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见过鳄鱼吗?”邢溯问道。
文焯对这位研究员时不时蹦出的莫名问题早已习以为常。
“没有。”他平静道:“联合区内甚少有危险动物出没。”
“异联邦或埃伯里安联盟呢?”邢溯继续问。
“异联邦覆盖面积包括广袤的自然雨林,有存在的可能。”文焯温和道:“埃伯里安的塔尔提厄自然生态公园确实饲养着猛兽。”
“哎……”邢溯叹了口气,“父亲什么时候能醒来。”
文焯叹息道:“您忧心了。”
邢溯笑了笑,勾起面前的茶杯,“哥哥呢?”
文焯道:“邢处长大约正与武装部探讨军事财政规划等问题。”
邢溯叹息道:“我真没用。”
文焯看着他。
“那么我回实验室了,叔父。”邢溯笑了笑,“很高兴与您共度一个美好的午后。”
待人离开,文焯问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秘书微微附身,回答道:“邢先生正在研究……神经网络自主生长的实验。”
“具体是?”
“切除部分大脑后,令残存部分能够自主生长修复……”
文焯缓缓皱眉,过了会儿才低声道:“这个项目不是已经搁置了吗?”
“基于林教授曾提出过,成熟细胞去分化及再分化假说。”秘书说道:“邢先生认为这是林教授的遗愿,因此一直念念不忘。”
文焯过了会儿,才点头道:“嗯,知道了。”
秘书轻轻叹了口气,“邢溯先生常常提起首席,十分希望他能醒来。”
文焯平淡道:“这么大了,还是孩子心性。”
人都死透了,怎么活过来?
林桠教授这一生都在研究这项课题。
邢溯注视着培养皿中的大脑。
实验品的主人是谁?邢溯并不关心,他只知道眼前的案例已经失败了。但莫名的,他没有及时销毁。
它小小一个,奋力挣扎。
人都死透了,可只要还在动,就能被当作活着。
大范围坏死的大脑无法被任何东西完美替换,可偏偏它自己又长不好。
事实证明,死亡比科技更真实、更无法撼动。
林桠教授穷尽半生,花费无数资源,不得不另辟蹊径做到令一个死去的人醒来——可醒来的人,根本就不算本人。
那个案例苏醒后患有严重的神经疾病与认知障碍,最后自杀了。
这是林桠一生的遗憾,也是邢溯的遗憾。
若二十多年前,首席的野心没有一夜之间疯狂膨胀,从而要求林桠教授更换研究方向,她或许真的能成功。
邢溯踩在光洁的地砖上,脚步声被无限拉长。
十年前,再次睁开眼后的邢延,是什么感受呢。
他能感受到大脑中的另一个存在吗?
会不会他知道自己是邢延,可下一秒,耳边响起的念头却不是自己的。
或是更可怕的,他清楚自己正被侵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被挤到角落,被钉死在头骨内的狭小牢房。
邢溯慢慢停下脚步,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军用武装第一总指挥官邢延,十年前醒来,第一时间是私自授命特猎指令所暗杀林桠。
说不定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呢。
有些东西真是和鬼一样,死都不死干净点。
“夜安,各位。”邢溯微笑着附身靠近投影接收器,“我带来了新消息。”
“哟,什么消息?”螺丝母晃着腿,“抓到前前任调度官了?”
“暂时没有。”邢溯叹息:“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说吧。”老蛙说。
“纪序与Z-0,出现在中央环区内,并已逃过了中轴中心区的捕杀。”
螺丝母叹息道:“真没用。”
“但无人机远程记录录像显示,”邢溯笑道:“似乎有人接应。”
“人脉挺广。”海霞评价。
邢溯道:“未必是人脉,可能是中心区内部的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老蛙皱眉,“你是说有人不想他们死?”
“也可能是不想他们太快死。”螺丝母慢悠悠地说,“活口总比尸体更有价值嘛。Z-0要么是生命的奇迹!要么是当初有人想办法用的替死鬼。多值得研究啊!”
