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像是笃定了季礼不会拒绝,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一位故人......他年少时家中发生惨案。此番南下,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或许与他家当年的案件有关。”他略微顿了顿,认真地望向季礼。
“可否......请你动用季家军中的权限,帮我查阅一下十六年前海防记录?”
“十六年前......”
季礼不自觉地皱皱眉,偏偏又是这个时间,难道又是这么巧?
她思忖了片刻道:“这倒是不难。”
“但是,”季礼抬眸,正对上元月的眼睛,“你说的,可是阮家的旧案?”
元月整个人无端紧绷了起来,总是带着弧度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季礼见自己猜中了,有点得意:“我还以为你只有林二这一个朋友呢!你这位......故人,是阮家的什么人?”
元月垂下眼睫,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缓缓开口道:
“此事牵扯甚广,我怕把你也牵扯进来,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嘁——”季礼轻轻嗤了一声。
“不愿意说便直说,找什么借口?” 季礼撇撇嘴,目光移开看向别处,眼里的失望藏也藏不住。
刚刚还面沉似水的聋子见状,肉眼可见地慌了。
“真不是借口,真的是怕把你牵涉进来。此事关系甚大,一个不小心甚至、甚至会搭上性命......”
一向嘴皮子利索的聋子这会却越说越急。
季礼深深叹了口气,大度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你瞒着不告诉我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懒得跟你计较。”
元月一愣,无奈地弯弯嘴角:“这么说,我还得多谢季小姐大人有大量,是吗?”
“那当然!”季礼也笑了,转瞬又故作高深了起来,“只是......”
“只是你这故人这么重要?值得你去卖命?”
季礼将脸探到聋子近前,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这故人是男还是女啊?”
少女突然靠近的面庞让元月吓了一跳,他看着季礼怔怔出着神。
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元月突然很想靠近,嗅一嗅这鸡飞狗跳的丫头到底是什么味道。心思一飘远,他根本没注意到季礼说了什么。
季礼见他怔怔不语,瞬间又心头火起,垮起了脸转身要走。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不说便算了,我懒得跟你废话!”
“哎——”
元月这才回过了神,慌忙伸手轻轻把季礼扭过去的身子掰了回来。
“当然是男子。”元月认真地看着季礼的眼睛,“不过......”
聋子不怀好意地把自己那张拿得出手的脸送到了季礼跟前。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这下轮到季礼怔住了,红晕一点点从耳朵漫上了脸颊。
“我.......我......”
伶牙俐齿的季礼此时却大脑一片空白,只好用力甩开聋子的手,转身快步跑开。
“季礼——”
元月在身后唤她,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
季礼脚下一顿,用后脑勺闷闷地回应:“干嘛?”
“你算是答应我了,对不对?”
季礼扭过头,没有回答,冲聋子做了个鬼脸。
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落日余晖撒在她身上,仿佛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元月独自立在石板桥上,望着季礼远处的身影,久久没有收起笑意。
***
老人最怕冬,缠绵病榻多年的皇太后,终究没有熬过正月新春,在满堂的子孙一环绕中薨逝了。
国丧之下,百日内不得议婚嫁,太子要纳妃的传言得以暂时消停了一些,季礼悬到嗓子眼儿的心也短暂地收回了肚子里。
年后,季礼遵旨入宫,做了项琼公主的伴读。
项琼公主居于后宫嘉和殿,殿内设有书堂,季礼便住在殿侧的一处清净小院里。每日清晨陪着项琼听女傅讲书,闲暇时光陪着公主们在后宫习字下棋,日子过的倒也算平静。
唯一烦心的,自打季礼入宫,太子出入后宫的频率便直线上升了。
以前太子来后宫,除了循例给自己的两位母亲请安之外,对公主们并不算热情,更不会在后宫多耽搁。可是自打季礼进了宫,太子请安请得便愈发勤勉了,而且几乎每次都回晃到项琼的嘉和殿来,寻一些欲盖弥彰的理由。前几日偶遇季礼的时候,甚至说自己迷了路,不小心才走过来的。
项琼捂着嘴笑着,季礼则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迷路?真是鬼才信!
