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刚过没几天,一场暴风雨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天上落下来。持续时间很长,从中午下到傍晚,青州路面被雨水淹得连马路线都看不大清楚。
“谁啊?”章远飞拿起桌面的手机,手里的笔没停,这个来电是陌生号码,从他接通到十秒后,对面那人始终不说话,章远飞等着不耐烦,他问:“打错电话了?”
是苏凌的声音。
“哥,你说话这么急干什么,你不是在家待着吗?我打电话过来让你不痛快了?你现在干什么呢?接电话的耐性都没有了吗?虽然是我打过来的,但你对我的态度也不能和对外人的态度差距那么大吧?”
章远飞沉默了差不多十秒,才问:“你换电话号码了?”
“不是,拿我朋友的手机打给你的。”
“……行,你……”章远飞盯着画稿,一方面想问苏凌,打电话就你打电话,拿别人手机干什么,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心想,朋友,怎么又和朋友在一块。这半个月,苏凌几乎没回过家,两个人甚至没见过几次面,每当章远飞忍不住了,主动联系苏凌,极大可能只能听到苏凌的简单一句——学校有事,暂时住宿舍。
章远飞想着苏凌即将毕业,学校那边是该忙一点,但忙到半个月不回来一趟,从来不主动报备情况行程,说里头没鬼倒真是显得他缺心眼。
他顿了顿,试探:“晚上接你回来住?”
“又要接我回来住?”
章远飞听到苏凌波澜不惊,琢磨着挺还有点抱怨意味的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才懵逼地说:“你说话真有意思,你是我什么人,回来住不是天经地义吗?”
苏凌貌似在对面轻轻叹了一口气,目的是原谅章远飞的无知粗鲁,他语气明显有所缓和,像在哄一个被丢在家找不到吃的小孩一样,对章远飞说:“好吧,但是现在外面在下雨。”
“我过来接你。”章远飞立马说。
“哼哼。”苏凌忽然莫名其妙笑了两声,“和你说话你从来听前不顾尾,我不主动说,你就想不起来问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是吧?”
章远飞:“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苏凌又哼哼笑了两声,果断挂断了电话。
嘿。
章远飞看着熄屏的手机,哭笑不得,但心情说不出的好,想着马上能见到苏凌,晚上能抱着苏凌一起睡,就兴奋。他简单换了件短袖,离开卧室,拿上车钥匙就往楼下走。
老位置,出了校门往右拐的第五颗树,车停在那儿。
暴风雨卷着雨滴砸在挡风玻璃。
章远飞本来想打电话问问苏凌带伞没有,但这回多了个心眼,问了又能怎么着,问了就遇不着雨了?所以他撑着伞,从车上下来,走到学校进出口的闸口站着,身后就是保安室。
天气恶劣,外出的学生不多,在他站着的那个位置,只要苏凌出来,他必定能一眼就找到,到时候接了苏凌,带着他一起上车回家。
算盘打的好,却迟迟看不见苏凌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被雨快吹到一脸的水了。
可能也没那么脆弱。
找了个稍微风小的地儿站着。
树底下还不能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章远飞给苏凌拨过去的电话再一次没有接通后,他终于看见苏凌和人并排撑了一把伞地往校外走。
章远飞眯了眯眼——苏凌身边的人是上次看遇到的那四眼仔。
他走到苏凌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苏凌看清他的一瞬间,脸色变得一惊。
章远飞:……外人在这,他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但他还是没忍住地轻轻蹙眉盯着苏凌,苏凌脸色飞快恢复正常,但估计是实在没想到刚出校门口就能撞见章远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他,此时也找不出什么话什么借口来搪塞章远飞。
因为章远飞怎么会突然反常,会在校门口那儿,而不是坐在车里等着他呢?
“你好啊。”章远飞没继续看着苏凌,他移开视线,和四眼仔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好。”四眼仔说。
章远飞看着他,十分想问一句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因为他没办法通过一个人的外表来判断他什么取向,但这四眼仔抬眼镜的动作都慢条斯理的,说话的声音也挺柔和,对章远飞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章远飞觉得苏凌的魅力尤其大,让他这个曾经从没想过和男人在一快的人都动了心,更何况本来就是同性取向的那些人。
“你怎么站在这?大哥?”苏凌及时出声。
章远飞没有继续打量四眼仔。
“大哥”俩字儿,苏凌还故意加重了说。
大哥,小弟呢。我问你我小弟跑哪了?
