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死了。”
傅湾衍退出报告:“纪序带走了所有猎犬。”
“能够确认群体共鸣已经被激活,并且效果可观。”邢溯说:“只是无法收集他的个人情况。”
傅湾衍微微皱眉。
邢溯轻点额角,“没有这项数据,我们无法选择如何进行下一步。”
“嘀——”
邢溯闻声抬手,熄灭台面上的指示灯。
半块肺部被浸泡在培养皿内,器官组织在液体的推助中缓缓收缩着。
他盯着它出神。
“无法计算。”傅湾衍道:“只要还能观测就能计算——可我们现在无法观测也无法验证。”
邢溯低声道:“至少有一点……尤里安的观察报告确实没有问题。”
无情得很。
死得干干净净,半个脑袋都被打碎了。傅湾衍去收尸时简直惨不忍睹——脑部结构完全破坏,义体存储区都碎成渣了。
邢溯安静片刻,看向傅湾衍,“他还能维持自主活动多久?”
“需要尽快接触。”傅湾衍微微颦眉,叹息道:“注射一次拉汀诺素能坚持一百二十天左右。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嗯。”
邢溯看着培养皿内逐渐微弱的波动,叹了口气,将标签屏划为“待销毁”。
“是该考虑了。”邢溯想了想:“从亚科恩的方向出手,如何?”
“直接让林纪的猎犬去不就好了?”傅湾衍问。
“需要考虑。”邢溯回答道:“X01J的义体太多……也太像一个普通人了。”
傅湾衍忽然道:“也许,我们呢?”
邢溯陷入沉思。
良久,他叹了口气,冲傅湾衍点点自己的额头,“可行……陈惟这个疯子,首席在打我的主意了。”
会议室的空气,一如政议会大楼外观般冰冷。
无关人员陆续离开。金属大门关闭的瞬间,墙壁升起权限隔离层。
步入会议室的男人身形修长,步伐轻快。
他停在桌前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到政议会副席的脸上,似是随意道:“看来贵方对保密相当认真。”
文焯笑了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桌面在两人之间自动升起一道半透明隔离线。
“在中心区,”他温和道,“我们习惯在一个干净的地方谈话。”
凯斯勒这才坐下。
他说,“这可是中心区外无法享受的待遇。”
“有得亦有失。”文焯只道:“围区外倒是更自由。”
凯斯勒笑了笑,带过这个话题,“总之,密钥受宠若惊。贵方主动邀请,我们真诚地愿意倾听中心区的构想。”
“密钥生物科技的技术声誉早已无需介绍,贵客从埃伯利安联盟赶过来,路上还顺利吗。”
凯斯勒微微一笑,“航线稳定。唯一的延误是中心区的出入审核比我们预想的更加严格。”
文焯点头,“中心区一向谨慎。”
他顿了顿,似是随口般补了一句:“尤其是,在考虑将某些外部势力正式纳入体系之前。”
空气安静了一秒。
凯斯勒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么我能否理解为——如今这场会面,与准入有关?”
“准确来说,是纳入,”文焯笑道,“以及绑定。”
“中心区愿意向密钥生物科技开放科研准入、核心医疗渠道与军用采购资格。”他顿了顿,补充道:“相应,我们需要密钥,优先服务于政议会。”
凯斯勒微微挑眉,这点动作自然纳入文焯眼底。
“科技不属于组织或机构。”他说,“它属于能够持续投入资源的人。”
文焯看着他,缓缓摇头,叹息道:“凯斯勒先生。若将密钥比作一艘巨轮,中心区便是晦暗不清的大海。不寻觅一座灯塔,如何清醒地航行?”
凯斯勒说道:“我司研发链条横跨联合区。若优先级被强行固定,这一切都将重新评估成本。”
文焯沉默两秒,抬手在桌面轻点一下。
“政议会,可以做到三件事。”他说:“一,密钥可获得接入中央围区医疗数据库的权限。”
“二,军用采购具体事宜,将由密钥参与制定。”
凯斯勒的目光终于微微顿住。
文焯继续道:“三——”
“政议会将准许密钥生物科技于中央围区内建立试验区——并,免去伦理审查。”
空气安静下来,凯斯勒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是……吗?”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必须确认一下。贵方的意思是——中心区将为我方提供一个不受伦理审查限制的长期实验设施。并且……这项许可,不会因为政议会成员更替而失效?”
