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纪序面无表情地将展开的纸对折,塞进外衣内兜,“走吧。”
“需要清理现场吗?”塞拉问。
“直接把这里炸了?”纪序问,“也不是不行,伪装成仇杀,正好为所长洗脱包庇我的嫌疑。”
“有人怀疑他与你有私联?”塞拉问。
“说不定呢,人都不知道被谁带走了。”
“好吧。”塞拉摸了摸随身包,“希望分量够。”
纪序环顾四周,问道:“猎犬记仇吗?”
塞拉愣了愣,微微侧目看向祝日。
纪序很少在私下交谈时提“猎犬”这两个字。而且祝日不是一听那两个字就生气吗?
“记。”祝日替她回答。
塞拉更惊讶了。
纪序偏头计算着距离,继续问祝日:“对谁都不留感情地下死手?”
祝日道:“嗯。”
“那就好。”
纪序踢了踢桌角,扬扬下巴,“这儿、那扇窗、门框。有什么可以录像的东西吗?”
星琉广场的夜晚百年如一日的热闹,毕竟这是平民区唯一的、免费的娱乐表演。
烟花直奔高空,冲大气层发出一声声怒吼。
火星飞溅,光芒四射。
一下、又一下。
一簇簇红白黄的轰响如同被撕扯碎的心电图,声音盖过人们的欢笑与庆贺。
“走。”纪序说。
他们悄无声息地滑进雨夜,背后的烟花燃起新一轮的**,热情地为中央围区的夜晚做最后一剂麻醉。
直到有人抬起头,看向远方那座有那么点年份的高楼。
“那儿怎么又炸了?”有人问。
“谁知道呢?”有人回答,“又有通缉犯藏那儿了?”
“啤酒——烤翅——肉丸——”
“这儿——”
三道身影飞速行动在黑夜里。
越靠近夜猫子酒馆,塞拉与祝日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纪序立即皱眉道:“不至于吧……没有警笛声。”
“里面。”祝日说。
推开门,不妙的信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充斥着未消散的血腥味。
纪序瞪大眼睛,直接冲了进去。
门口的灯罩轻轻晃过,残留着被撞开的震荡。
夜猫子的地下层一片混乱。椅子横倒,杯子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玻璃,吧台后那排贴着旧海报的墙,被子弹与爆破的痕迹擦出深浅不一的裂痕。
有个炸弹直接在这里炸开,接着是子弹清场。
纪序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
嘶哑的音响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音乐,像幸存的尖叫。
“其他人呢?”纪序问塞拉,“去哪儿了?”
“不在这里。”塞拉面无表情地踩过零星几具尸体之间的缝隙,踏过已经略干涩的血迹,“袭击,应该是在我们离开没多久。”
“操……巧合吗?”纪序向吉瑞亚的房间走去,接着慢慢加快脚步,“去哪儿了——”
“不会死的。”塞拉说。
纪序用力推开门,“我……操。”
桑亚的尸体正躺在消防通道入口,稳稳地卡住防火门。
纪序缓缓蹲下,手掌颤抖地搭上他的侧颈。
其实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
从脑部义体被硬生生扯出的痕迹来看,这个人已经死透了。
死得忽然、干脆、没有意义。
不只桑亚一个。
外面的尸体还有许多跟着吉瑞亚和桑亚混进中央围区的夜猫子。
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客人。
纪序用力眨了一下眼,胃忽然开始翻腾。
很多东西一但向上翻起,再深处、再不愿想起的东西,都会破土而出。
他慢慢单膝跪在原地,眼底尽是那些尸体。
塞拉听不太懂,但她能听见纪序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呼吸。
他盯着地板上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神空白。
一只手轻轻盖在纪序的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祝日的手,弯腰从地上站起。
“他们会去哪儿……猫台。”
“有道理。”塞拉说。
纪序忽然问:“那些人把这里的人都杀光,是怕我用黑键隐瞒身份?”