那日太子送她回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实在太尴尬了,季礼回想起来,禁不住浑身一哆嗦,简直堪比满清十大酷刑。
于是季礼整日里缠着项琼不放,无论做什么都同进同出,为的就是避免单独碰见太子。
这日女傅讲完书,殿内无人,季礼觉得有些乏了,倦意上涌,便伏在桌案上,默默盘算着日子。
眼看开了春,百日国丧的婚嫁禁令眼看就要到期,可聋子那边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季礼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元月的法子先来,还是宫里的旨意先来。
这聋子靠不靠得住啊?季礼心里禁不住又急又气起来。
好个臭聋子!如果敢骗我,来日定将他那张骗人的小白脸抽成大花脸!
季礼狠狠地想着。
此时,一道欢天喜地的身影却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季礼。
“季礼!有个天大的好消息!”项琼一脸兴奋。
“哦。”
季礼却兴趣缺缺,她知道自家这个公主常年呆在宫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点小事都能大惊小怪半天。
项琼没有注意她的神色,自顾自地兴奋道:“今年的春闱殿试中,元公子一举拔得了头筹!”
项琼太兴奋了,不由分说地拽着季礼起身转了个圈圈。
“啊?”季礼被项琼晃的头晕脑胀,觉得没有听清楚,“谁?头筹?”
“元月!是元月!”项琼眼睛亮晶晶的,“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元月......状元?”
季礼怔怔重复着,脑子有点卡壳。
元月?
他不是应该忙着完成刺杀任务,忙着帮故人查旧案,忙着想法子帮自己摆脱婚事吗?
他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考什么科举啊???
居然还能一举夺魁?
季礼觉得自己怕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她狐疑地看向项琼,却发现项琼满脸的春色关都关不住。
“这下好了!”项琼双手合十,抱在胸前。
“一定是菩萨庇佑!我本来还担心他的身份地位与我并不相匹配,这下可好,如今他高中状元,前程似锦,等传胪大典一过,我便要去求父皇赐婚!”
“等........等等.......”
季礼彻底僵住了,一脑门官司地看着红光满面的项琼欲言又止。
季礼了解元月,他不是那种会做多余事情的人,他偏偏选择这个时机金榜题名,一定有什么原因。
季礼心底升起了强烈的预感——
这个原因,很可能跟项琼所期盼的大相径庭。
***
传胪大典。
高台之上,景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红润,神情舒畅。皇后坐在他身侧,望着殿下之人,含笑道:
“陛下,金科殿试又得良才,实在是我大晋的福气。”
“唔。”景帝眯起眼睛,看向殿下三人。
大殿之中,今科一甲三名新科进士躬身肃立,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纷纷顺着圣意低声赞许着。
此次殿试策问,以太子彻查的江南走私案为题眼,涉及漕运利弊、边防防务、民生安抚、吏治整顿,专位补齐朝堂治事之才而设。
皇后目光落在居于首位的元月身上,温声开口道。
“陛下,这位新科状元元公子相貌长得好,听闻笔下文章更是一绝?”
元月垂首躬身,恭敬地应道:“皆是太子殿下提点,臣方能有所得。”
身侧的太子也拱手上前半步,附和道:“元卿所思周全、所见深远。策论里通漕运、安流民、固国本之议,一举三得,确是济世良策。”
“哦?”皇后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好法子?”
元月回道:“回娘娘,江南富庶,万民生计,朝堂赋税皆系于水运。然江南多余,水患无常,一旦河道受阻,漕运中断,轻则商贸停滞,重则百姓流离,损耗极大。”
“以臣愚见,治理江南,当先固其水运根本。加固河堤,提前设防汛期水患,沿水系要道设立流民安置地点,灾荒之初便可妥帖安置百姓。再劝谕各地粮商大户,灾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朝廷予以两年赋税减免之嘉奖,以商安民,以民固疆。如此河运通畅、流民安定、国库充盈,江南自可长治久安。”
景帝微微颔首,看向太子:“良策易得,知人最难,太子门下有人肯深思实务,很好。”
说罢,目光又淡淡落回元月身上:“元卿这番筹谋,句句踩在江南要害上,难得。”
“来人——”景帝当即扬声传令,“新科状元元月,才学卓绝,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内侍高声唱喏,殿内文武纷纷拱手恭贺。
元月却面不改色,“哐当”一声,直直跪了下来。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嗯?”景帝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元卿这是何意?”
元月拱手朗声道:“臣志不在庙堂,惟愿四海安宁,生民得安......臣另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
景帝眉头微微蹙起:“年前江南查私一案,你便功成不居,今日金榜题名,你仍是如此,你究竟想要什么?”
闻言,元月深深叩首,答道:“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赐婚!”
“臣愿求取季家嫡女,季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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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