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不见耳 第1章 临京较厨

靖和二十七年，叶掬晨霜，风渐紧。

临京街道，几个寺僧嘴里振振有词：渡众渡生，救苦救难，阿弥陀佛。佛号之后，那边薄铁片铮铮作响，这边木鱼笃笃声起，“天色晴明”，这四字远比刚才的陈词嘹亮，转头混入冷风，撞上街巷的门户。

摸黑上山的刘阿玉此时已在山脚喝茶休息。

“阿闲，你今天真不忙？”茶水新添，刘阿玉就拎起壶为两人再续上。

对面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接杯时一不留神与阿玉的指尖相触，仅仅瞬息，静水潭的眼眸荡起了波。

阿姐的手变温了。

热茶入喉，山里的寒气已消弭殆尽，杨闲双肩下塌，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没有，前天就和队里的人交代清楚了，也告知了上面的人，我真不是擅离职守。”怕刘阿玉不信，又道：“阿姐不信，回去之后自然可以问问我的几个兄弟，他们今日都在玉芙蓉值守。”

见他较真，刘阿玉赶紧解释，这不是看他平日当大忙人习惯了嘛，突然就跳出来说要陪她上山挖笋，这……不是有那么一丁点怪异嘛。

“阿姐，昨夜义母找你说话，是有何要事吗？”

啊？上句不是聊他当差的事，怎地突然绕到她这里了。阿玉闻言低下头去望着杯中残茶出神，哼，她娘能有什么要事，按照她娘的脾性，要事不都是避她而行嘛。

“你觉得她的要事有我的份？”阿玉收拾好情绪，抬眸半开玩笑地反问完他，又挤眉弄眼道“无非是些较厨的安排，让我注意点，倒是杨队头深得她心，日后有事，我还得向你打听才是哟。”

对面的人憋住笑，恭敬回她：“愿听候玉娘子差遣。”

二人稍作歇息，先后翻身上马，共乘一匹。

其实出发时是两匹，杨闲看天色昏暗，便和阿玉说牵回一匹吧，骑马耗神，阿姐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由他带着就好。阿玉寻思着自己的小跟班真是越长越疼姐了，满脸欣慰地连连答应。

快行至坑处，杨闲放松缰绳，马腹两侧的双腿稍用力一夹，身下的马一跃而起。

余光里，瞥见阿玉蓦然收紧了放在他腰侧的手，杨闲心底哼笑一声，他阿姐当真可爱。

唏律律，一声长嘶。

杨闲知道那是他的马跑兴奋了。作为潜火兵配备的马，它可不是什么供贵妇娇娘嬉戏的小猫，撒开腿随性驰骋，它当然自在畅快。

“你小子，干嘛呢！”

不好，似乎被阿姐发现了。杨闲心虚地收回余光，一本正经直视前方，骑马要聚精会神，马跑得快，风声大，察觉不到身后人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嗯？没听见，刘阿玉挺身凑近他，单手呈半握状悬于杨闲耳侧，她唇瓣大分：“我说，别耍威风，你给我稳当些！”

呼呼~阿姐温热的鼻息摸到他的耳朵，痒痒的，酥酥的，还自带暖炉属性，炉里必定是欢腾的烈焰，不然怎会一息之内便将他烤得外红内……内燥。

冷静！冷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经她一说教，杨闲总算稳下来，再无先前那般折腾，刘阿玉觉得闲小弟可教也。

“玉娘子和闲兄弟回来啦！”玉芙蓉楼外的伙计，远远瞧见二人牵马慢行，转头冲进酒楼向东家禀告。

那东家闻讯，立即从软椅弹起，由二楼往下望，一眼认出人群里的闺女。许是某种默契，刚跨进门的刘阿玉倏然抬头，视线便对上了。竹筐此刻正趴在杨闲背上，刘阿玉无担一身轻，迟疑片刻，欲抬起来的手又往背后逃去。

谁会故意来看她啊，差点自作多情了。再仰头，那女人的身影果然无踪。

未时四刻，伙计取三枚爆竹，燃于玉芙蓉门边，以响为号，较厨即将开始。

临时砖灶搭建于大堂两侧，东边一排三灶，拢共三排，每两灶前后左右之间相离定距，合计九个灶位，反观西边仅有两个灶位。而每一灶位皆配相同规格的刀具、锅具，两块砧板，盆盘碟碗若干，以及盛水木桶、舀水瓢和滤水竹篮。

堂中案上，点一束柏香，“敬奉灶君”，整整三层楼的人都陷入安静。

负责操办的人朗声说今年的规矩：“此次较厨，厨友九人，打擂者一人，守擂者一人，共计一十一人。如往年，参与者可自带食材，亦可选用玉芙蓉的备菜，所有食材须经专人查看，并做好登记；几位评判上台落座，不可轻易离席；鸣锣之后，台上人定，不可再有任何人登台……”

东家与主评各拿一个木槌同时敲锣，镗！柏香撤下，焚香篆，计时开始。

评判席设香案两侧，分占台南北，几个老饕人手一杯紫苏熟水，坐等佳肴。

“哎，你瞅瞅西边灶位，那卷帘映出的人脸，我瞅着怎么有几分奇怪？噢，好像是来打擂的厨友，不知是何方神圣？”

“据说是个官户儿，但不知具体是哪位大人家的。”

“兴许是瞒着家里来这耍本事的，你们仔细瞧瞧，那人多半是戴了个狐狸面具。这样一来，要是赢了，面具一揭，名声大起，要是输了，就心服口服地悄悄回去，啥事没有。”三名潜火兵四处巡逻，途径台西侧后，在廊柱下忍不住八卦几句。

