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郑伟不是神仙。
他连着拨了好几个电话,只有机械女声的回复,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江叙风靠在办公桌边,单手插兜,看着他一遍遍按重拨,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再打也没用。”
既不心虚,也不愧疚,好像被叫家长的不是他,打不通的电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郑伟抬起头瞪着他,被气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的声音压着火,胸口微微起伏,“江叙风,你看看你自己,整天迟到、翘课、不穿校服,染一头什么乱七八糟的颜色,现在还学会踹门了?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
江叙风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
“我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郑伟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但你也不能这么无所谓,你成绩好,脑子聪明,要是肯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什么学校考不上?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的混下去,将来怎么办?”
江叙风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说完了?”他问。
郑伟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行,你厉害。”他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拍,指着门口,“去,把教学楼一楼的男厕所给我打扫干净,什么时候扫完什么时候回教室。”
江叙风蹙起眉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贴着的那片,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办公室里传来郑伟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
“这周六早上八点的初赛,规则都清楚吧?外校的学生来咱们学校考,总共三十多个人,每轮都是淘汰制度,一共三轮,最后取前八名进决赛,你们两个都报上名了。”
陈晓妗点头:“嗯。”
郑伟火气稍微消一些,看向沈郁青:“你以前参加过这种竞赛吗?”
“没有。”
“那平时做过奥数题吗?”
“做过一些。”
“行。”郑伟的语气缓和了些,“好好发挥,争取进决赛。”
然后他又看向陈晓妗:“晓妗,你去年拿了第二,今年有没有信心拿第一?”
陈晓妗不敢直接保证:“我会尽力的,郑老师。”
“嗯,你俩回去准备吧。”
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江叙风没动,还是蹲在墙边。
陈晓妗看了他一眼,震惊了下,然后迅速移开,往教室方向走。
沈郁青没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江叙风。
两人视线撞上。
江叙风从墙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不容置疑的命令道:“跟我走。”
沈郁青没问去哪儿,直接跟上了。
两人拐进一楼的卫生间,江叙风推开旁边工具间的门,往门框上一靠,抱着手臂看着他。
“郑伟让我扫厕所。”他故意顿了顿,“但我嫌脏。”
沈郁青看着他,等他下面的话。
江叙风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的清洁工具。
“你来打扫。”
沈郁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拖把,又看回他脸上,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江叙风挑眉,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你不是挺喜欢帮我做事的吗?现在给你机会,怎么不吭声了?”
沈郁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拿起那个拖把。
江叙风移了点位置,双手抱胸,看着他。
沈郁青把拖把浸进旁边的水桶里,拧干,开始拖地,动作熟练的从里往外拖,狭小逼仄的卫生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你这种人。”江叙风忽然开口,“是不是天生就喜欢伺候人?”
沈郁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拖。
江叙风见他这副唯唯诺诺又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不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我问你话呢。”
沈郁青停下动作,直起腰,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帮我做点事,我就会对你好点?”江叙风压低声音,“做梦,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恶心。”
“知道为什么吗?”他凑近了一点,“因为你这副样子,太恶心下贱了。”
沈郁青看着他,握着拖把的手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手受伤了。”
江叙风后半截那些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沈郁青转回身,继续拖地,拖把在地砖上划过,带出一片水痕。
沈郁青把地拖完,放回工具间的角落里,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认真洗干净手,转过身。
江叙风比他矮一点,但此刻站在门框上,那点身高差就不那么明显了。
“你手上的伤,记得用买碘伏消毒。”他语气仍然淡淡的。
说完,沈郁青走出了厕所。
江叙风感到莫名其妙,慢吞吞地晃回教室,刚走到后门,就看见程途和薛亦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说风哥这次能不能挺住?郑伟这次可是动了真格。”
“你太小看他了,要挺不住也是老郑先挺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两人回头,正对上江叙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哟,风哥。”程途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战况如何?郑伟没把你皮扒了吧?还是你把他皮扒了?”
江叙风没理会,拉开椅子坐下,烦躁地薅了把头发,伤口触碰到那有些扎手的发梢,又放下。
薛亦然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缠着创口贴的手上:“你这手受伤了?”
