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宝宝,我们要到学校了。”
眼看着黑色的,考究的轿车慢慢的在一片喧闹中距离明川大学的校门越来越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美丽的夫人忍不住转过头,柔声提醒在后座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儿子。
男孩没有搭理母亲的呼唤,只是团着身子,紧皱着眉,额头抵着臂弯,似乎深陷到了什么梦魇之中。
“宝宝……不舒服吗?”作为母亲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妙,她侧过身去,下意识的试图去探儿子的额头。
没有发烧。但是这一动作却似乎惊到了男孩,他挣扎起来,然后下一刻,男孩睁开了眼。
迟早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保养精良,散发着柔和香气的手。他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看到的是母亲美丽的、与他相似的面庞。
“妈妈……”他喃喃,“你来接我了……”
“你儿子睡迷糊了,”见他醒来,迟母很快的转过身子,向着迟父打趣:“今天总算看出来了,恐怕并不想开这个学呢。”
迟父也呵呵的笑:“还没到学校呢,就要让我们接他回家,可见我们的儿子还是很黏我们的。”
迟早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父母的表现是如此的自然,以至于让他不能分辨这到底是真实的妄想还是虚假的现实。
“我们要去哪里?”他低声问。
“看看,看看!”迟父大笑起来,“湘湘你果然说的没错,我们亲爱的小朋友确实睡迷糊了——儿子,我们马上就要到明川了,你可不要告诉我们你忘了带录取通知书!就算再不想开学也不行!”
迟母——陈君湘没好气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嗔道:“好好开车!”又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终于带了一丝惊愕。
“宝宝,你怎么哭了?”
迟早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阴沉而豪华的别墅,在暗处讥嘲他的仆人和来人带着厌恶的面庞。他怔怔的看着母亲,仿佛仍能感觉到左手的手腕传来的隐秘而尖锐的刺痛。
世间的奇事有很多,他不敢想重生这种事情也落在自己头上。
眼泪越流越多,顺着他的脸颊滑过下巴,最后落在他的膝头。
“妈妈。”
他低声说。
“我做了一个噩梦。”
他感觉到母亲担忧的目光。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妈妈。我已经醒了。”
车子已经驶入了明川大学的校园。作为迟父迟母的相识之处,迟早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父母高涨的兴致。
“扬扬,你看那片湖,你爸爸追我的时候就天天把我约在那里给我读诗。”
迟母笑着。
扬扬是迟早的乳名。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他的名字与母亲的名字同源。
迟早嘴角淡淡的扬起一个笑,但又很快的落下去。他仿佛看见一个人在漫天的芦苇丛中抱着诗集等待着什么。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只鸟。夕阳落下去了,湖边的人都走光了,那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步履迟缓,带着无尽的悲伤。
那是他自己。曾经的,未来的他自己。
他倚着车窗,看着父亲慷慨激昂的追忆过去,大脑却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些漠不关心的话语。
“听说那个男的挣扎了好久才死呢,口口声声说要见他儿子。”
然后是几声嗤笑。
“他倒是命好,老婆真是好看,可惜死的早,嘎一下,欸,人就没了。”
母亲还在笑,笑声中是藏不住的娇嗔。迟早听着,泪水再一次浸湿了他的脸庞。
“爸爸,妈妈。”
他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我要保护好你们。
一定。
迟父并不知道儿子刚刚发下了怎样的重誓。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开着车避开学生一边跟迟早说:“对了,你怀伯伯家的儿子也在明川呢。你知道吗?”
迟早浑身的血都凉了。怀家应该只有一个儿子。他并不清楚父亲突然提起怀家的用意,只是沉默以对。
怀家是顶级的世家不假,但迟家也不至于让儿子去当别人的跟班?
“虽然我拜托了人家多照看你,但是无论怎样人家已经大四了,事情多的应该忙不过来才对,你还是不要去打搅人家为好。”
迟早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爸爸。”
迟早轻轻的说。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然后把自己和家人坑害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再往前就是家长禁止进入的报道区和宿舍区了。即便尊贵如迟家,也不得不让心爱的独子下车,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去报道。迟早下了车,看着家中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背起书包,走入了人群中。
对于为什么重生在大一新生报到这个节点,他心里大概是有自己的思量的。毕竟那个害了他们一家的错误是从大学开始的,只有重回大学时才能纠正其发展方向。迟早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一边慢慢思索着其中的关窍。
难道他还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吗?