好巧不巧，起早贪黑排查着火隐患无人注意，这一偷闲便被自家队头撞见，“当值的时候，多用眼、耳，少动嘴。”杨闲板着脸，语调森寒。

杨闲往台西望去，一个身着窄袖蓝衣，外罩茶褐围裙的娘子在竹卷帘后若隐若现，隐约可窥见她控火的灶台。

几块撒泼的煤炭，渐渐委靡，刘阿玉俯身瞟一眼灶肚，嗯，是时候了。她捞起脚侧的火锨，铲了一大撮灶灰，手腕发力，左右轻轻晃动，暗红的炭块便覆上薄褥一张。再歪头扫视确定不见明火，灰铺均匀，她才放下火锨，转身欲抓少许先前摞的竹叶，撒铺在盖了灰的炭表面。

刚碰竹叶，便有股极重的冷寒和湿漉直往她手心钻，按理说摊开晾了一刻钟的竹叶不该如此，她先前亲自看过，三四分的潮润正是阴燃好料，可现在……这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么不想让我赢？

“金牌厨娘的位子你已经坐了好几年，玉芙蓉也已大有名气，树大招风，你可以输了，不过要有分寸，输得体面点，以免影响玉芙蓉今后的声誉。”透过奄奄一息的炭火，刘阿玉的心绪流转到昨夜烛火。

“我凭自己的实力坐这个位置，如果想要我走，那也应该是找个有真本事的人把我踢下去，什么叫我可以输了！”

“名利场上的事你不懂，阿玉，别意气用事，听娘的便好。”近年，明里滋事的人虽然极少，但暗里挑事的可越来越多，她的心力大不如前，玉芙蓉唯有退开风口才能长久发展，而其中关键就在临京城的金牌厨娘。

从前你让我赢，嘱咐我每一次都得赢，无论如何都要赢，必须赢！现在你让我输，还要体面的输，你以为输赢皆由我手，简简单单？

嗒！算盘的珠子被刘阿玉猛地向下一拨，刺耳之声掩盖风中烛火的啸意。“我该教的年纪你不管，我不懂的事情你不教，刘大娘子，玉芙蓉大东家，没被休整打磨过的木头做不了算珠！”

“这事由不得你！”

刘阿玉懒再争辩，一把合上她桌前的账本，淡淡道：“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吧。”

距香篆燃尽还有三刻不到的功夫，东边传来厨友敲击铁磬的声响。

每一灶位，都悬有一片铁磬，各厨完成菜肴后，可击铁示意伙计提前交由评判。

是道冷齑。

“萝卜切丝，丝如衣线，刀工颇好。”一位评判不急入口，用筷子轻挑了下。

“脆爽含香，用盐腌去苦水，姜末、醋、麻油比例正好……”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算不上什么新鲜菜，但却是寻常菜中的不寻常味。

千厨千味汤面，便是这个理。

来打擂的蒙面娘子不管批判席的动静，继续埋头挖香橙的果肉。

匙翻动三两次，底部留有少许汁水的天然容器便大功告成了。那娘子从容地放下空橙，蹑足敛手地往里填入她先前剔好的蟹肉，再盖上方才截去的橙顶，屏气凝神地将它们放进了扇笼，底下是混了醋和酒的水。

叮声再起，几位评判前多了杯紫苏熟水。

“颜色淡了些。”

“比玉芙蓉的多了股似有似无的橙香。”边上的评判接话道。

主评判举杯轻抿一口，在滑入喉时捕到一丝淡甘。他凝眼桌角的另一杯紫苏熟水，视线又聚向手里这杯。

经展食者一问才知，熟水里还加了麦冬，因拿细绢滤过，所以瞧不出这味药材。

“润喉生津，巧思不错，可！”

那小娘子喜上眉梢，评完三两步冲下台，被一个高大的男子双手接住，“你慢点，慢点！伤着了怎么办！”

“我高兴嘛，喏，给你的。”

男子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小壶和台上一模一样的紫苏熟水。

按惯例，各厨可在台上多做一份，在众人目睹下送予重要之人，对方若是当场食，即可得到灶君的祝福。

咕咕……咳咳咳……

丢人！女子看向喝猛被呛到的男人，边给他拍背，边捂嘴憋笑。

另一头，刘阿玉已用干布吸走竹叶表面大部分的水珠，再摊在热灶旁边烘好，此刻只见她左手抱住竹筐，右手在筐和灶之间来来回回，竹叶前前后后落下，她也不急，每次都只抓一小团。大把扔或拿筐倒，显然要比现在的做法省事，但叶与叶太近，难透风，点燃后会冒大量白汽，对任何一个懂行的煨笋人来说，这都不是他们乐意见到的。

搭好竹叶版小山丘，刘阿玉拈了一点引火草在顶部引燃，霎时间，青烟悠悠吐出，星星点点的红斑向下漫去，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哎，快看那边的灶位！”

台下的人见油烟腾腾的灶位中，突然升起一缕缕浅青掺白的细烟，清逸柔和，不约而同地躁动起来。

“是玉娘子的位置！”

“我赌今年的金牌厨娘还是她！”

“那可不见得，我听说人家可是有备而来。”

“在台上的人，哪个不是有备而来？”

“不一样，你看啊，两三年都没人敢来找玉娘子打擂了，这一下子蹦出一个，人家可不就是藏了大招才敢来的嘛。”

“我不管，我就觉得玉娘子能赢！”

对面啧啧两声，不再理会。

叮——杨闲闻声望去，是西边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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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临京较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