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尔白沉默地看着这一桌子菜,逐渐有些出神。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但施尔白惊异于这些菜实在是太合心意了。
所有菜都没蒜没姜没葱。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
这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这些......都是你做的?”
施尔白喉头像被堵住,他扭头看着李小明,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施尔白指着这一桌饭菜,“都是林晚为我特地去学的菜色!”
他的声音拔高,“你以为学林晚给我做饭,你就能代替林晚么?李小明你也不照照镜子!”
施尔白冷笑,看着李小明明显愣了一下,对方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装什么!
施尔白怒不可遏,“李小明,你到底监视了我多久?!为什么连这种私密的事情都知道?你是真的想去坐牢么!”
李小明不解,这些菜,怎么会是林晚做的呢?
这些,明明就是前生的李小明费了无数个日夜,从施尔白的只言片语,动筷的频率,还有下意识的举动里试探出来的。
施尔白不爱吃姜,他就只用姜汁去腥,保证吃不出姜味还能提鲜,他嫌弃葱花,李小明就把葱泡水,用在菜里不留任何痕迹。
这些明明都是他们曾经有过感情的证明。
怎么就成了林晚的呢?
巨大的恶意张牙舞爪向李小明压了下来,他看着施尔白愤恨地瞪着自己,言语化刀剑,字字扎人心。
难怪,前世,每当他觉得他和施尔白的感情到了你侬我侬的地步,施尔白都会突然忘记那些过往。
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
当时的李小明只恨他薄情,以为他玩弄自己的感情,恨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恨他昨天晚上还在自己怀里喘得不像样,今天就能搂着林晚笑靥如花。
他恨了整整一辈子,恨到跳到江里还不甘心,恨到死不瞑目。
可原来施尔白不是故意忘记。
真相张开鲜血淋漓的巨口,恨恨咬住李小明的脖颈,他蓦地退后半步,简直没办法说出话来。
如果,如果前生他和施尔白之间的记忆,都被嫁接到林晚身上,那施尔白真正喜欢的,到底是他的命定之番林晚,还是共同创造这些记忆的李小明?
“李小明我告诉你,年轻人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总去学别人,东施效颦,你学也......”
“不要说了......”李小明喘了口气,近乎恳求地上前,抓住施尔白的手,“哥,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哪怕知道中间有误会,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命,李小明还是不想再听见施尔白是如何一步步否决自己的感情了。
他的头抵在施尔白肩膀上,“哥......知道了,我们不说这些了,行么?”
前世种种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李小明只觉得头疼欲裂,一时之间分不清天南地北,真相为何,只能哀哀求施尔白放他一马。
他的东西被偷了,可他甚至没有报警的资格。
眼泪流到颈窝里的时候,施尔白惊了一下,他无意识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李小明好像突然变得很容易哭。
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他看着自己,任由那些眼泪湿润自己的皮肤。
他没有推开他。
李小明靠了一会儿,闷声问:“饿了吧,哥。”
“你吃吧,我不打扰你。”
李小明抹了一把通红的双目,他有些哽咽,把手腕上的铁链拴在餐椅上,头也不敢回,跑进了厕所。
【你最好别提醒他发现他的记忆有问题。】黑猫从阴影深处显现,蹲在洗手台上,和他镜中对望,【一旦他对林晚发起攻击,这个世界还是会坍塌,你会死,他也会死。】
李小明用力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咬牙忍耐的人,想起了前生。
他想起那些深夜,施尔白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锁骨上。
想起那些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炖的汤,施尔白喝了一口,说“还行”,然后就喝了两大碗。
想起那些他以为终于靠近了的时刻......
