低声道:“塞拉。”
“我……”
纪序本来是想说正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
“还好吗?”纪序问。
祝日明显愣了一下才回答:“在。”
“废话,你不在这儿还能在哪。”
祝日沉默,慢慢说道:“在你。”
纪序还是没忍住,轻轻摸了摸祝日的胳膊,收回手后立即别开眼神,“别把你的状态和我绑定在一起。塞拉在——”
他停下了。
这种感觉很诡异,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想过的感觉。
就像本来只属于自己大脑的空间里,忽然多出一排极轻的、不同频率的呼吸。
塞拉在二层。
纪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更多类似的存在,像一群被收进同一片阴影的心跳。
门外、楼上、走廊尽头。
像一群狼在纷纷抬头确认位置。
“我操……”纪序握住祝日的手腕,莫名其妙地问:“你能感受到吗?”
祝日疑惑地沉默了。
纪序按了按太阳穴,逼迫自己停止这种感受,“没事……就是有点恐怖。”
感觉自己像个监控。
被监控者完全察觉不到的那种。
很恶心。
指令所所长曾说,他痛恨这个电子信息几乎成为唯一媒体的时代。
于是他同样清楚:这个时代,人死了也一样能说话。
把东西存在脑子里,比任何保险柜都可靠。没有人能提前读取他脑子里的小秘密,除非把他提前拆开。
尤里安倒是不介意把自己当成个一次性容器。
虽然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不该在他活着的时候被发现,比如——
【应急资产】
子目录按势力分组。政议会 、实验部、军武部、医疗系统、监察体系、外区公司。
但凡抽一个出来送给敌对势力,都可以被借机掀起腥风血雨。
纪序怀疑尤里安这些年根本不是在管理指令所,而是在囤勒索材料。
还有编号Z、编号S的特役猎犬脑电对照表。这种实验部的机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
这项纪录倒是令纪序有些不知用意,直到他看见最后的信息。
【群体共鸣触发阈值记录】
【稳定增幅预测模型】
屏幕展开一组模拟曲线,模型参数复杂得近乎疯狂,每一条曲线共同构成一群互相撕扯的心电图。
直到某个节点,一项参数被勾选,一切忽然稳定下来。
模型右上角的小字批注:
进入高负状态时效果显著提升。
稳定增幅源已确认。
接口类型:耳后神经接口桥接。
警告:载体长期运行将产生不可逆污染损伤,三十六小时内立即拆除。
节点耐受阈值:待预测。
……
纪序听见雷雨的巨响,下意识看向祝日,伸手摸向耳后。
祝日看着他,偏了偏头。
纪序的手停在耳后,指腹在接口盖边缘停住。
半晌,他将手慢慢放下。
雨声砸着铁皮屋顶,通讯灯忽然亮起。
“……什么玩意儿?”
“八条!”猫台的联络员压着声音骂:“他妈的我们外线断了八条、八条!武装部和疯了一样开始清扫了!”
停顿片刻,远在中心区的信号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
这个声音带着笑意,却总有一丝怪异,令人感到冰冷。
“放心,我们会尽快、”那个男人慢慢说道:“很快。”
“这里是中轴联合区气象中心。”
“受高空急速冷锋与强对流影响,未来三至五小时内将出现短时强降雨、雷暴及局部冰雹。”
中央围区的武装通行立交桥下,灯光被冰冷的线段切割为一段、又一段。
雨水顺着桥面向下滴,断断续续地砸开小小的水花,如心跳回荡于楼群内、街区中、围墙的另一侧。
“……部分区域将出现能见度降低、通讯信号波动及交通临时管制,请所有非必要出行单位暂停行动。”
纪序缓缓呼出一口气。
机械声。金属扣锁被一枚一枚压紧,弹匣滑进枪膛的闷响,靴底在水泥地上来回蹭出的摩擦声。
报数,校准通讯频道,数字。这些声音莫名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时间?”