没人回答他。
纪序慢慢朝出口走去,一下又一下掐着指腹,“既然知道我接触夜猫子……一定知道我会去猫台。”
“去。”祝日说:“你不会死。”
纪序回头,看向他。
祝日微微愣住。
灯光很昏暗,但猎犬的双眼对黑暗的适应力远超普通人类。
他能清晰地看见,纪序涨红的眼角,与一丝几乎要溢出的血水。
一丝膨胀的痛苦忽然充斥过五脏六腑。
“你们。”
纪序用猩红的眼睛看着他,“也别死。”
说完,他用力闭上眼,压下所有情绪,冷静道:“确认并记录死者身份。”
中轴联合区的总体面积不算小也不算大,巨大的乌云正好能勉强笼罩住大部分区域。
阴雨连绵。
“幼稚。”雷瓦平静道。
尤里安看着已然成为一片废墟的家,面色心疼无比道:“小畜生……”
“没有摧毁证据的可能性吗?”雷瓦问道:“我们还未对东起大厦进行全面搜索。”
尤里安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什么证据?能有什么证据?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逃命,顺便做到一切能做到的报复行为。”
投影中重复播放着爆破份子留下的挑衅——变彩油墨在窗上写下“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这里够安全吗?”尤里安看着雷瓦,老脸真诚地发问:“我被关在这儿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吧?能不能快点把我放出去——对,可以把我调去政议会驻埃伯利亚联盟外交部……”
送走雷瓦,邢溯又来了。
尤里安疲倦无比。
“今天就别审问了,”他叹息道:“我家都没了。”
“中轴联合区这么大,找个新的地方就是。”邢溯一改往日的周旋风格,“首席的人忽然歼灭围区内的一家酒馆,为什么?”
尤里安用力摁住眉角,“我是真的不清楚……”
邢溯在他面前坐下,“那就猜。”
尤里安叹了口气,“政议会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纪序的踪迹,但没找到人,最后把人全部杀光以防万一顺便灭口,以免出现对政议会不利的流言。”
邢溯看着他,笑了笑,重复道:“嗯,灭口。”
尤里安微微抬头。
“说起来,我对你一直以来的报告持怀疑态度。”
邢溯的手指抵住下颚,“你说,他对猎犬以外的存在都没有感情。”
“是。”尤里安看着他,“他自己也说了,你都从我脑子里看见过的。”
“但我还是好奇……关于他曾爱慕克拉贡上校的事。”邢溯指尖轻点桌面,“有些人其实会放大对自身某方面的否定,以至于产生认知偏差。”
尤里安低头沉默,过了几秒才抬眼:“你想说什么?”
“也许引导所带来的影响只是表面。毕竟心理学是一门深奥的专业。”邢溯靠上椅背,“你认为呢?”
尤里安没有回答。
“纪序会如我所愿回来,”邢溯顿了顿,“你准备好了吗?”
尤里安忽然低下头,肩膀一动一动,夸张地忍笑。
在邢溯逐渐冷下的视线中,他忽然抬起头,咧嘴笑道:“你就没有考虑过任何关于Z-0的事吗?”
邢溯的眉头一动。
尤里安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为什么被烧成灰的Z-0又出现了?为什么Z-0会保护纪序?为什么打乱一切的变数,就这么忽然出现了?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邢溯盯着尤里安的眼睛,唇角归于一条冷凝的直线。
尤里安伸出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知道的太多,以至于不得不被灭口。”他笑起来,“可你知道的还太少了,教授。”
邢溯冷冷道:“说。”
尤里安双手环臂,不客气地靠回椅背。
“今天就说这么点。”尤里安轻轻扬了扬下巴,“我只能靠这点东西活下去了,请多包涵我这贪生怕死的小人物吧。”
邢溯死死盯着他,冷笑一声:“真聪明。”
许久,尤里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偷偷长出一口气。
他对邢溯印象,就是一个神神叨叨的科研人员——尤里安的神神叨叨是基于保命,对方则是真情实感的爱说空话。
不好也好,这种执拗的人和纪序一样好骗,尤里安经验丰富。
好险。尤里安想:那么接下来该怎么编?