“关你屁事。”
薛亦然耸耸肩,一脸无辜:“好好好,不关我事。”
程途嘿嘿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风哥,你那头发真帅,什么时候染的?我也想去染一个。”
“周五。”
“多少钱?”
“六百。”
“卧槽,那我还是算了,我妈半个月才给我五百零花。”
薛亦然在旁边笑骂他:“穷鬼。”
“你他妈才穷鬼。”
两个人闹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桌椅发出响声。
讲台上的老师咳嗽了一声,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立马老实了。
下午放学后,回去的路上,江叙风鬼使神差的拐进了药房,随手拿了一瓶碘伏,去柜台结账。
走出药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真是……”
明明以前打架受的伤更严重,忍忍就好了。
娇气,他暗自骂道。
他正要把手插回兜里,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诶?那个给我小费的哥们!”
江叙风偏头,看见之前的黄毛学徒从旁边的奶茶店里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杯奶茶,冲他使劲挥手。
黄毛学徒快步走过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巧了巧了,我刚下班买杯奶茶,就碰上你了,你这发色保持得不错啊,回去自己洗过头没?”
江叙风点点头:“洗了。”
“没掉色吧?我就说我这手艺靠谱。”黄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想起什么,“对了哥们,一直没问你叫啥呢?我叫季南森,你呢?”
“江叙风。”
“江叙风。”季南森念叨了一遍,“行,记住了,以后常来啊,给你打折。”
他目光落在江叙风头发上,又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一点:“你这脸型,打耳洞肯定好看,要不要试试?免费的,就当谢谢你上次的小费。”
江叙风挑了挑眉:“真适合我?”
“骗你干嘛。”季南森指了指街角,“店就在前面没多远,你这气质,打个耳洞肯定更帅。”
江叙风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
“行。”
季南森立马笑起来,边走边絮叨:“我跟你说,打耳洞这事儿吧,好多人想打不敢打,其实真不疼,就那一下,跟被蚊子叮似的。”
店里没什么人,大部分来染发的都是社会人士,这个点还没下班。
江叙风坐在转椅上,季南森在他耳边比划了两下位置,用酒精棉擦了擦耳垂,凉飕飕的。
“别紧张,一下就好。”
“没紧张。”
季南森手里的工具抵在他耳垂上,耳钉穿了过去。
有点疼,但也就那么一下。
“好了。”季南森拿起镜子给他看,“帅不帅?”
镜子里的人,两边耳垂上多了一颗银色的小点,在那头灰白色的头发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
江叙风偏了偏头,看着那颗耳钉。
还行,主要是脸帅。
季南森在旁边收拾工具,随口唠嗑:“你是在附近上学吧?”
“三中。”
“校友,我也是三中的,前年毕业的,在这儿当学徒,我就记得那食堂特别难吃。”
江叙风“嗯”了一声。
季南森收拾完工具,又凑近看了看他的耳朵:“你要不要打耳骨?现在很多人打,我对象都打了,比耳垂更酷。”
江叙风抬头看他,打耳骨他倒是没想过。
但人生就是为了挑战而活,肆意妄为就是他的风格。
“可以。”
季南森从工具盒里翻出一根更长的针,换了个消毒棉片,在江叙风耳廓上缘比划了一下。
“这儿是耳骨的位置,疼是比耳垂疼点,但好看,你忍一下。”
江叙风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个位置露出来。
针穿过去的时候,确实比刚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感觉。
“好了好了。”季南森松开手,拿纸巾按了按渗出来的血珠,把耳钉扣好。
耳垂上一颗银色的,耳骨上一颗黑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几个光点嵌在耳朵里,它们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疼意还在,有点烫。
季南森在旁边嘱咐:“这几天别沾水,别侧着睡,别老摸它,要是发炎发肿就回来找我。”
江叙风站起来,摸出手机。
“多少钱?”
季南森摆摆手:“说了免费就免费,下次找我剪头就行。”
江叙风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谢了。”
“慢走啊哥们,耳洞有事来找我。”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
帅帅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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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打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