塞拉回答:“六分钟。”
“嗯。”
接着再次沉默。
这沉默让这些存在都安静下来——虽然猎犬们的动作本身就悄无声息。
祝日站在纪序半步之后,偏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感受到祝日的视线,纪序笑了笑,开口道:“重复战术指令。一、散点突破武装部外环;二、引导主要火力偏移。”
根据资料记载,旧时代曾存在一种大型协同演出。
演奏者多达数十人,分别处于不同区域,每个人的眼前都只有自己的乐谱。
除了那位举起指挥棒的人。
三指扬起,指向右侧。
桥下的雨幕里,第一组人影已经消失。
直到耳侧微弱的回响共同一震,纪序道:“诱导偏移。”
一道雪白的雷鸣划破天空,警报随之忽然响了一声。
值班员抬头看了眼屏幕,皱眉道:“又来?”
“这破系统……这周第三次了。”
几天前,武装部的监控系统被人侵入过一次,整整二十秒。源头来自一间地下酒吧,也是政议会曾下令清剿的猫台叛军据点。
通讯频道内一片杂音,十秒后才恢复通讯。
“西三收到请回复。西段巡视点怎么转移了?”
“西三。不是总控调度的安排吗?监测到异常入侵。”
——在人们还有闲心关注文明的时代,一些古文化研究学者认为,交响乐是一门关于秩序的艺术。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于不同的时间,完成同一件事。
一些人追逐旋律,一些人追逐回声。
“南六,同样异常。”
“两处同时?”
通讯室里有人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可对比结果只是两团残影。
“目标消失了。”
“那就按常规处理,加派两组人手过去,其他维持原岗。”
“……西三发现目标——目标再次消失!”
“都是什么人?”
“两个单位,无法确认身份与威胁量级。”
“扩大搜索范围。”
——可若某组乐器抢拍,整个乐团都不得不跟上它们的节奏。
西三区域的警报第三次响起。
“西三,确认目标!不是干扰,是真人,武装人员!”
“南四——”
通讯室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屏幕同时亮起红色标记。
“塔台,能否收到?”
“再次出现目标,正在向主基地方向靠近!”
“转移。”
“移动武装准备。”
“……塔台通讯已断开。”
一阵电流声迟迟响起,一个新的声音插进频道:“主心区南翼请求支援!”
“南翼留守呢?”
“留守小队十分钟前已经被调往西三了。”
临时指挥官打断道:“是谁调度的!”
“调度日志显示是系统授权。”
“——我没有下过这个命令!塔台,重新核实所有移动武装的当前位置!”
“主心区巡逻队遭遇攻击!”
临时指挥官调出地图,代表着重型移动武装装置的光点正大片大片地逐一向南侧靠近。
“谁让他们去南二点的?”
“依照敌方移动路线,推测敌方目标是主心区基地!”
就在此刻,主心区基地骤然亮起一震白光。
——爆破声响彻夜晚,雷暴都掩盖不住火光。
“主基地!”
通讯室里几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主基地遭受外部攻击!”
“计算导弹来源!”
警报已经连成一片。
“数个小规模目标出现!”
“数量呢?”
“数不清,位置分散、正在向主楼包抄!”
那些原本零星的红点,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如水般渗入主心区基地。
“西三主力呢?”
“已下令回撤,预计还需——”
“全部人马回防主心区!”
临时指挥官猛地起身,声音低沉道:“A1,就位。”
旁边参谋一愣:“长官,您留在指挥中枢更——”
“现在留在这里也指挥不了什么了。”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片正在合拢的红色,咬牙道:“连自己人的位置都对不上。这时候得有人在场上!”
舱门合拢,临时指挥官的座驾冲入雨幕,朝着主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地面武装小队率先冲进主心区外围。
各方单位的影像中,纷纷传来无人机投送而来的监控画面。
雨幕中,三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让肉眼几乎跟不上残影。
紧接着,是出现在武装小队之间的躁动。
金属肢体撕开装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混杂着人的惨叫,短促地被截断。
通讯里,有人及时失声喊出来,“是特役猎犬!”