那时候施尔白会笑着看他,会很温柔地叫他“小明”,声音很轻,态度郑重,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后第二天,施尔白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李小明从来没存在过。
那些温存,被随意涂抹,篡改成另一个人的脸。
那些心血,最后只换来一句“东施效颦”。
李小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咬住嘴唇,把那点涌上来的委屈和酸涩咽回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好难过啊。
如果施尔白从来没有一点点心动就好了。
如果他真的那么薄情就好了。
单方面的付出当然让人难过,可更令人难过的是,原来在那些被掠夺的记忆里,他们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爱过的可能。
只可惜那点爱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人连根拔起。
一想到施尔白曾经表现出来的喜欢并非作假,那些相爱的瞬间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李小明就心如刀割。
原来,他们是可以相爱的。
原来,施尔白对李小明,也并非那样铁石心肠。
李小明闭上眼睛,颤抖的鼻息慢慢平静。
往事已矣,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与其为过去委屈,不如替明朝改命。
不要再奢想前生的施尔白有没有爱过李小明,不管他爱不爱李小明,今天的李小明都会为他奔跑。
不可以再在爱人的身份里沉沦了。
李小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深吸口气,一言不发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很长。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他走过那段光,走进客厅。
施尔白看见他来,下意识拿起筷子,掩饰性地夹了一颗糯米小圆子往嘴里塞,豆沙内馅柔软,甜得恰到好处。
李小明在门口站了一瞬。
他也知道那颗糯米圆子的味道,试了无数次才调出来的比例,大小和黏度都刚刚好,一口一个,不会蹭到嘴唇。
施尔白不知道。
施尔白也不必知道。
李小明给他盛了碗荠菜粥,“哥今天起得有些晚,多吃点,就当早中饭吧,我待会儿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他的声音平和,完全听不出情绪的波动。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把频道调到了财经。
他知道施尔白只看这个台,遥控器放在施尔白够得到的地方。
沙发上已经放了条毯子,锁链的长度也足够去上厕所。
“哥你看累了就睡一觉。今天很快就会过去。”
他转身,没有看施尔白的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背后没有声音。
刚刚闹得不好看,施尔白这时候也不好问他要去哪里,低着头没说话,筷子沉默地在粥碗里搅了搅。
李小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哥。”
施尔白的筷子顿住了。
“……晚上想吃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随便。”
李小明点点头,走出房门,刚把门锁上,转身就踢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罐。
玻璃罐咕噜噜滚下台阶,倒是没碎,慢悠悠又弹回来一点。
哪来的?
李小明捡起这个玻璃罐,透明的罐子里有一只小小的纸船。
他困惑蹙眉,这是.......漂流瓶?
四下无人,也没什么特殊情况,他拔掉玻璃罐上的软木塞,把里面的船拿出来,展开。
一片空白。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纸。
谁的恶作剧么?
还是谁丢进来的?
上一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诡异的东西。
李小明把纸船揉成一团,踢了一脚玻璃罐,大步走进了车库。
罐子骨碌碌滚进墙角,撞上踢脚线,停在了阴影里。
【那你现在又准备干什么?】
黑猫跟着李小明上车,主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一路风驰电掣,开到了一个被草丛隐蔽的小坡上,熄了火。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刚好能看见山下那条蜿蜒的公路,视野开阔,又不会被路上的人发现。
“等人。”
【谁?】
“我‘喜欢’的人啊。”
李小明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进椅背里。
从这个角度,他的脸半明半暗地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
【施尔白不是在......你在等林晚?】黑猫歪了歪脑袋,【你入戏真的很快啊。】
李小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此时太阳正从对面的山脊线上往下滑,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李小明半笑不笑扯了扯嘴角,没有反驳。
从清晨到日暮,红旗国耀定制的纯黑方向盘被晒得发烫,李小明没开空调,紧闭的车厢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太阳即将沉入山脊线的时候,一辆银白色的轿车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奔驰AMG GT63,银白色涂装,还改了尾翼,极速可达341公里/小时。
林晚的车。
车开得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晚确实在找东西。
今天清晨,天还没亮,他收到了施尔白的短信,说他在江市桐花岭,让他赶紧来接他,千万不要惊动其他人。
他收到短信就立刻回拨。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从金市到江市桐花岭七八个小时的车程,他打了几百通电话,没有一通接通,短信发出去十几条,也都石沉大海。
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和施尔白的对话框,他又拨了一次,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不通。
施尔白到底在哪里,情况又怎么样了?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四处一片野茫茫,林晚没看见任何人影,这附近连个房子都没有,施尔白会躲在哪里?
踩一脚油门,余光扫过左侧后视镜,在林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刀一样横着从斜后方劈过来。
砰——!!!
天摇地晃。
3.3吨的红旗国耀庞大的车身重重撞上AMG侧面,金属刹那扭曲,安全气囊炸开,糊了林晚一脸。
世界在车窗外面翻滚。
林晚倒挂在安全带里,耳鸣声尖锐地刺穿耳膜,血从额头泄下来,糊住右眼。
报警……他要报警。
“检测到您发生车祸,正在为您通知紧急联系人。”
“请您在原地等待救援。”
手机已经检测到事故发生,自动开始报警了。
林晚眨眨左眼,透过碎成蛛网状的挡风玻璃,依稀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停在几米外,车头凹进去一块,引擎盖冒着白烟。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晚只能看见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什么人?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林晚想动,但身体被卡在安全带和方向盘之间,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人走到车窗外,站住了。
他弯腰拿起手机,挂断电话,看着上面被设成屏保的结婚照,冷笑了一下。
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那人的脸埋在阴影里,林晚只能看见那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