实验所内部,浸泡在晶蓝液体中的总指挥官,依旧处于死亡状态。
“我们建议进行提取工作,保留一小部分人格记忆……否则模仿将出现行为偏差。”
“不必。出现偏差,才更容易确认……哪些人会质疑我。”
陈惟听着人声的交谈,静静地看着霸占整个区域控制台的信息流。
使用仿生体,仅保留骨骼与基础神经,上传核心意识。
“闭嘴。”他说。
另一位研究员立即低下头。
陈惟看着舱内的遗体,“准备仿生体。”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操作台旁虚空的影子,问道:“可否申请与邢教授合作?仿生领域,我远远不如他。”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他放弃那些项目很久了……并且,他一直不认同你的观念。”
陈惟平静道:“但他会愿意参与重塑父亲的项目,对吗?。”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道:“况且,您的意识植入并不麻烦。只需要一小块干扰模组,便足以引导他的神经判断趋于统一。”
“不用担心影响他的专业能力,已有能力不会受思维模块影响。”陈惟道:“更何况,他的研究目标,百年内都无可能达成。”
没有回应,投影消失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纪序花费十成十的忍耐力才憋住不要试图把脑袋塞进祝日的外套里避雨。
猫台叛军的据点分布零散,基本都是基于密钥公司的废弃实验室、测试点,或接收塔等改造。猫台原建筑倒是都留给了其他猫台人。
纪序他们实打实丢失了所有人的踪迹。
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整,碍于普通人类的体力,他们暂时停在一处废弃的挖矿工人宿舍内避雨。
纪序凑在祝日的左手边感受着自燃模块的正确用途。
红色的火面静静地烤着湿漉漉的衣服与头发,黏腻的触感令纪序很想把裤子也脱了。
“建议将下装也烤干。”塞拉忽然起身,“我去隔壁。”
“好。”纪序立马答应,拽着祝日的胳膊迅速面对墙角,待塞拉关上门后,利索地跳着将裤子脱了下来。
祝日看了他一眼。
“好看吗?”纪序问。
祝日沉默地抬头。
滚烫的温度缓缓温暖过潮湿的寒意。
纪序忽然说:“我真废物。”
祝日收回定在天花板上的目光,落在纪序的侧脸上。
纪序叹息着笑了一声。
空气沉默片刻,祝日的声音抚过纪序的耳侧。
“没有。”
纪序看了他一眼。
祝日偏过眼神,平静道:“你很好。”
纪序浑身不适地“啧”了声。
祝日也别开眼神,语气没什么变化道:“喜欢。”
听见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两个字,纪序猛地瞪大眼睛,震惊地起身瞪着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光着腿。
“什么?”
祝日没有回答,手掌轻轻转了转,凑近手中纪序外套的衣领。
纪序盯着他:“你刚说什么?”
祝日扫看了他一眼,“没。”
纪序沉默片刻,问道:“从哪儿学的?”
祝日没有回应,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哎……”纪序坐了回去,压低声音道:“知道喜欢是什么吗你就说。”
祝日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
纪序偏头看向他。
“亲密、承诺,”祝日说道:“激情。”
纪序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用力咳了好几声,伸手握住祝日的手背。
“嗯,这是电影领域的爱情理论。”纪序捧着祝日的双手,认真道:“电影是虚构作品。现实中的爱情更复杂……爱情和喜欢也不一样。”
“你们,可以。”祝日看着他说:“我,猎犬,不可以。”
纪序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雨滴砸在废弃塔楼的金属板上,一声又一声。
祝日依旧平静地避开眼神,没有表情和其他情绪波动。
纪序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别想了。”
祝日没理他。
“我意思是那是能随便说的?也可能是我误会了毕竟都……但是……”
祝日还是没理他。
纪序看了他一眼,稍微凑近了一些,用气声微弱道:“一些冲动行为,不叫喜欢。”
祝日依旧没理他。
他不理解,也无从思考。
亲密、激情、承诺。
他可以努力解释,但纪序提前表现出不信任。
自胸腔蔓延向腹部的沉闷,夺取了祝日的注意力与说话的**。
纪序有点彻夜难眠。
他怀疑是那次快死一起时自己说的那些话误导了祝日什么,完全就是活该。
包括他自己也被自己误导了什么——就像那篇日志的内容。
也许他自己所谓的感觉,都是被干涉过的结果。此刻的感觉极大可能不是自由意志,只是性压抑到引发异常活跃的虚假情感而已。