他低着头,又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并没有仔细的看路,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撞到人的时候,他才仓促的抬头。
“抱歉……!!”
迟早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父亲的话开始在他的耳边回响。
“我拜托了人家多照看你……”
他拜托的人是怀秩?
怎么可能是怀秩?
虽然怀家这一代的的确确只有怀秩一个儿子,可怀秩是一个怎样傲慢冷漠的性子,而且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怀秩现在不是应该正在怀家的公司实习吗?
更何况迟家正是因为开罪于怀秩才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的!
迟早的目光冷了下来。诚然,那件事情自己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甚至自己才是真正的祸源……
他温顺的垂下眼睫,想要绕开怀秩。
惹不起总归躲得起。
但是他才万万没想到,怀秩竟然抓住了自己拖着行李箱的手腕。
“迟早。”不知道为什么,迟早居然在怀秩的声音中听出来一丝颤抖。
“学长?”
迟早只好抬起头,佯装无辜的看向怀秩的眼睛。
怀秩端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副完美无缺的上层精英模样,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学长,……您认识我?”
迟早各种想说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装不熟。
别的不好说,上辈子除了身体层面,其他方面他们也确实不熟。迟早更是被怀秩关在半山别墅里整整三年,直到他自己听闻父母死讯选择了自杀。
“迟家伯伯让我多照看一下迟早同学呢。”
对方依然是淡定的,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啊,是这样。我说学长怎么一开始就叫我叫的如此亲昵。”迟早一副恍然大悟的不谙世事的模样。
怀秩笑了一下,轻轻的捏了捏迟早的左手手腕。“既然这样,我们早早同学还是把行李箱交给我来拎着吧。报道处距离宿舍还是有一些距离的。”
迟早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是目瞪口呆。
谁允许你叫我早早了?我们有那么熟吗?还有,我不知道宿舍在哪里吗?——不,不对。
迟家和怀家上一世在这个时间点有这么熟吗,居然还可以拜托小辈互相照顾?
迟家实力不俗不假,但是距离怀家还是很有一段差距的。两家关系什么时间这么好了?他怎么没有印象?
还有。
怀秩上一世此时此刻应当在怀家的某家公司开始历练,逐步学习掌权,哪里来的时间来给一个实力不如自己家族的长辈(姑且算是长辈)所拜托的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大一新生拎行李,甚至还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太蹊跷了。
毕竟重生这种事情……
怀秩倒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个子高,力气也大,迟早拎着都有些吃力的行李在他手里居然轻轻松松。迟早只好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路过的学生们跟怀秩打招呼:“学长好!学长怎么也在帮新生搬行李?”
于是迟早看见怀秩停下脚步,泰然自若的回答道:“哦,我在帮我家小朋友搬东西呢。”
怀秩在外面是一个很注重个人形象的人,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总是如沐春风的。其他人听见怀秩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帮自家的弟弟搬东西,甚至还有人会跟迟早也打个招呼。
“学弟好呀!”
迟早只好勉强笑着回应:“学长好!”
也有跟怀秩夸他长得好看的:“你弟弟真漂亮,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啊?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啊?”
怀秩不置可否,只说让他们去问迟早自己。迟早倒是拒绝了所有试图加他好友的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怀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宿舍的确距离报道处有着不远的距离。此刻时间已经逼近正午,阳光毒辣,迟早走在阳光下已经有些受不了。
其实并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好,只是他整整三年都被怀秩关在半山别墅,平日里缺乏运动,所以即使换了一幅更健康的身体在心理所用下也变得虚弱起来。
怀秩并没有觉察他的不适,只是往前走着,等到他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开学第一天,正是人流汹涌之时。怀秩停下脚步时,正好一波人潮涌来,将他和迟早分隔开来。
他找不到迟早了。
怀秩的眼眸陡然深邃。他拿出了手机,吩咐电话那边的人将迟早的行李送到怀秩自己的宿舍里去。然后大踏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