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骤然绷紧神经,“什么?”
“猎犬、四、威胁。”
祝日略微附身,左手臂刃“咔嗒”一声弹出,滑出两道冷光。
他身上的血气未散,才暴力压制时留下的血迹还残留在鞋底靴沿,猩红的双眼悄然锁定数百米外的猎物。
“清除威胁。”他开口道。
纪序握住他的手腕,“先——”
塞拉动作流畅地挂上步枪,“还有很多。”
纪序顿了顿,松开手,摁上祝日的肩膀,接着顺势向上握住他的侧颈。
祝日随着纪序的动作,微微偏头。
“处理威胁,至无法行动状态。”
纪序的拇指摁住祝日的侧脸,轻轻拍了拍,“结束后迅速汇合。”
祝日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纪序盯着他,手掌还按在他侧脸上。
“听懂了吗?”他问。
祝日慢慢地点头。
纪序笑了笑,双指带有指令意味地合拢,轻轻压过祝日的侧脸。
疾驰的动作带动爆裂的噪声,在凹凸不平的地平线上如同四道子弹划过。
金属摩擦如尖啸撕裂空气。
其中一道步伐被骤然拽停,脚步拖出粗重划痕,踉跄跪地。
祝日收拳,脚下狠狠一蹬碎石堆,在地面震出一圈飞尘,顺势曲膝,如一枚酝酿在炮口的炮弹。
肌肉绷紧,世界骤然一静。
肘部与腿部推进器骤然崩裂出动能,两道蓝色微光嗡动着撕裂空气——随着一声闷响,瞬间轰向前方另一位猎犬的脊椎,护甲塌陷一半。
“被缠住了。”
装甲车上的人放下望远镜,用力蹬了脚车窗,“这就是Z-0啦——”
“会死吗?”车内的狄波提兰探出头,大声喊道:“你的猎犬。”
“没下死手,不知道为什么。”亚科恩翻进车内,一边拧开水瓶灌了口,“那也不是我的特役猎犬……都不算人的东西。”
狄波提兰“啧”了声。
亚科上半身探出车窗,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回应他的是沉重金属挪动的声音。
片刻后,两个身形异常魁梧的猎犬同时砸上车顶。
灰黑色的战术披风遮掩不住金属义体下的可怖线条,以及一斧一锤。
“全力出击。”亚科恩笑着向后一靠,“看看能打掉他多少层皮。”
五百米外尘土飞溅,碎裂的护甲下的三条身影竟几乎同时强行起身,以奇怪的姿态逼近祝日。
肘部还在发烫,推进口周围泛出微微灼痕。
祝日吐出一口气,低头避过一记刃爪,反手格挡住另一人的攻击。
不轻不重,但很麻烦。
任务的限制很麻烦。
除非打断四肢或直接杀死,猎犬永远都会站起来,一次一次地继续攻击。
纪序,在意猎犬。
可是威胁目标,猎犬。
四名猎犬开始集体以牺牲式爆发攻击。
左肩被撞击中,发出剧烈碰击音。祝日腰部下沉,躲开一人的刀刃,迅速抽出短刀,甩向身后的另一人,钉入对方左膝。
两声震颤重重落在不远处。
另一人已经扑至背后,锁链猛地甩向祝日颈侧。
祝日反手一钩,将袭来的锁链缠住手臂,一拉一拽,用力将猎犬整个身躯拖了个踉跄。
粉尘炸开,他用力踩碎对方的右膝,动作干净利落,眼底却缓缓被一种无法压制的情绪覆盖。
两道新的威胁感已然逼近。
祝日偏头扫过,砸进地面的是两具如铁塔般的身影。
他动作微顿,耳边风声骤然压下。
祝日回身抬臂格挡,膝盖一沉,整个人猛地迎着那斧刃扑了上去。
斧头斩上臂刃,激起刺耳金鸣。
祝日低头贴近对方胸膛,右肩向前狠狠一顶,臂刃卡进斧柄与手腕之间,忽然抬臂刃,橫向将对方的手骨劈开。
他翻腕扣住当前目标的后颈,右脚后撤,带动全身惯性。
砰!
那比他大一圈的猎犬,被他硬生生捶进地面。
借着肘部推进器爆开蓝光,他再次向另一个目标拉进距离,用尽全力出拳。
可又是一处攻击袭来。
祝日抬手横架,用前臂挡住刃口,瞬间摆身向前,五指收紧。
钝击声击中后颈,猎犬抽搐了一下,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他站定,呼吸声终于重重喘出一口。
然而,远方混杂着尘土的空气,与悄然开始震动的大地一同翻起一阵腥味。
塞拉“啊”了一声。
纪序立即起身,“怎么了?”
