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母,谢谢你的好意,还请以后不要再提。”
“抱歉,是阿玉口不择言了。”
“阿姐无任何不妥,是我的问题。阴系钓舟,我可以慢慢等。”
扬州后土琼花,世间无双天上稀,若琼花一朝萎落,实为愚者强移。如果一个人被琼花赋予魂魄,那么就不去该苛责她怒了、哀了、老了、病了,她已是极好极好的人。
窗外梧桐笑再涌,风……重整又来了。
“可以等,等多久?要是她一辈子不松口,你就这样耗一辈子吗?”曾经她信过日久生情,骗自己去爱那个男人,可就是平淡无波,或许时间不够久,时候未到,但直至他走的那天,她都喊不出口那声夫君。“有些东西,不必费心思等,等了也没用。”刘蓉走近少年,语重心长道:“我收你做阿玉的弟弟,交代她多多照顾你,不是让她来耽误你的,你这样……反倒显得我一家人太蛮横,亏欠你杨家的,怕是永远都没法还清了。”
“若什么都得算,不就成了账房先生?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欠和还。”杨闲关好窗,扶着人到里面坐下。“义母无需多虑,我自有分寸,不会犯傻,请你信我。”
我当然不会一直等她,姑且就等到她没法再让我等的后一天吧。
但愿如此。刘蓉不动声色地缓舒一口气,唤婢女取来一个小匣子递给杨闲。
一根红绳,没什么坠物,估摸六寸有余,不足一尺,那是给小孩子绕颈的朱丝长命缕!
“无论如何,你爹娘和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当差时小心。”
“我会的。”杨闲猛地攥紧红绳,脚下生风,霎时远去。视线未及的半空,一片梧桐叶拜别寒枝,意态悠然地翩翩跃下。
噔、噔、噔,街边的枯叶横七竖八地堆叠,被一阵疾响惊得四处逃窜。跑了半条街都没看见刘阿玉的身影,一股不安慢慢爬上杨闲的眉心,渐拧成了“川”字。某人有个特性,越生气越不想搭理人,走得就越急,情绪上头的时候,速度可与他队里的潜火兵相比。杨闲开始进行反思,看来日后更应该加强训练,提升自己的脚上功夫了。
阿姐!风似地掠过参天古木,杨闲终于在路口捕捉到心心念念的人,两人一前一后相距约两百步,阴沉暮色里看不清衣饰样貌,但瞧见那熟悉的摆手和走姿,杨闲敢肯定这个气鼓鼓的背影就是他的阿姐。刘阿玉闷头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
杨闲正欲拔步而奔,远处骤然爆发声响,镗镗镗镗——
望火楼的鸣锣!男人眸间欣喜的潮水退回蓝海,他急急顿住,仰头望向城中高耸的楼顶,两面玄帆!目光下移,眷恋地停在刘阿玉身上半息,便头也不回地直奔北边。
按照临京的潜火规定,小火由所辖巡火铺负责,必要时周边两铺驰援,无需望火楼。至于望火悬帆,一帆号召本隅的潜火兵,两帆加邻隅,三帆召全隅,至于四帆,罕见非常,望火楼悬四帆是一城将烬,四帆的鸣锣是求援也是逃亡信号,全民何去何从,军与官无权干涉。
东青西白,南赤北玄,城北出事了!北向属水,素来阴寒,怎会突然起火?还是两面帆!杨闲满腹不解,边跑边在临街搜寻什么。
因为城西人迹较少,多为坟茔、军营,所以安排驻扎的潜火极少,但前线有战事,留营的士兵所剩无几,大半非残即弱,想必支持不了多久,等等,北边除了军粮,还有临京的应急储备粮!
找到了!杨闲直接撞开就近的巡火铺马厩,翻身上马疾驰向北。
旧年巡火铺,一铺辖地方圆一里,一铺五人三马。近年改制,一里仍设一铺,一铺三人两马,五铺合为一隅。杨闲与刘阿玉的马匹暂存客栈,一时半会赶不到。他联想本月中旬详查屋舍木构,厨房布局和常备防火设施,近铺的潜火兵可能在外当值,果然,马还剩一匹。
潜火马上不辨春秋,急蹄天风浩荡。
夜幕降临之际,寒凉更甚,杨闲紧抓缰绳,手背上浅浅搁着几根青线。锣鸣之时,他位于城西和城北的交接带,五里到十里之间的位置,却也只能瞧见空中如绸飘动的灰带,现下再抬眸,浓烟拔地而起,黑云死死压在房屋檐头。
“潜火急救,闲人勿入。”
“临京城城东潜火总队队头,杨闲,前来赴援!”
城东,杨闲,那不就是临京鸱吻!所谓鸱吻,原指屋脊上的镇物,民间传言:水性神兽,张口咬脊,可吞焰避火祟。
穿过警戒拦护的同行,杨闲径直奔向火势最凶处。
“杨队头?”半道碰见本隅的隅官,两人在忽明忽暗里认出对方的脸,全城潜火军官议事时打过照面。
“可有人困?粮草如何?”火光晃过杨闲飞扬的墨发,凶狠地舔舐着颈侧,一下又一下。
隅官摇摇头,“目前暂无人被困,粮草……恐怕保不了多少,用水由外而内将火灭了便算完事,你也知道,临京富庶安定,老几十年没动用应急粮了,费不着犯险。”一副睿智求夸的嘴脸。
沉暗橘赭在杨闲瞳中跳动,犯险?潜火自创立至今,哪天敢说今日一定安然,哪个真畏死伤却步!他侧眸重劈一斧眼前的人,趁其不备夺过他的铜锣重击两下,稍顿一息再次重复,镗镗、镗镗、镗……
指挥的部署锣令!
