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一个足够强烈、炽热,让所有人拼尽所有、全力以赴的动力。
Z-4第无数次将狄波提兰和塔楼勒挨个撂倒在地,汇聚在小广场边缘的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欢呼与口哨,夹杂着一道女声:“行不行!”。
狄波提兰扭头吼道:“你来!”
人群中利索地跃出一个强壮的身影,右臂巨大的机械装置发出沉闷的轰鸣。
Z-4哼笑一声,“浪费时间!”
“其实心里很开心吧。”Z-2问海霞。
Z-4敏锐地回头,“什么?”
Z-2摇头,“没什么。”
海霞没有回答Z-2,认真地扶稳祝日手中的重物,“够了。”
祝日看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修复舱。”Z-2说:“人类自行修复伤口的速度,其实并不快。”
祝日丢下手中的东西,沉默地走向大楼入口。
静止的状态其实并不好受,纪序要求他保持“静卧”的场所——那张床铺,翻个身就到了尽头。
纪序很忙碌,总是和Z-9与另一位训导员呆在一起商量事情。祝日一出现,纪序就会停止工作,并将他带回原位。
祝日侧躺在床上,盯着墙角的一处反光点。
很不习惯。
原本习惯了贴在纪序身边、随时准备响应命令。
或是习惯了其他什么,祝日无法描述。
墙角那处反光点,随着窗外的光线渐弱。
祝日轻轻握了握拳,起身。
可以行走,不能剧烈运动。后肩还有异样的感觉,但只要不去注意,就可以感受不到。
大楼内与楼下都有人声,祝日兜兜转转半天,最后只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台。
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他慢慢在坐在顶层边缘坐下,低头看着地面上忙碌的人群。
说是忙碌,更像在玩乐。
那条短鬓犬叼着火把,围绕着空地中央的火把狂奔。
一群人跟在它的身后嚎叫,天地间只剩这忘我的狂欢。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块柔软的触感忽然扑上祝日的后背。
他抬手抓过那件外套,回头看向纪序。
“怎么跑这儿来了,找你半天。”纪序走上前,将外套披上光着上身的祝日,“冷不冷?”
祝日摇摇头。
纪序在他身旁坐下,“肩膀感觉怎么样?”
“痊愈。”祝日回答。
“痊愈个屁,文盲吗?”纪序扭头看向他,“你最好一直在房间里静卧,直——到血痂脱落干净才行。”
“直到……”
祝日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人群,“很久,更久。”
“急什么?”纪序轻点着冰凉潮湿的台面,“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祝日看向他。
“嗯?”纪序勾唇笑道:“怎么?”
“你,急。”祝日说:“你的猎犬。”
纪序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轻轻叹息道:“怎么忽然这么聪明了?”
祝日别开眼神,没理他。
“我在,想。”他这么问道:“很多,为什么。”
纪序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祝日。
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皱眉道:“这回我真猜不出来。哪些为什么?”
祝日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些“为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纪序很快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你……很久,最初。见到你,开始。”祝日思考着,平静地慢慢说道:“像,温水。”
纪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这句描述,以及祝日为什么会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在一瞬波涛汹涌的思考中,纪序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竟然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不是羞耻、尴尬、内疚的不好意思。是实打实的不太好意思。
为什么?
纪序疯狂问自己。
难道是因为这似乎是祝日对他的评价吗?
——祝日对纪序有所评价,虽然评价了什么没太明白……所以,他纪序,害羞了?
不可能。
尤里安说过,他纪序是个神经病,神经病怎么可能会害羞。
不过两者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必要的联系。为什么会想出这个证据?难道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证据来试图证明他自己没有害羞吗?
纪序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他“噌”地一下翻身站起,在祝日的目光中咬牙切齿道:“停!”
祝日的脸上,露出了从未如此生动的表情。
他疑惑地问:“嗯?”
