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我把所有人都送上你们嘴边,这都能让他们跑了?”
“是你错误预估他们的想法。”
“你怎么不说是你们没有给自己想后路?他们是活人!不是只会顺着一条路走的蚂蚁!”
沉默。
“场面越乱,越容易找到常理之外的东西——重点是,现在人找不到了,你们还来找我想办法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我们明白。”邢溯低头道:“这么多年,您的付出历历在目。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必然是竭尽全力寻回贵子的踪迹。”
傅湾珩叹了口气,向后仰躺在椅背上。
“造成一切的,是一处无人能预估的变量……”他轻拂桌面,“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的交换最后的信息,以免信息差再次导致失败。”
投影内的男人轻哼一声。
邢溯说道:“Z-0出现了。”
投影内的人陷入沉默。
“Z-0,能做到任何事。”邢溯缓下声音:“便是他挟持贵子,逃离了武装逮捕。”
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正面逮捕Z-0?”
邢溯顿了顿,回答道:“更大的目标在于前调度官。”
“战斗录像发给我,蠢货。”投影内的男人叹了口气,“找到纪序之前,我不会再与你联系。”
“先——”
“他失踪了,我们的交易也没有意义了。”男人面无表情道:“有Z-0的踪迹,我会通知你。”
天擦着地平线微微发亮。
纪序朝Z-2丢出手中的纸飞机,远远地落在正中央。
Z-2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靠上墙看着纪序摊开第八张纸,指尖用力一折一压,边角齐整。
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就是看着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第八只,再次落点都在中央,仿佛再飞远点能原地爆炸。
纪序盯着面前八只纸飞机,十分平静道:“操。”
海霞捋着地图投影,问道:“他在干什么?”
“正常。”塞拉回答:“刻板行为。”
海霞抬了抬眼,“……什么?”
“想不开就会这样,不用管。”塞拉低着头标亮一处死角,“义体神经连接需要时间康复,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一架纸飞机忽然从瞄准Z-2改为瞄准投影台,奈何依旧死在路中央。
“放屁。”纪序说。
“Z-0呢?”塞拉问。
“隔壁,被Z-4缠住了。”Z-2回答。
纪序猛地抬头:“他伤还没痊愈吧。”
“Z-4心里有数。”海霞说。
纪序十分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塞拉叹了口气,“把Z-0喊来吧。”
“为什么?”海霞问:“他是调度官的抚慰犬吗?”
纪序再次猛地抬头,“什么?”
“没什么。”海霞调大地图,“适应需要时间。”
纪序随手将左手的纸揉成一团丢回铁箱,“我去睡觉。”
纸团落歪了,没进铁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着急。”塞拉看着他,“康复缓慢是正常的。”
感应门“咚”的一声被踹中,随后才缓缓张开。
“疯了啊。”海霞说。
Z-4捂着脸怒气冲冲地大步迈进,大喊:“让他走!”
“你自己要和别人打架。”海霞劝道:“人要服输。”
Z-4吼道:“他是怪物!”
“那你是什么,”纪序冷不丁道:“怪物那没用的兄弟?”
海霞发出一阵爆笑。
“兄……弟?”Z-4瞪向纪序,表情宛如吃了屎,崩溃到破音:“谁!和他!是兄弟?”
“别惹事。”塞拉劝纪序:“我们寄人篱下。”
Z-4已然大步走向纪序,“我看你不爽很久——”
然而步子迈一半,被硬生生截停。祝日拽着Z-4的衣领将人拖了回去。
Z-4愤怒地“啊!”了一声,“松手!和你没关系!”
“哎,对,再啊一个。”纪序眯起眼睛看着Z-4,“你牙还挺尖的,给我看看。”
Z-4迅速闭上嘴,嗡声道:“滚!”
接着后领忽然一紧一放,整个人被扯得失去平衡。
他愤怒地扭头冲祝日吼道:“干什么!”
祝日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Z-4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被他羞辱!你,威胁我?”
祝日松开手,看着眼一边笑得发抖一边转身的纪序,平静地跟了上去。
海霞冲Z-4招招手,“过来吧,别理他们。”
“谁想理他们!”Z-4大声:“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不是这么用的。”Z-2说。
Z-4缓缓转过头,冲Z-2勾了勾手指。
Z-2笑了笑,靠着墙壁的身体终于站直了。
“我的天。”塞拉小声嘀咕。
“出去。”海霞说。
感性门再次被“咚”的一声被踹响,接着第二次缓缓张开。
纪序听着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咚”、“咻”的动静,以及Z-2的叹息。
“Z-4性格怎么样,”他问祝日:“他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都赶出去吧?”
祝日忽然抓住纪序的手腕。
“怎么?”纪序低头看了眼,“现在就要逃吗?”
祝日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从纪序的手腕一路顺向手指,再轻轻抬起。
最后,他低下头,轻轻张开嘴,将纪序的左手食指轻轻抵上自己的上牙。
尖的。
如果再用几分力,它们会在左手唯二保留着人类肌肤的食指上留下痕迹。
纪序的指腹下意识顺势向上抬了抬,祝日不得不彻底张开嘴,湿热的气息擦过指节。
脑子一瞬间脱轨,纪序在一瞬间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危险的念头。
——人类的思维还是太活跃了。
在龌龊的思维彻底脱离掌控之前,纪序迅速收回手,清了清嗓子,“不错,牙很好。”
祝日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过道的灯光半亮不亮的,正好落在祝日半勾起的唇角上。
纪序一时难以确认祝日的行为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于是他问:“笑什么?”