塞拉注视着瞄准镜中的场景,“Z-0停下了。”
纪序愣住,飞身翻出掩体。
尘雾中,一阵耳鸣爆开。
祝日仰起头,看向逐渐浮现出轮廓的车队。
领头车的上方坐着一个人,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那个说道:
过、来。
动作指令像钉子一样嵌进祝日的脑子里,不容置喙地将他停在原地。
他的齿间控制不住地抽搐,暴怒骤然彻底席卷一切。
身后响起破空声,但他动不了。
后方的巨锤直接砸上他的后背,炸开一阵伴随着骨裂声的剧痛。
他闻到了带着焦土的铁锈味。
不只是自己的血。
令人作呕的服从本能在神经里啃噬,将他的脊柱重重压弯,逼迫他指节颤抖地扣进地面。
车轮碾过尘土。
还有很多、很多猎犬,但又不是猎犬。
祝日吐出一口粗气,抬眼看去。
装甲车上、车边、地面,尘土间生出一列列幽灵。
接着,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安静了、干净。干净到诡异。
“政议会一直想拥有一批绝对、听话的猎犬。”
傅湾珩曾经自顾自地划过光标,对身后的邢溯说:“可他忌惮实验所、又不愿放下身段与公司们合作。”
邢溯用力刮着桌面,扬了扬唇角,“嗯。”
傅湾珩偏过头,认真地看向他,“你呢?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邢溯笑了笑,“我对猎犬项目不感兴趣。”
“不是猎犬。”傅湾珩收回目光,“是外围区的公司,中心区无法掌控的力量。”
邢溯沉默不语。
“我可以直接把主要技术芯片给你。”傅湾珩拖着下巴看着他,“你去做交换,说不定能解决你的自毁器。”
邢溯轻轻看向她,指尖在桌上留下一道痕迹。
“算了。”他笑了笑,“表姐,首席还没死干净呢。我得确认他彻底消失才安心。”
“反正芯片已经给你了,随你处理。”傅湾珩轻轻点头,笑着点了点桌面,“去找能利用的人就是。”
更多黑影逼近。
义体的碳纤接口已经绷断,露出里面参杂着神经的结构。
视野模糊一瞬,耳膜嗡鸣开始逐渐消退。
他缓慢地撑起身,血迹溢出,沿着脊柱下滑。
十多个枪管齐齐对准这跪倒在地的身影。
“威胁太大了,猎犬还记仇。”亚科恩说:“杀了吧。”
“不留着研究了?”狄波提兰问了句。
亚科恩叹息道:“我就是那么一丁点好奇罢了……听老东家的话,当场解决掉比较安心。”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可是,无论是他四周的,还是远处的,所有猎犬都陷入某种冻结状态。
没有动作,没有响应。
空气变得诡异的安静,只剩祝日缓慢起伏的喘息。
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纪序已经无法听清其他声音。
他能感觉到祝日的状态,疼痛、暴怒,与无能为力。
什么都听不清。
踏出脚的另一步,脑中轰然炸裂出无数杂音,一股陌生却震耳欲聋的共鸣如潮水般卷席一切。
他的瞳孔收缩,背部与胸口炸开剧烈的疼痛,后颈仿佛被贴上烧红的烙铁。
一切混沌的尽头、一切混乱的感官,都归顺于前方血泊中,那具即将被子弹销毁的残损的身体。
那是他的猎犬。
“停、下……”
塞拉试图扶住纪序的肩膀,却见纪序痛苦地摁住自己的脖子,血红的目光怒目而前,奋力嘶吼道:“还给、我——!”
她的脑中响起一片如共鸣般的呼嚎。
尖啸般的风暴席卷整个世界,那些原本钉死在祝日前方的黑影,一个个开始震颤。
接着,他们整齐地抬头,转向远方。
转向群体共鸣的源头。
转向纪序。
“……操。”亚科恩迅速返回车内,“走!”
狄波提兰还在状况外,“怎么回事?”
“走!”亚科恩惊恐地喊道:“我操,怎么是他!”