纪序深吸一口气,终于平静下来。
他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看向祝日之前一直在看的地方。
火把晃动,人群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一条短鬓犬趴在地上,又被人抱起来一边跑一边举过头顶,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纪序看得莫名有些想笑。
不过那喧闹始终像是隔着层水,模糊又遥远。
祝日的声音在他耳侧清晰地传来。
“离开围区,直到,现在。闷,重的,湿、冷。”
纪序看向祝日的眼睛,立即明白祝日在说什么,又稍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之,自从在尤里安家中找到那些东西,所有事情,开始纷纷抵达到某种难以承受的地步。
也许“无法忍受”这种状态早就存在,但纪序没注意。
对一切。对局势、对人、对那些逐渐显形的因果与目的。那些他不得不思考,不得不反复在心里想着:为什么。
纪序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祝日。
“是。”他说:“我最近确实很难受。”
祝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纪序盯着下方晃动的火光,自言自语道:“一点、又一点。一件事、两件事、三件事——还有……”
还有那件事。
他顿了顿,试图找一个不会显得太丢人的说法。
不过丢不丢人,似乎也无所谓。祝日可能都听不懂。
“我是一个很难接受变数的人。”纪序说:“我希望这个世界的一切走向都听从我的安排。我希望我能完美控制所有应该被我控制的变量——这些暂时不重要。”
“但那天,我忽然发现……其实我这个人,才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
他说:“我会站在哪儿,会看见什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祝日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纪序也偏头看了他一眼,浅浅地笑了一下。
祝日看着这个笑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问道:“困扰,因为思考,谁让你,成为,你?”
纪序停顿片刻,慢慢回答道:“是。这么听起来还挺脑残的。”
“不。”祝日说道:“我,会思考,相似的。”
纪序拖着侧脸,听见祝日对他说:“为什么,我会……”
可话语戛然而止。
祝日张着嘴顿了顿,最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于是,纪序替他说道:“为什么你会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为什么会诞生这些想法,为什么会想做我不能做的事,为什么会一直思考这些想不出结果的问题——”
他的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食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祝日的小拇指。
“为什么会愤怒,为什么会感到快乐……什么是快乐?露出笑容就是快乐吗?那愤怒呢?它们是表情吗?”
“我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吗?如果有,理由什么?”
祝日的尾指轻轻摁住纪序的指尖。
火光在下方翻涌,人群的欢呼一阵接一阵。
“我经常思考这些问题。”纪序说:“但想不出结果,最后把自己气个半死。”
祝日沉默片刻,说道:“思考,是,很久过程。”
纪序看向他。
祝日慢慢说道:“现在,你在这。”
一声炮响骤然打破这天台的平静。天空炸开一团火花,细碎的噼啪声响彻天空。
纪序撑着地面跳起来,迅速唤醒耳通,“什么情况?”
塞拉回答道:“……求婚仪式。”
“……什么?”
“求婚仪式。”
纪序向下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另外两栋楼的天台上,汇聚起一批整整齐齐的旗帜。具体应该是两群,因为是两幅不同图案的旗帜。
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整个世界顿时火星四处飞溅。
地面上的改装摩托在地面拖出深色灼痕,另外一批没车的人在建筑物上方开始有规律地大吼。
纪序仔细辨别他们在喊什么,直到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他才意识到他们喊的是“塔楼勒”。
“塔楼——西瓦!”塔楼勒冲地面的方向大吼道:“我爱你!我他妈爱你爱到死——”
又是一声炮响,纪序惊得一把握住祝日的手腕,好一会儿才送开手。
另一栋楼的天台上,开始喊那位“塔楼西瓦”的名字。
“塔楼——勒!”
一道洪亮的女声盖过所有喧嚣,“老娘爱你——直到死——死了更爱——啊——”
纪序缩回脑袋,低声道:“我的天……”
“为什么?”祝日问:“死,更爱。”
“…一种表达极端情绪的措辞。”纪序避开眼神,从地上站起身,“回去休息。”
祝日跟着他起身,再次问道:“为什么?”
纪序停在原地,抬头想了想。
也只是思考过一瞬,颤动令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搂住祝日的脖子。
猎犬的肌肤温暖无比,可缠绕之上的绷带实在令人烦躁。
啊,为什么呢?
怎样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这句极端、愚蠢,又不吉利的话呢?
纪序用双手摁在祝日的后颈上,紧贴掌心之人的耳侧,说道:“比如……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在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