文焯没有立刻回答。
凯斯勒继续笑道:“灯塔若会更替,对航行并无帮助。”
文焯看着他,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中心区的许可一向写在系统里。”
见凯斯勒依旧迟疑,他道:“试验区的权限属于政议会系统,为密钥将拥有独立的样本编号与私密实验记录。”
“不过……”文焯问道:“贵司进入中心区后,是否接受监察级别的人员审查?”
凯斯勒看着他,回答道:“前提是,审查标准必须对双方一致。”
文焯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空气似乎终于松了一点。
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小事。”
凯斯勒的视线重新移回他的脸上。
文焯语气像闲聊:“听说……贵司某些糊涂的高层,过去曾不间断地向猫台提供过资源——而现在。”
他看着凯斯勒,“猫台叛军确认进入中央围区。”
凯斯勒没有立刻回答,两秒后,才慢慢将手指从桌面收回。
“个人行为,未经授权。”他带着歉意说道:“密钥,从未支持任何独立军事组织。”
他停顿一瞬,“若政议会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完整内部名单。”
文焯笑道:“既然是个人行为,处理起来便简单多了。毕竟,中心区只与公司合作。”
他抬眼看向凯斯勒,“递交我方监察系统即可,系统会自行判定。”
中央区的建筑在车窗外滑过去,整齐、无声、像一块块被打磨过的墓碑。
凯斯勒沉默着,直到车载系统提示:“外部信号已断开,内部屏蔽已开启。”
他轻轻敲了敲手腕,通讯面板在他掌下展开。
“席雷那。”
那边接得很快,但依旧只能听见呼吸声。
“能连上公司内部网吗?”
席雷那顿了一下,“能。”
凯斯勒语气依旧温和道:“很好。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提取那份与我对立者的名单。”
席雷那沉默。
凯斯勒想了想,补充一句:“经常在并购审查内投反对票的。”
席雷那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第二,把名单,和他们的身份编号一起发给我。”
“第三……”
车外灯光掠过他侧脸,凯斯勒终于稍微停了一下。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提醒对方记得雨天带雨伞。
“你,今晚离开联合区。”
席雷那声音终于变了:“嗯?”
凯斯勒语气平稳道:“不要碰任何设备,用现金和你的腿,别走常用路线。”
“不。”席勒那说。
凯斯勒叹了口气,“我已经帮你把退路准备好了。”
席勒那还是说:“不。”
“这是命令。”
空气沉默片刻,凯斯勒笑了起来:“抱歉。”
“嗯。”
席勒那利索地结束通讯。
凯斯勒抬手关掉面板,移动行驶一路向前。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灯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道:“真麻烦。”
划给猎犬帮的临时据点安静得要命,灯也没开几个,任何动静都显得多余。
狄波提兰其实不想接近这个地方,毕竟他对猎犬毫无好感。但纪序失去意识前没留下任何“遗言”,塔楼勒在迷茫中逐渐焦躁,于是塔楼西瓦让他过来看看。
狄波提兰走到内区入口时,才发现这里站满了人。
他先认出最里面的塞拉,她和另一位特役猎犬一正一斜的贴墙站着。再往外是海霞,还有另外几个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特役猎犬。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就这样诡异地看着同一扇门。
狄波提兰脚步慢下来,那位塞拉才回过头,“有情况?”
“没有。”狄波提兰下意识轻声道:“那谁还没醒?”
塞拉摇头。
“那你们……”狄波提兰看了眼时间,“要,吃点东西吗?”
塞拉摇头,其他人没理他——不过狄波提兰也能理解。
“我要推门进去了。”海霞说:“三天没出来。”
“可能睡着了。”Z-2回答。
Z-4看着他:“这他妈是昏迷……”
海霞将手搭在感应模块上,“祝日,我要开门了。”
依旧没有回答。
于是,门缓缓滑开。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一点,最先看见的却是人。
祝日坐在那张椅子上,光着上半身,静静地趴在床沿,手臂交叠,脸贴在纪序的耳边。
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海霞的脚步顿在门口。
狄波提兰莫名其妙来了句:“都要冬天了。这不会感冒吗?”
“不怎么会。”塞拉回答他。
“那……”狄波提兰压低声音,“这是,抗寒训练?”
“出去。”
一声沙哑的声音打断他们。
狄波提兰立即闭上嘴。
祝日看着门口所有人,慢慢重复:“出去。”
海霞的脚步本能停住,狄波提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后退了半步。
塞拉先反应过来,握住海霞的手腕向后轻轻拉了一下。
“没事。”
门重新关上。
在彻底闭合之前,祝日已经重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贴在纪序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