闻声的官兵立即凝神回望身后挺拔的人影。
“众兵得令,本隅组成抢粮队,半启仓门避开大火,迅速用布袋箩筐运粮到上风口,留人守粮,若遇发烫粮,就地散开。”
喊声震天,隅官缓缓回神,不就是几袋用不着的破粮,那么费人费力干嘛,吃力不讨好!踌躇片刻,他弱弱开口,企图打断这件麻烦事,“杨……”
“邻隅成阻火队,手里有拆器的,拆障隔火,”杨闲率先打断麻烦的话,继续安排,“有水具的,朝燃烧的木梁板壁浇水配合抢粮队,不要大水灌,其余人到仓场的沙窑运沙灭火,不足的就近取!”
“本隅……”发声的是火场里穿梭的传卒,传卒由耳力极佳的潜火兵训练而成,专门接力传递指令。
“得令!”铿锵百应盘旋在渐浓的夜色,久久不散。
士兵迅速一字排开,组成人传人递水的运水链,最靠前的士兵或直接定点浇泼,或两人肩扛一个大竹唧筒,把唧筒下端的开孔放进水桶,朝外拉动筒内的木杆来吸水,待筒满,便拿孔瞄准高处的着火点,再将木杆往里推动,此时随杆深入,一道激流自另端开孔喷射而出,活像一条腾空的小水龙。
抢粮队和拆障队在阻火队掩护下,由几位守仓的营兵引路冲入火场。论对粮仓的熟悉,在场所有人再没有比得过他们的。急行至岔口,营兵相视点头,默契朝不同的方向进发,潜火众人立即分成几支小队紧跟上他们。
杨闲挺立仓前,不发一言,敛息凝神地观察火情。
半开仓门控住了风和气,不会太助长火势,一定程度上也利于抢粮秩序,有序才有速。唧筒水量不大,定点喷射可以减少粮食被水淹发霉,搬出的粮也未必全然安然无恙,若遇高温,里面极大可能藏了火星。
与此同时,气势磅礴的取沙队伍从沙窑赶回,单人肩扛半袋,一手捏拢袋口,一手撑住袋底,步伐轻快地冲在前头,两人一满袋则在队末紧赶。放眼望去,犹滂沱的雨丝,千丝万丝,丝丝相追,密密匝匝。
今夜无月,此处烛盏假做萤火,不似彼处焰色,亮金橘红暗赤更迭,惊扰了一片秋寒山色。
怎么还不回来?
刘阿玉眉尖轻蹙,盯着烛芯又短一寸。
望火楼鸣锣、玄帆两面,她半个身子趴在院中石桌,细细回想城西的场景。临京城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两帆了,上次好像是知州府那一带,她与陈伯去了城外采购食材没正遇着。
杨闲,你现下是在城东当值,还是跑去了城北?你最好是在城东待着,我还记得上次你是被人抬回来的,血肉模糊,黑不溜秋,你知道我看见你一动不动躺在那,差点以为你……
可谁管得住你啊,杨队头,你爱在哪在哪,鼻要有气,四肢要齐,脖子要全,眼睛能看,嘴巴能说,耳朵能听……实在不行,不行也得行!
挂念的话在刘阿玉心底滔滔不绝,凉水触感的夜风想方设法贴近她,意欲从她嘴里打听小娘子的一二心事,“哎呀,今晚的夜色真不错啊。”嗯?夜风不理解,这不是它想听的真心话。
“我亲爱的玉娘子,你什么时候有这闲情雅致了?”小鸢一梦结束,起夜经过庭院,立马注意到那束微弱的烛光。
刘阿玉早留意到来人,刚那话便是瞎扯给人听的。
“可夜色再好,我再有那闲情雅致也要睡觉的呀。”院里的人裹紧衣裳,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还真是来看夜色的?小鸢抬头看天,一大块被墨水泼满的幕布,再低头四处张望,阿嚏!不望了,快撤惜命。
他不会出事吧,我可就只有他一个杨闲啊,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床上的人翻来又覆去,总躺不安稳。烦!刘阿玉索性不睡了,翻身下床点燃灯盏,走到桌前抡起水壶给自己灌了一口,啊~凉意十足,脑子更清醒了。
她开始回忆杨闲曾经给她讲的潜火规制,方圆一里一个巡火铺,一个巡火铺几人几马来着,然后五铺算一隅,两面帆召的是方圆十里,看的是锣响时潜火官兵的位置,那会儿杨闲在哪?虽说他的马还在,但干他们那行的可四处借马啊,又卡住了,这小子那时候到底在不在十里之内!
嘎吱,院门处有人。
欣喜绽开,刘阿玉悄悄掀开窗户一角,偷瞄手持灯笼的来人。玉芙蓉后宅有规定,夜里大门当值的护院必须多备灯,那人举的是本宅的灯!欣喜再一波,她继续打量目标,不是被抬回来的,挺好,身姿挺拔,有我风范,迈步很快,精神不错。等一下,他院在隔壁啊,喂,怎么朝我屋方向来了!
瞬移两步吹熄烛火,刘阿玉将除脚外的身子砸进被褥。慌什么,我又没趁月黑风高干什么坏事,后知后觉要起身,瞟见窗外的人影立即又缩回去。
笃。
大半夜跑这儿关窗来了。
待人走远,床上的人轻手轻脚起身脱去先前没来得及脱下的鞋,再盖好被躺下,抱枕无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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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闲人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