纪序依旧在前行。
表情扭曲到狰狞,胸腔像裂开的钢板一样起伏。
视野从未如此清晰,可大脑已经无法思考现下情景。
他伸出右手,食指向前。
所有枪口、所有视线,立即转向头车。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车头前轮炸开,后窗破碎,车盖燃起一片火光。
亚科恩迅速被狄波提兰拽下车,周围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他们。
安静了。
纪序努力拖住祝日的后背,手指穿过残破衣料,搭在颈侧。
“没。”祝日沙哑道。
纪序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伏低身体,额头抵上祝日的肩膀,克制着用力搂住。
喘息声混着血腥味,一声又一声。
祝日努力抬起残破不堪的左手,搭上纪序的肩膀,说道:“纪、序。”
纪序的视野一片模糊,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腔被疼痛撞得剧烈一抽。
“别。”祝日偏头,努力看向纪序的脸,“疼。”
纪序将眼角溢出的血丝蹭上胳膊,“没事了,我们回去。”
“人。”祝日努力将自己撑起,“问。”
“躺着!”纪序吼道。
祝日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很温和、很自然、甚至是带着一丝放松的笑容。
声音沙哑,嘴角却扬得很快乐,语气也一样。
“喜欢。”祝日说。
纪序愣住。
在这片刻犹豫中,祝日慢慢躺回纪序的胳膊,合上双眼。
纪序没再说话,低头克制着轻轻贴过祝日的额头。
一个医疗包丢在他脚边。
“我去问还是你去问?”塞拉问。
纪序单手扯开医疗包,动作飞快地将注射剂压进祝日的脖颈,“让他们等着。”
他将祝日的后背轻轻翻过,揭开最后一层残破的衣料。
本就疤痕遍布的身体,后肩正中央血肉绞碎般塌陷,脊柱边缘青紫高肿,带着部分断裂外翻,带着微微痉挛的抖动。
塞拉在他们身旁半跪下,帮着撕开医用绷带。
猎犬的嗅觉很灵敏,Z-9的嗅觉基因更是佼佼者。
她能感受到那股情绪还在纪序身上回荡着。
灼烧感、铁锈般尖锐的气息、腐朽与不安。
很少同时且如此剧烈的存在于纪序身上。
他们面对这从未着手处理过的暴露伤,只能尽量做到止血。
塞拉将复原剂挤上去,低声道:“得找到海霞他们。”
纪序点头。
她接过纪序小心翼翼剪下的衣料,看向对方还未消退血红的眼睛。
“你还好吗?”
纪序顿了顿,恢复动作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
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一切只剩当下的意识。
“——这是猎犬的常态。所以,才需要训导员。”
给出简洁的战术、动作指令。进、退、攻击,来、去、返回。
基于表面合法性、成本、协议可控性、成长空间,军用实验所开始这跨时代的伟大项目。
可随着第一位待销毁的实验体,在训导员的帮助下成功逃走,他们再次想到一个问题。
训导员是人。
人比动物更容易受复杂的感情影响,比人工智能更难清除自我意志。
正常的人类有情感,会动摇,会有下意识背离命令的一瞬间。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露出空洞之外的光,视野带着求生本能聚焦于训导员。
于是人类动摇,并违背命令。
人是变量。
变量越多,偏差越多。
最初的项目执行者对首席说道:“我们还要制造一个永不犹豫、只服从最高命令的控制源。像狼群中的头狼一样。”
控制头狼,就能控制所有猎犬。
“所以就有了这种情况呗。”亚科恩抱着头跪趴在地上,“不过他们都没想过,头狼都很聪明——知道第一个被销毁案例的存在,大家都意识到狼只能有一个头,于是全跑了。”
第一次听这回事的狄波提兰“嚯”了声,哈哈大笑:“真他妈活该。“
亚科恩埋头继续道:“饶命饶命,我们说不定在同一个实验所呢。”
“我和你差辈了,畜生。”纪序平静道:“这些猎犬是哪里来的?”
亚科恩终于微微抬起头,看向纪序归于浅棕色的眼睛。
“除了密钥。”他笑了笑,“还有谁愿意在猫台区搞这些?”
纪序沉默地看着他。
亚科恩直起身,如敬酒般朝纪序一点头,继续说:“孤儿,难民,尝试着自己造的实验品——密钥底下不都是些不受控制的神经病?”
“你又是怎么找到这些猎犬的?”纪序问。
“背弃旧主不太好啊。”亚科恩说。
纪序眼神一垂,确认自己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被踩碎。
他抽出枪,对准亚科恩,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亚科恩及时堪堪往旁边一缩,可肩膀还是被子弹穿透。
他一个踉跄摔倒,连滚带爬往后退,被另一个力量踹了脚后背。
“我操!”他声调都变了,“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纪序将枪口稳稳对准他。
在狄波欢快的笑声中,亚科恩捂着腿崩溃道:“就是你们中心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