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
快做晕过去时,章远飞一片空白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转瞬即逝的一个念头,希望等他醒来,千万不要看见自己的手腕被苏凌拿链子锁着。
他苦中作乐,在昏迷的前一刻,觉得那样的话,他真的,很傻逼。
同时他也后悔,不该喝那么多酒,什么武力值,一旦喝多了,也只能任脑子抽风了的苏凌摆布,简直……不是人受的。
希望世界多点人道主义精神。
第二天睁眼,他感觉自己中了彩票似的,因为他的手腕上空空荡荡,活动自如,他忽视坐在床尾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凌,朝天花板伸出了手,来回看了看,可惜有什么阻挠着他,让他老实地躺在床上,没跳起来掐死苏凌。
第二天的晚上,苏凌掐着他的腰,于是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差点没憋死自己。
苏凌问他:“你还跑吗?”
他说:“跑。”
“……为什么?”
“滚吧我为什么告诉你。”
苏凌:“……”
等脸上压根看不出泪痕存在后,章远飞终于偏过头,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他勉强侧了侧身,看了苏凌一眼,半死不活地冲他竖起了个中指,十分想把他祖宗十八代痛骂一顿——好好的一小孩被你们养成了神经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放任神经病出来祸害人间!他妹的,他怎么这么倒霉让他撞到了这熊孩子!
“咱俩到此为止,你如果现在从我身上滚下来,我给你留条全尸。”
苏凌看着他,大概看了差不多十秒,忽地笑了起来,问:“那你呢?”
章远飞:“快活啊。”
“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苏凌依然握住章远飞的手没松开,和他十指紧扣起来。
居然还在问他这个问题。
病的不轻,百毒不侵。
“你不要再问我这句话,我说我不喜欢你不乐意,那我说我喜欢,你自己信吗?”章远飞夹住了苏凌的手指,和他看过的宫斗剧一样,叫什么来着,嗯想起了,他正给苏凌施夹棍的刑法。
苏凌惨淡一笑:“我手指那里有点点痛。”
“……”章远飞倒霉地看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爱我呢,你爱过那么多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那为什么你不能爱爱我?”苏凌埋在了章远飞的心口,默默听了一小会儿,说:“你的心跳的一会儿慢一会儿快。”
“嗯,快死了。”章远飞抬起了胳膊枕着后脑勺,偏了偏头,让自己稍微离苏凌远点,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不能让自己脑袋和心口保持一条直线。
苏凌突然抬起头,盯着他,一双黑眼珠盯的人发怵,语调说变就变,刚才还轻声细语,此刻却冰冷地质问起章远飞:“你躲我干什么?”
“你不演戏真是屈才。”章远飞看着他。
苏凌哼一声。
一个低头,脑袋重重地砸在了章远飞的脖子那儿,委屈:“你坏死了,你坏死了。”
章远飞不说话。
“他亲你亲的爽吗?”苏凌冷不丁问。
章远飞依旧不出声。
苏凌笑笑:“我看到他摸你的那瞬间,真的好想杀了他哦。”他摸了摸章远飞的短发,在他的额头那儿狠狠落下一个吻,柔声道:“现在也是。”
章远飞:“从现在起,我再和你说句话,我是傻逼。”
他心想,句话,又没说是一句还是两句,他就算和苏凌说一万句话,也没法儿说他是傻逼。
“我们还没有分手,你就去酒吧外面和陌生人亲嘴,你说,我现在这么对你是不是理所当然?你不出去,就碰不见那个人,我也不会心疼到要吐血,自从上次被你一脚踹到吐血,我以为我以后会被你好好地用心呵护,你那时候还主动地抱着我,说以后要和我一辈子,结果呢?我们要是结婚了,你这么对我,说出去别人都笑话你,说你不懂的心疼老婆,说你是负心汉。当然,丈夫犯错,换成他们的妻子,一定是不能原谅,但我不一样,我会给你再一次的机会,因为外面的人再妖精再懂得迷惑人,你脑子不好被他们骗到了,但最后你肯定会良心发现,觉得世上只有家里的苏凌最好,乖乖地回到我身边的。”
安静几十秒。
章远飞突然笑了一声。
他刚才居然差点没分清苏凌是在胡扯。
“你一个月不回来,这事儿也怪我?”他看着苏凌。
苏凌理所当然:“是呀。”
章远飞扭过脸,懒得搭理苏凌了。
他忽然想,谁还能忍受苏凌这脑子不好的孽畜。想来,他还有点佩服自己,除了自己,谁能忍受这一说抽风就抽风的玩意在自己身边,和隐形炸弹似的,说不准哪天就爆。
……
想什么呢他,苏凌有钱有颜,勾谁谁不巴巴地凑上去,他还关心起来分了之后苏凌找不到人疼他?