祝日的回答是忽然附身,迅速且精准地用力咬住纪序的脖子。
纪序定定地看着前方,一直到祝日松嘴起身都没动。
祝日的举动一向有些神经质。纪序想:可以继续当没发生。
祝日盯着纪序看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于是任务结束般,干脆利索地转身走向Z-4最爱的格斗室。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纪序迅速抬手揉了揉脖子。
咬得毫不留情,牙印跳着疼,狗一样。
但没人会因为被狗咬了而心满意足的,除非这人是变态。
祝日踏进格斗室,打得正起劲的Z-4和Z-2注意到动静,接着对视一眼。
攻击直接掉转方向,直冲祝日而来。
一侧臂刃逃出,祝日在尖锐的摩擦声中用力推开Z-4和Z-2,力道大得让他们各自退了好几步。
两人飞速调整姿势,就见祝日竟然出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Z-2不由得愣了下,心里冒出古怪的联想。
祝日没理他们,收起臂刃,转身走到角落。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缓缓坐下,头微微垂着。
Z-4竟然从中看见那么一丝失落。
接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序呢?”Z-2问他。
Z-4莫名其妙地替祝日回答:“他不是说睡觉吗?”
“一般来说,这个点……好吧,也有可能。”
Z-4轻哼一声。
祝日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慢慢抬眼,盯着墙上的裂痕出神。
Z-4不知道因为什么差点又要和Z-2单方面吵起来。
真的很吵的。
吵得他有些难以进行思考。
祝日猛地起身。
接着又在另外两人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所以到底谁惹你了。”Z-2在他面前蹲下,“别在这里杀人,本来人就不多。”
祝日回答道:“不重要。”
Z-2听见这熟悉的“不重要”,莫名松了口气,“是他?那没事了。”
“谁?”Z-4莫名其妙。
“喜欢,”祝日平静道:“是什么。”
三人各说各的,听见最后那句话,有两人迅速陷入沉默。
“广义概念,”Z-2回想了一下,“比如对某种行为、物品、或者……人,有亲密感。”
“亲密。”祝日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起伏。
Z-4讽刺道:“听不懂就算了……猎犬谈什么喜欢?”
祝日却偏过头盯着他,问道:“不可以?”
空气里一瞬僵住。
Z-4盯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向后退了一步。
祝日盯着Z-4,“我,不可以?”
Z-2顿时有些担忧Z-4的生命安全,“他不是这个意思。”
祝日没有放过Z-4,依旧直直盯着,平静道:“我,只能,是猎犬。”
这凝视另Z-4心里发凉,感觉说错一句话祝日就能起身把他捅了。
“我可没说啊!”Z-4大声道:“我就不能同时是猎犬又同时是人吗!”
祝日看着他,皱了皱眉,最后收回目光,点头,“嗯。”
过了会儿,他回归正题:“亲密。意思?”
Z-2不得不再次辛苦地回想:“亲密,广义上来说,是想和对方呆在一起。具备部分依赖的特征……”
他顿了顿,“后面忘了。”
祝日莫名其妙来了句:“你?”
Z-2揣摩片刻,面色古怪地陷入沉默,最后疑惑地问祝日:“我能,亲密谁?”
见祝日竟然开始皱眉思考,他迅速打断道:“没有。”
“这不废话。”Z-4不耐烦道:“能不能别聊这——”
“你?”祝日问他。
Z-4噎住,憋了半天,大声道:“我,这辈子,除了当猎犬、逃命,就是复仇。我哪有空想这些!”
祝日平静地点头,又问Z-2道:“塞拉?”
“塞拉亲密海霞。”Z-2说。
Z-4震惊地看向Z-2,“你在胡说什么!”
Z-2平静道:“她确实喜欢和海霞呆在一起。亲密。”
“呆在一——”Z-4脸红脖子粗,“海霞还喜欢学她说话呢!”
“啊,”Z-2想了想,“海霞亲密塞拉?”
“啊——!”
Z-4快步走向门口:“疯子!”
看着Z-4终于离开,Z-2才换了个面对面的姿势,平静道:“喜欢,有很多种。”
祝日想起纪序那天说的话,重复道:“电影……狗,血?观众,爱看。哪种?”
Z-2愣了下,“电影是娱乐,基本属于虚构。”
祝日盯着他,沉默几秒,重复道:“哪种?”
“哪种,”Z-2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好意思说而已。”
祝日看着他。
“有一篇研究资料,专门讨论过这项主题。”Z-2说:“亲密、承诺、激情。你问的应该是那种喜欢。”
轮到激情。
祝日想起,西草堆,阴暗的车厢,狭窄的床铺。
滚烫的肌肤,纪序的左手,同样带有温度的掌心与五指。
胀痛,舒服,黏腻的,像内脏。
可以咬,可以发出声音。
纪序说,那是激情。
不过承诺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