海霞歪头:“或者是猫台叛军?他们想救下他们,成为自己与中心区对峙的底牌。”
“猫台?”螺丝母不屑道,“他们在中心区露头都得看密钥公司的脸色……他们能有脑子想到这些,我把我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海霞轻轻笑了笑:“我不会踢球。”
短暂的沉默。
“当然,”邢溯轻轻补上一句,“也不排除,是某些比我们都更清楚局势的人在动手。”
“什么意思?”螺丝母问了嘴。
老蛙顿了顿,忽然看向海霞。
“怎么了?”海霞平静道。
“Z-4呢?”老蛙问。
“和Z-2打架,发泄过于旺盛的精力。”海霞回答:“这是他最新的爱好。”
老蛙笑笑,“你们现在和纪序的猎犬很熟——”
桌面,忽然被劈中一柄匕首。
“我不喜欢被怀疑。”
海霞握着刀柄,看向螺丝母,“人类能够理解吗?”
螺丝母看着那把匕首,笑了声,“人类最擅长两头下注了。”
邢溯忽然出声,声音轻快:“何必呢,朋友们。无论是谁接应,他们已经逃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循着蛛丝马迹……或将他们逼出来。”
“逼出来更容易做到吧。”螺丝母一仰头:“他比蓝渡难搞得多,中心区还有什么他留恋的存在吗?”
沉默片刻,她自己开口道:“没有。”
“什么事,能吸引到……他?”钩索低声开口。
螺丝母双手插兜,“没有了吧——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心区?”
“他于第一指令所所长住宅处现身。”邢溯说道:“一指令所所长,是他的养父。”
“然后他养父把他卖了?”螺丝母哈哈大笑,“他也有今天!”
“准确来说,中心区的目标是活着的Z-0以及死了的纪序。”邢溯叹了口气,“可基于目前情况……既然纪序同Z-0行动,他们甚至不会再出现于中心围区了。”
“哎,头痛。”螺丝母拍拍脑袋,“都怪脑残监察部,开始非要把人带走弄死……”
“中心区还在查谁杀了总指挥官吗?”海霞忽然问。
邢溯顿了顿,五指不易察觉地用力握了握拳,最后缓缓张开。
“当然——没有。”他笑了笑:“所有人都希望他能死干净。谁还会在意……是谁杀的呢?”
海霞叹了口气:“我好奇。”
“实验体吧。”螺丝母看了眼老蛙:“当年的漏网之鱼?不然哪来的陌生猎犬……还知道把锅甩我们身上。”
老蛙叹了口气,“不重要了。”
“是的。接下来,”海霞开口道:“我们去毁了军用实验所吧。”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毁掉培育所、毁掉驯养基地。把军装部、指令所的人都杀了,把所有猎犬带走。绑架项目实验人员,逼迫他们对猎犬的脑子进行相对修复。”海霞的面色无比平静,“最后随便去哪。”
螺丝母笑了两声,“真敢想。”
“我的耐心没有了,我觉得你们的目标即无聊又没意思。”海霞反问:“到底要怎样,我们才能自由。”
钩索“嗯”了声。
“我一直想去中心区,把他们都杀了,但不太确定应该去哪里。”海霞开口道:“现在知道了。”
老蛙皱了皱眉:“你是从哪儿——”
“不重要。”海霞说:“任务开始。”
“我们需要和所有人讨论——”
“不用了。你们的想法,你们想到的东西,和我、和Z-4,完全不一样。”
海霞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Z-5、实验体、曾经的调度官、诗人。”
螺丝母摸了摸胳膊,轻笑一声:“别叫我调度官,听起来真恶心。”
海霞不在意地笑笑:“再见。”
“就你们两个?”老蛙皱眉,“太危险了。”
“不必担心。”邢溯淡淡道:“他们有纪序和Z-0。”
心虚,是什么表情?
如果她是纪序那样的人类,估计会当机立断做出迅速又合适的反应,成功瞒天过海。
但是,仅那么片刻后,螺丝母的子弹已堪堪擦过海霞的面颊。
海霞面色平静地看向邢溯:“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也想毁掉猎犬项目吗?”
隔着虚拟投影,没人能真正看清对方的表情。
“受人所托,使命如此。”邢溯平静道:“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更不是现在。”
海霞笑了笑,手中的匕首忽然飞出。
“骗子。”她说,“你也就骗骗这两个利欲熏心的废物。”
虚拟投影“滋”的一声消失。
短短一秒的静止。
下一刻,螺丝母的枪口火光猛地炸开,子弹贴着海霞的肩膀擦过,击碎身后的墙壁。
“你要杀了她吗?”钩索问道。
“是。”螺丝母盯着尘灰中的海霞,“不可以?”