“你看见我和同学在一起,不回家,你心里什么感觉,那就是我看见你对我不上心的时候的感觉,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我想让你吃醋。”
“但是你不吃。”苏凌抱着他,轻声说:“你太坏了。”
“难道爱一定要吃醋吗?”章远飞出声了。
“嗯。”苏凌慢慢地抬手从章远飞的额头摸到鼻子摸到嘴唇,最后不轻不重地揉起了他的耳垂,摸得章远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一直这么觉得,如果有人说我是错的,我不会和他们争辩,因为他们是傻逼。”
“你说什么傻逼呢。”章远飞皱眉。
粗人才动不动傻逼挂在嘴边,不是粗人的不准说。
“我就说——傻逼。”
“……”
章远飞知道现在苏凌是故意和他捣乱,他不应该搭理苏凌,爱说不说,但怎么说呢,他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皱起个眉头,好像要被谁看见自己着急了似的,其实他不着急,那他装成着急的样给谁看,屋里不就两个人吗?于是他看着面前的苏凌,两秒,说:“不准说。”
“你要是不作,我说不定以后真的和你在一块。”
苏凌脸色一变。
章远飞继续说:“我知道这次问题出在我身上,所以我让你一天,身上被你啃的没一块好肉,所以现在你闹也闹够了……就当我傻逼自以为你够了吧。”他抱着身体僵直的苏凌咬着牙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看来至少一个礼拜不能穿短裤出门了,他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一回事,男人嘛,被啃了就啃了。他拍了拍苏凌的背,虽然以前的恋情十分失败,但没有一次分手由他主动提出来,每回都是他充当被甩的那方,所以现在看着苏凌说分手,他也是没经验,只能下意识拍一拍来安慰。
苏凌不乐意了。
“你什么意思?”他推开章远飞。
章远飞停了几秒,不打算躲着,他本来就讨厌拖拉,但他没意识到自从和苏凌在一块,开心不开心,要走不要走地拖拖拉拉,都数不清多少回了。
“咱俩断了吧。”章远飞说,他想笑,笑不出来。
苏凌:“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说,咱俩,分开。”章远飞比划,两只手并在一块儿又拉开,想说,这回听懂了没。
但他看着苏凌惊慌失措的眼神,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心想,你说吧,能成这样,苏凌都要哭了,你俩眼睛看不见?
“从这里出去,大概两天,你上超市待着,随便站哪儿不动,看见了喜欢的,你一直盯着他看,然后上去要联系号码,他会给你的。”
苏凌还是没听懂样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章远飞咬了咬牙:“意思是分手。”
“为什么啊?”
章远飞:“咱俩不合适。”
“谁和你说了我们不合适?”
“没谁,除了我妹,没人知道咱俩在一块。”
“那为什么?”苏凌的眼睛似乎没怎么眨过,说:“我发神经吓到你啦?”
“是你亲了别人,我没干什么哎?”他盯着章远飞。
“咱俩迟早要分,没必要拖着,我没法儿让你觉得我喜欢你,让你成天胡思乱想,我又臭毛病一身,不合适。”章远飞盖章定论。
他要下床,被苏凌一把抓住胳膊。
“嫌我不是女人啊?”苏凌快把章远飞胳膊的一层皮给揪下来了,他这人从小到大几乎被保护的没怎么受过伤,但他却反而痴迷于身上出现淤青,好像能让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存在的痕迹,好像他有了淤青有了伤疤,他就和那些在泥潭里玩的一身泥的同龄人没有差别,该有的伤疤他有,那么该有的感情他应该也会有。
所以他想让章远飞和他一样,不过他要亲手给章远飞弄出伤疤。
章远飞嫌他是疯子,他何尝不知道呢。
嫌弃他,那更不能离开了啊……
可惜章远飞去意已决,他这人轴劲上来,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想继续看苏凌愣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所适从的表情,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苏凌走的时候,关门的声音特别小,小到章远飞不仔细听,都没发觉苏凌就那样,走了。
他躺在沙发上。
屋顶的灯特别亮。
可能是他的错觉,灯什么时候亮成这样了?管他亮不亮的错不错觉的,他翻过身,面对沙发那面,用手搭在了眼睛跟前,似乎那样他就能停止脑袋里一直停不下来的关于,为什么今晚的灯这么亮的纠结,他没有关灯,没拉窗帘,没去卧室,就那么在沙发安静地躺了整整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