临时指挥官坐在座驾里,脸色骤然变了。
一周前,监察部于四方公开问责实验部,关于对基地的监管不当导致数十位特役猎犬失踪。连带着那位继任二指令所调度官的倒霉蛋也倒霉了——那时候副手还同她调侃,猎犬调度官这个位置坐着真是烫屁股。
地面上,钢铁般的躯体强硬地抵挡一切武装,死死铸成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防线。
“是在……防守?”
“总基地,一级警备!”临时指挥官沉声道:“找出它们的训导员!”
曾有人将战争比作棋局。
纪序在搞懂“棋局”是什么之后,完全嗤之以鼻。
战争是轰轰烈烈、残酷的,棋局更适合用来描述阴谋诡计。
黑白格子与造型相似的黑白棋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懂这种棋的规则。
但真正有趣的不是规则,是“局面”。
没人能完成临时指挥官的命令。
特役猎犬们的训导员,早就趁着最笨重、最显眼的重型武装调动期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拽向别处的那几秒内,被Z-0从容不迫地带进总基地深处。
——中心区主基地,二十六层,三号控制室。
纪序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叹息道:“看来监察部在宣传二指令所这方面做得不错啊,都觉得我是个讲究程序的好人?”
语罢,他抬头看向祝日。
半张黑色面罩遮住了猎犬鼻梁以下的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红色眼睛。
“我像好人吗?”纪序问他。
祝日看着他,回答道:“不像。”
纪序有些意外祝日能回答得这么快,点点头,接着看向另外三人。
“你们看。”他说:“这才是专业人士的想法。”
那三位值守军官一时都没有说话。
其中最年轻的军官怔怔地看向祝日,甚至一时忘了挣扎。
纪序看出他面上一瞬间的失神,说道:“各位,这就是我安排这次行动的原因。”
正中间,较为年长的值守军官正了正身形,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谈判。”纪序说道:“和实验部。”
年轻的军官立即皱眉,“袭击武装部,为了和实验部谈判?”
纪序笑了笑,“你们要是能第一时间赶去实验部支援,谁愿意和我谈?”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所以,只能一会儿委屈一下临时指挥官了。”
操作员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那是武装部最高指挥官!”
“是啊,能力这么强。”纪序挑眉,“不特意关起来,别人怎么安心做事?”
“你!”操作员看向身侧的年长军官,“长官……”
那年长的军官看着纪序,哼笑一声,“谈判……异想天开。”
“怎么异想天开?”纪序向后靠了靠,随手调出文件,示意道:“这是监察座大人亲自批准的秘密行动。”
浅蓝色的授权页面展开,大量内容被黑色权限条覆盖。右下角,一枚独属监察部权限的动态电子印章缓缓旋转。
更下方,黑色的字符闪烁显示:数字签名验证中……
片刻后后,一道泛光的名字缓缓缓缓亮起——
赫里辛·雷瓦特罗夫
【离线验证成功】
年长军官盯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控制员也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看内容。
但在文件内容权限条消失前,纪序及时关闭文件,“内容涉密哦。”
年长的军官皱眉道:“空口白说,怎么证明行动内容就和你说的一样?”
纪序看着他,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真麻烦。”他走上前,低头看着被捆在椅子上的军官,“你确实没有理由相信我……可问题是。”
纪序微微俯身,毫不掩饰地扫视过那位军官的额头与喉咙,最后落回眼睛。
“我在通知你们。”
年长军官骤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后后,他看见纪序忽然利索地抽出枪,抵住他的额头。
“你想干什么!”操作员在边上喊道:“你敢杀武装部的人?”
