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坐过山车的人都是傻子。”尤里安曾对纪序如此说过:“你不是傻子,对吧?”
——这句话其实完全没有逻辑,他只是单纯地不愿陪小屁孩排半个小时的队,就为体验九十秒他在出任务时随时能够体验的失重感。
但年幼的纪序一身反骨,冒着被拐去掏腰子的风险逃离尤里安的视线,也要去当那九十秒的傻子。
棕色头发的小屁孩被个比他大点的姐姐扶着回到地面,蹲在路边干呕。
尤里安等了二十秒,才清了清嗓子,一脸慌张地冲过去,感恩戴德地一边对那位小姑娘表示感谢,一边对纪序表达慢慢的担忧。
虽然纪序看了他两秒后,真的吐在了塑料袋里。
在记忆中的小孩吐出来的瞬间,尤里安伴随着震动感,狠狠惊醒。
落地冲击。
前方是二指令所基地正式出口。
被绑架了。
尤里安立即摸上耳后——那块恶心的铁方块依旧建在。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挣扎一边大吼道:“纪——序!”
前方的纪序有些惊讶地回头,但丝毫没有停下。
“聋了吗!”尤里安吼道:“出!指令所!上载模块!会运行!”
纪序回过头没理他。
尤里安着急道:“找个安全地方!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纪序立即抬手停下。
T-4将尤里安放下时,才发现他们一直都在监控死角里。
“妈的,”尤里安重重叹了口气,“真行。”
“行什么行。”纪序看了他一眼,“如果问不出想知道的东西,我还是会把你带走哦。”
尤里安忍了忍,率先问道:“你不是最恨别人找到机会揣测你的想法吗?”
纪序回答道:“我以前也接受不了失重。”
尤里安沉默下来。
“让他们看,看完了又能怎样?”纪序顿了顿,最终还是问道:“你又在替我担心什么?你在以什么身份担心我?”
尤里安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身份?”
纪序看着他,“嗯,身份。”
“不知道。”尤里安回答道:“监护人?”
纪序嗤笑一声,“神经病。”
“就当我是神经病。”尤里安语气平静,“亲手养大的东西,傻愣愣地被别人拆干净利用了,我心里不舒服。”
纪序的笑容瞬间僵硬,并且能感受到自己胸口郁结的愤怒再次破了道口子。
“东西?”
“你是武器。”尤里安说,“我教过你怎么使用自己。但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如何让别人如你所愿地使用你。”
纪序闭了闭眼。
尤里安继续道:“你的不理智正在令自己成为可消耗品。可你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你们当作消耗品,头狼。你要学会当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武器。”
纪序的脑子瞬间被那个词拉扯回现实。他冷冷道:“你不也把我当稳定武装用途?”
尤里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气:“不一样。他们把你当按钮,我把你当变量。”
纪序重复道:“变量?”
“中心区的决策层比你想的还要恶心,”尤里安平静道:“我参与合作的主谋,是希望推翻如今决策层的人之一。”
纪序盯着他,“这不是好事吗?”
“可谁知道他是理智者还是新的变态,还是单纯为破坏现状而努力呢?”尤里安道:“但他能延缓混血猎犬的寿命——也确实有点效果——我当时就想,随便吧,反正时间还长,这小子也够聪明。”
纪序忽然特别、特别想笑。
以至于自己真的笑出声,笑得眼角连着肺一起颤抖着发疼。
“我真……”他揉了揉喉咙,“所以你真的、就因为这种事,替我签了卖身契?”
尤里安没有否认。
纪序上前一步,低头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尤里安沉默两秒,“告诉你这种事?在接触猎犬之前告诉你,你估计早自我了断了。在接触猎犬之后告诉你,你得急死然后发疯,我都不敢想你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他赌,等“纪序”足够成熟,足以完美利用自己的愤怒、理智与能力,能否成为一个最优变量。
尤里安加快语速道:“现在,你能信任的人只有你的父亲、你的祖母林桠教授。你可以利用监察座扫清政议会和指令所的障碍,再帮猎犬项目实验部对付监察座……接着和政议会一起搞垮实验部,暗中找到研究你的那份资料……最后直接脱离政议会,不要管背后人到底是谁——”
纪序闭了闭眼,打断道:“尤里安,我不是蠢货。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都在干什么?”
尤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副释怀的模样令纪序更加恼怒。
“抱歉,”尤里安笑道:“我害怕。纪序,在感到害怕之前,我认为一切都十分无趣……所以才格外畏惧害怕。”
“在这随时都可能被看透、毫无**的世界,所有人都是棋子,连执棋人都是他们对手的棋子。所以,一切都十分、十分无趣。直到……”
尤里安顿了顿,有点不情愿道:“你的父亲是我难得处得来的同事的爱人,他希望我能抚养你。因为你一个月有二十九天都在发烧,他觉得你快烧死了。他走投无路,才把你送来……”
纪序忽然大声吼道:“我这条命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尤里安愣了愣,说道:“至少对我和你的父母来说,特别重要。”
纪序只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对方甚至无法理解他的无法忍受。
他紧绷身体,用力问道:“我的意愿就不重要吗?”
尤里安无法回答。
“我的意愿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内。”纪序死死盯着他:“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的意愿到底是不是我的意愿——性格、情绪、偏好、引导……使用价值。”
R-09有些焦躁不安地靠近纪序。
“我现在是你想要的模样吗?”纪序指了指向自己,“我是你计划中的完美变量吗?”
差不多。尤里安这么想,但他又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么说。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案,解决眼下的问题。
首先,他说:“我不希望你在病痛中死在三十五岁。”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会令纪序更加愤怒,以至于直接转身准备离开,去安全的地方继续吵。
接着,尤里安会告诉他:“你别怪他们。”
在纪序背对着他思考“怪谁?”的时候,他可以及时掏出枪,并快速说完:“邢溯和傅湾衍能够通过一些事推测出许多事。所以不能让他们认出这是自杀而不是他杀——”
最后,在纪序意识到什么之前,他要及时冲头狼的后脑勺开一枪。
这样,头狼的猎犬会在保护头狼的同时,清除掉他这个威胁。
纪序看不见,所以他来不及下达什么“留条命”之类的命令。
——就这样,在尤里安所设想到的所有结局中,这是最坏,也是最轻松的一种。
最后,他会倒在血泊中,努力握住神情几近崩溃的纪序的手,点点自己的脑子,挣扎道:“拆……有,有用……的……”
脑部义体是最危险,也是最方便的储存芯片。
就是强制拆除的方式有点侮辱尸体罪……不过不重要,反正他已经死了。
就这样利用感情牌,纪序应该大概似乎就不会一直记恨那些事了吧……
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估计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也不知道这纪序有没有那么变态。
如果虐待尸体能令他好受些,倒也是桩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