是因为他天性喜欢猎犬,导致他从十岁那年便对众所周知的最优秀的猎犬念念不忘……因此在青春期喜欢并害死那位红褐色眼睛的督察员;因此如今会低劣地对祝日产生好感。
是的,就是这样。纪序想。
他努力咽下干呕,用力缩了缩肩膀。
祝日的体温在他身后存在着。
胃部一点一点跳起灼伤感,纪序用力咬了咬牙。
又来了。
他盯着地面,看着那几滴刚滴下来的水珠摔得粉碎。
躯壳会记住一种痛苦的方式,但大脑可以努力将其转化为另一种感觉。
这是提高猎犬疼痛耐受力的理论之一。
人类就很难做到了。
纪序缓慢地弓起身体。
可他到底是什么呢。
总之有废物人类的特性……
纪序的头脑一阵阵发空,逐渐无法思考。胃像一团被火灼的绒线,又被肌肤彻骨的寒意刺穿。
他忍不住向身后唯一温暖的方向靠去。
祝日等候多时般立即动了起来。
他一只手撑在纪序耳边,几乎将人包围在墙与臂弯之间,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后背。
不带任何意味的抚摸。
纪序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祝日。
红色的眼眸下垂,静静地注视着他,平静近乎在等进一步命令。
“你……”纪序努力挪开肩膀,“后退一点。”
祝日没有动。他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句,平静道:“你的味道。”
纪序在缓缓地崩溃。
他至今不知道那种味道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每当有任何迹象提醒关乎气味的话题,都伴随着不妙的状况。
当下,他更完全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能在身体如此痛苦的情况下,因为祝日的抚摸而兴奋。
他艰难地维持自己的理智。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完全无法理解。
这种感觉很痛苦,令人恼火。
“过来。”他咬着牙说。
祝日慢慢靠近,碰上纪序的肩膀。
纪序说,“像上次我帮你一样。”
微凉的触摸,像寒季贴上潮湿的金属大门。
纪序向后靠去,任由祝日的掌心从后背顺向前方。
原地抚摸,接着是试探性的向下。
没有说停,那么就是默认继续。
祝日甚至有些熟练了。
纪序只是动了一下肩膀,那只手便彻底进入。像是早就记住骨骼线条,一寸不差地贴上。
——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允许。也不是想要。
大概是疼痛令脑子不清醒,身体想抓住一个热源而已。
别误会。
可那掌心继续滑动,向前方。热的,烫的,柔软得让人恼火。
纪序闭了闭眼,思绪彻底散裂。
胃在烧,背在抖。骨头发冷,耳朵发烫。
祝日的呼吸在他耳边,也许平稳,也许在颠簸,纪序分辨不出来。
纪序突然有点想笑。
人是有羞耻感的。他的羞耻正一点点从指尖烧上来,从肚子里翻滚上来。
那点冲动行为不叫喜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热源彻底贴近,手还在滑动。
他又记起那篇日志。
但目前来说不重要。
现在只有身体的反应重要。骨头要裂了,肌肉在喊叫,皮肤乖乖接受祝日的安抚。
好像没那么痛,又好像更加痛。
想要因为痛苦哼声,又想因为本能吐息。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忍耐快到极限,祝日用空余的那只手,强硬地捂住他的嘴。
纪序猛地绷紧身体,被烫过一样用力缩紧后背。
几秒后,他用力翻过身,右手勒住祝日的脖子,将人逼迫着低下头。
祝日没有反抗,配合地往向前倾。
纪序仰头,含进祝日的下唇。
一个暴力的、带着牙齿用力吮吸的动作。铁锈味和塑料灼热气味混着血腥一起在口腔弥漫。
纪序闭上眼睛,喉咙发出一声闷哑的喘息。
但他不可以发出声音。他不想听见,也不想让祝日听见。
祝日的另一只带着力量抚摸上纪序的侧腰,试图遏制住他的训导员的发抖。
骨节贴着皮肤时微微升温,带着温热肌理。
纪序轻轻发出一声微弱的吐息。
他有些无法判断纪序的命令,不知道这是正面还是负面。
于是他用力搂住纪序,试图将这副抖到扭曲的人类身体摁进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序猛地松口,反手用力推开纪序,整个人大口喘息。
混乱后的宁静格外令人难以接受。
他能听见楼梯间偶尔响起的水声,墙缝透进的寒意,还没散干净的气味。
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耸动,金属骨节贴着他侧腰的位置慢慢离开
纪序回过头,压低声音倒打一耙:“干嘛呢?我允许了吗?”
祝日回过神,眼底却没有疑惑。
他说:“想。”
纪序有些发愣。
他听见祝日继续说道: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