章远飞看着他,挑了挑眉,“接你啊。”
苏凌弯起嘴角,偏过头看向四眼仔,“不好意思,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去书店了,但是雨下的好大,你要是没有打车,可以和我们一阵,让他送你回去。”他,指章远飞。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摇啊摇,摆啊摆,不过雨势依然很大,全力往挡风玻璃上砸,显得勤劳的雨刮器看起来十分地心酸。
章远飞跟着导航,往青州南的一处高档小区开,车里挺安静,除了后座的苏凌和四眼仔时不时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学术词语。
高档小区是四眼仔的住处。
“你们关系挺好啊。”章远飞看了眼后视镜,突然说。
四眼仔:“这样也能看出来吗?”
“嗯。”章远飞将车转了个弯,看了眼窗外的车流量,等驶入正道,才笑了笑,接着说:“你们住一间宿舍?”
“不是的,不过小凌和我是同班同学,一次小组合作我们正式认识,越聊越觉得投机。”四眼仔挺来劲,“没想到小凌性格会那么温柔,和他平时在学校里表现的生人勿近完全不同。”
“是吗。”章远飞心想:你没想到的多的是呢,多看多学多练习吧。
“不过,你是苏凌的大哥吗?”四眼仔看了看他,又看向身边一直没说话的苏凌,好奇地对苏凌说:“你们长得并不是很像,他像你爸。”
章远飞打心底地响亮笑出了声。
也是人才啊。
“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你长得老。”四眼仔看向章远飞,一本正经:“相反,你长得很英俊帅气,但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镜片被雨沾湿了,所以看你看得不是很清晰,只是看你的身形,很像我们的长辈那样稳重。”
他想了想,又立马补充:“并不是说你的身形老,只是说你的气质成熟,相反,你的身材不但不老,反而十分出色,宽肩窄腰,非常具有力量感,不瞒你说,我选修了一门雕塑课程,你的身材尤其适合做我们学习雕刻人形的模特。”
章远飞:“……是吗?”
“当然,我从来不说慌,其实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四眼仔的话还没说完,章远飞就听到苏凌出声:
“大哥,你开车就好好开,我着急上厕所。”
车靠在小区里侧的那道马路,雨势不算大但也不见小。四眼仔下车之前,认真地问苏凌:“小凌,既然你着急上厕所,可以先去我家解决一下,毕竟路边停车找厕所不是很方便。”
章远飞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苏凌朝四眼仔挥了挥手,笑着说:“不用啦,回去的路上慢点,注意水坑,别把裤角沾湿了,哈哈。”
章远飞扭头看着四眼仔往小区里走,边走时不时还边往前往左右跨一步防止踩到水坑的背影——这人虽然不识数,但心眼子不坏,苏凌和他在一块儿玩应该吃不了多大亏……谁又能让苏凌吃亏呢,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吃亏,也轮不到苏凌啊。
“好看吗?”苏凌冷不丁在他后面问。
章远飞没出声,收回了视线,也没计较苏凌和四眼仔到底什么个情况,给车调了头就往回走。
“真要上厕所啊?”章远飞看向路边,给苏凌找着了一个,指了指那儿转过头问苏凌:“前面有一个公共厕所,看着挺干净,弄不弄?”
苏凌:“我要弄到你身体里。”
“本事不小。”章远飞笑了起来。
雨大概是半夜歇了的,第二天早上章远飞一起来,稍微拉开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出外边的太阳挺大。他穿上短袖,看了眼睡在床上,显然昨晚一觉香甜的苏凌,往客厅走。
昨晚的体验实在不好说,苏凌那样是把他当仇人了差不多。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在床上丝毫没尊严?难不成是以前太傻逼,老天要灭掉他的气焰,让他被另外一个男人随便搞?
他边刷牙边往楼下看。
小屁孩在楼下锻炼区那儿荡秋千,看起来个头长了丢丢。
“起来不和我说一声啊?”苏凌在他背后问。
章远飞没回头,依然二五八万地低着脑袋看着楼下,天气好,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语文书写的那种冒着绿油油的光的树叶,教科书原来没骗人,他原先一直认为绿油油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呢。
他转身看了眼苏凌,走进浴室,低头冲了冲自己的脸,苏凌跟着站在门外,眉头拧一块儿地看着章远飞,似乎一大早就被章远飞的冷暴力给气了个不轻。
“我问你话呢,你起来怎么不亲我一下?”
“那你醒着为毛装睡?”章远飞看他一眼。
他反常地,和苏凌唱起了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