钩索起身离开,“我退出。”
螺丝母嗤笑,轻声道:“狗就是狗。”
迎面骤然出现一道白光。
螺丝母本能一退,手猛地抄住桌沿,整块金属桌面被她直接用力掀起。
金属碰撞声刺耳到让人耳膜发麻。
海霞转过匕首,身影贴地而行,手腕再次骤然一转,冷光直直飞向身后。
老蛙刚提起的枪还未来得及瞄准,右手便被锐器贯入。
“老蛙。”海霞弹出臂刃,平静道:“和你没关系。”
“那就是冲我来的啰,小白眼狼。”
螺丝母翻身压下金属桌,借着惯性猛扑过去。
枪口与刀锋在空气里短暂僵持,刀锋暂入下风。
海霞的左肩被子弹击中,血腥味倒是更令人平静。
再一次交火后,海霞终于抽出枪。
可老蛙已经半跪在地拔出匕首,喘着粗气,抬手再开火。
“——轰!”
近距离的枪声震得螺丝母耳膜发痛,半边发丝被火光卷起。
匕首在半空骤然翻转,反手直切,动作干净利落。
海霞紧紧摁住腹部,血迹顺着掌心渗出。她笑了笑,咬牙道:“忘了。实验体也是人。”
“我也忘了。”螺丝母用力拔出腹部的匕首,同样咧嘴笑道:“畜生,永远都是畜生。”
“畜生Z-0比你们有用多了,”海霞说:“他杀了总指挥官,他让整个中心区感到威胁。你们呢,猎首狮?你们被中心区的人牵着鼻子走。”
“你背叛了我们,Z-6。”螺丝母的枪口再次对准海霞,“纪序为什么还活着?”
“杀他之前,我必须知道他为什么能做到强制指令。”海霞蹭去眼角的血,“就像诗人一样,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你不是最听诗人的话了吗?”
“哈……”螺丝母眯起眼睛,“你没必要反复挑起诗人的问题。”
“因为你们的决定总是偏向他。”
螺丝母眯起眼睛笑了笑。
海霞平静地看着她,如陈述事实道:“你们不甘心一走了之,你们想在中轴联合区有立足之处,像你最初那样,拥有自己的势力。”
螺丝母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泛白。
她看了眼海霞身后的老蛙。
海霞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根本,不想要自由。”
因为,对他们而言,人类本身就是自由的。
人类,可以有健康的大脑,正常的身体,鲜活的情绪。
人类,即便被**裹挟,或死或生,至少都是选择。
人类不会喜欢自由,不会毁掉一切的。就算想,也只是为了重建,而不是为了自由。
——猎犬却生来带着基因枷锁。
螺丝母冷笑着抬枪,火光炸开,子弹逼得海霞侧身躲避,肩头血迹又被撕开一片。
——整副躯体出自人为改造。
海霞抬手格挡,匕首撞开一发近身子弹,腕部弹出一小圈钢刃,毫不犹豫地割向螺丝母的咽喉。
——有那么几个幸存者,在合适的年纪里,像Z-0一起冲破本能。可然后呢?
螺丝母捂住脖子,莽撞地逼近,膝盖狠狠撞上海霞的腹部。
——听从指挥,永远不会有没有任何改变。
海霞的目光沉下,眼眶倏然涨红。
——听从指挥,继续被当作战斗武器。
老蛙从后方挥出的铁钩擦破她的肩,却被她完全当成空气。脚步踉跄着上前,臂刃横切,带着要把对方劈成两半的狠意。
“你们,”她低声吐出几个字,“两条,中心区的,狗。”
没有退路。
她的动作已经是单纯想要让对方死在这里。哪怕自己下一秒被子弹打穿、被钩子钉住,也要让她先倒下。
螺丝母握着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火光未散,基地外却传来金属被轰开的巨响。
门口的钢板猛地被撞飞,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老蛙缓缓抬起头,眼神终于浮现惧意。
海霞扬了扬嘴角:“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