“怎么不敢?”纪序冲他恶劣地笑了笑,“试图窥探机密,严重妨碍公务……活着也是要移交监察部的。”
他又将枪口对准操作员,“我开枪、监察部开枪,有区别吗?”
通讯频道内,海霞的声音响起:“指挥官到了。”
纪序看了眼时间,低头看向三人。
“你们还有三十秒。”他慢慢说道:“三十秒后,留给你们的只有失职与事后问责。”
年长的军官看向那位阴影之中的猎犬,目光又落回纪序手里的枪上。
“只是为了猎犬?”他问道。
“只有猎犬。”纪序回答。
于是年长的军官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松绑。生物锁需要虹膜与指纹。”
纪序笑了笑,抬手冲祝日示意,而后微微眯起双眼。
全体撤离。
“一级封锁协议已确认,开始执行隔离程序,请内部人员原地待命。”
通讯频道里密密麻麻的汇报声,忽然变得断断续续。
基地最外围,数十米高的合金大门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寸寸落下。
临时指挥官望着前方正在闭合的巨门,瞳孔微缩。
“所有单位停止前进!控制台,回答!”
可通讯内骤然响起一阵微弱的爆破音,接着彻底剩下杂乱的电流声。
她猛地抬起头。
远处,总基地顶端,一圈淡蓝色电弧正如水面涟漪般缓缓扩散,一层又一层掠过整座基地。
所有依赖电子的设备,同时陷入沉默。
接着,第二道大门、第三道大门,一同发出启动封锁的轰鸣。
“这里是中央气象调度中心。本轮强对流,预计将在四十五分钟后结束。”
纪序抬手挡着雨,和祝日跑出楼梯间。
不远处,一架老式直升机正穿过雨幕,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柴油燃烧后的黑烟,在狂风中都气味分明。
直升机舱门拉开,塔楼勒抛下梯绳,大声怒吼道:“快点!”
螺旋桨掀起的轰鸣几乎盖过一切声音。
纪序被祝日拉进机舱,他飞快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拧了一把,雨水流了一地。
塔楼勒将一个黑色金属盒递给他,在噪声中吼道:“出总基地,就能用了!”
纪序甩干手接过,抬眼打量过四周,感慨道:“老古董就是好啊。”
塔楼勒没听清,皱着眉喊了一句:“你说什么!”
纪序也提高声音喊:“我说——烧机油的,比用电的靠谱——!”
塔楼勒竖了个拇指。
纪序舒了口气,将金属盒稳稳抱在怀里。
湿衣服贴在身上,风顺着舱门缝隙往里灌。就这么一小会儿的空档,纪序竟然有点冷得不行。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下巴贴上祝日的肩膀,嘀咕道:“冷死了。”
祝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掌根缓缓燃起红光。
那点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随着机舱轻轻晃动。
纪序看着祝日露在外面的眼睛,脑子忽然放空一瞬。
这么一瞬间,他便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处刑。
白发的猎犬被钢铁装置遏制在地上,声音嘶哑。
那张脸同样被黑色面罩遮去,只露出爆红的双眼。
猩红,充血,像一头终于挣脱束缚、却注定死去的野兽。
直到中枪毙命,火焰舔舐过他的躯体,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前方。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厉鬼向处刑官的索命。
十年前,他亲手杀了Z-0。三声枪响的后坐力还残留在掌心,震得他骨节发麻。
纪序眨了一下眼。
就算打死二十多岁的他,他都不可能会想到现在的局面。
接下来的一切能顺利吗……靠坑蒙拐骗能成功吗?
所有人都会活下去吗?不会有人再死了吧?
祝日的半张脸藏在战术面罩之后,所幸纪序还能看见他的眼睛。
特役猎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情绪,平静的目光很快压制住训导员那点因不确定而起的恐慌。
纪序轻轻叹了口气,向祝日靠近了一些,声音淹没在螺旋桨的轰鸣里。
祝日没问他为什么道歉,将手里的火焰朝纪序递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