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灰败的绣窗被粗鲁的敲门人震得一颤一颤,落下不少飞尘。
窗下蜷缩的人团微微颤抖,破败不堪的黑斗篷遮不完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在门被打开的前一刻迅速把脸埋进臂膀。
来人身影高大,背着天光,穿的是亚麻上衣和紧身长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吐出冰冷的言语:“时间到了,出来吧。”
如果仔细看的话,地上团着的人由于长时间窝在不见天光的阴暗处,加上连月不梳洗,他那长至肩膀的头发凌乱粗糙,白得瘆人的皮肤不仅没有多么惹人怜悯。相反,其表面污垢堆积、蚤虫聚集,靠近时浑身散发的恶臭就让人直倒胃口。
似乎是见惯了这种情形,见地上的团子一动不动,男人不耐烦地喷出一声气哼,随后上前就要逮他后领。
就在人影完全笼罩人团整个身躯的一瞬间,后者躲在臂膀之下的红目骤然大睁,血丝布满眼眶,猛地抓住对方的肩膀。
那一刻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气,对方饶是立马反应过来不对也没有足够脱离束缚的力气。
紧接着他一口獠牙对准脖颈咬了下去。
“啊啊啊————”
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
瘦得皮包骨的困兽年纪不大,他这一口险些把牛高马大的健康人士半个脖子撕咬下来。与此同时,他疯狂吮吸着喷泉般的血液,很快在他们脚下淌了一地。
外面噌噌跑来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此情景,其中一个灰衣男人立刻攥紧手中的短棍对准咬人者的脑袋分毫力气不收地连敲十几下。
直到他松口并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还补了几下,确认他没有动弹的可能时才停手。
另一个褐衣男人匆忙上前捂住那鲜血喷涌的伤口。但很快,被咬的人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自我意识。他往鼻口一探,已然没了气息,抬头对着拿棍子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叫人把尸体悄悄搬出去埋了,并通知他的家属一声。”拎着短棍的男人瞥了眼那张满是鲜血的脸,“这已经是第多少起了?不是一直都给这些血族服用安眠药酒的吗,今天没服?”
“这个月内第三起。”
褐衣男人站起来用随身携带的汗巾给自己擦血,“这家伙是个混血,没多大用处,今天‘坏了’,索杰是负责带他去销毁的。听说他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拖到快中午了才来。没想到只是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服,这个东西就成了这样。我们是否继续上报这种情况?”
索杰显然是刚刚去世的狱卒。
“嗯,我会上报给典狱长,他届时会向伯爵传递这个消息。既然今天就该销毁——”他再次举起掺了血的短棍,眼睛里映着瘦得不成原样的血族,“就让我现场处理吧,免得再出状况。”
身后那人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晚春的太阳穿过敞开的大门,照到的方寸之地鲜红骇人,没照到的大片阴影里规律的一声声闷响不止。
两个小时后,这里的地面水渍未干,但已经完全没了血腥的气味。血族存在的痕迹由他们请来的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魔法师清除掉了。
不光这里,隔壁几个房间的地面也有人在泼水清洗,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着急”“水泼多点”“别让人进来了”。
而在这处牢狱的大门外,典狱长正万分恭敬地对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打招呼:“艾梅拉小姐,请问我能帮您什么吗?”
来人身形高挑,外披长及脚踝的靛蓝丝绸斗篷,内里是鲜蓝色高领束身长裙,领口系着一枚银质搭扣。不加修饰的宽檐帽下,她白皙的脸美得无可挑剔,全身上下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艾梅拉·科斯维亚,来自前任国王格外信任的家族——科斯维亚家族。她身后跟着一个寻常装扮的女仆,身高样貌也很出挑。
她微笑时堪称温柔,似不经意间往典狱长身后的监狱门口瞥了一眼。
在这座巨大的修道院中,监狱只是非常不起眼的一角,寻常人等前来祈祷,根本不会专门拐进这里。典狱长肉眼可见慌乱一瞬,但很快强行运用理智揭了过去,“是不是莱斯特王子有什么特别的吩咐,才让您亲自前来?”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艾梅拉收回目光,有些好笑地盯着他,“你抖什么?”
典狱长干笑几声,时刻注意着面前这位的脸色。他觉得如果是王子派她前来倒不会出多大事,但若是她自己想来的,麻烦大了。
他连忙为自己辩解道:“今天狱里正在进行打扫,我出来时不小心绊到铁钩,伤着了,站久了就有点发抖。哈哈,您看我真是粗心。”
艾梅拉瞟了眼他那只好似如假包换的残腿。裤子上沾了些灰,显然不是才换的,但没有一处有过被铁钩侵扰的痕迹。
她顷刻了然,抓住重点疑惑道:“打扫?”
“正是!您看实在不巧,我们这里每年都会安排几次全面打扫,今天就让您碰上了。”
听罢,她声音清爽:“既然你们在忙,我就不进去了。我这次来是想找个人,听说他在这里任职,名字叫索杰。你有印象么?”
“他啊……”典狱长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下了脸,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才缓缓说出口,“他病故了,今天他的身体已经住进教堂墓地里了。”
艾梅拉也是一脸遗憾:“是么?像他这样的好下属可不多见,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转念又问:“他做这份工作前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你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
“朋友?”典狱长皱着眉头摇头。
艾梅拉则看向他身后的下属。那下属思考片刻,上前一步回答:“那个人叫贝杰,如今是洛森城堡的守卫……典狱长您的手怎么了?”
典狱长收回戳他的手肘,恶狠狠地扫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诚实表达强烈不满。
艾梅拉和女仆短暂对视,对他礼貌颔首:“多谢。”
随后转身往马车走去。背对着监狱大门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转而被一股浑然天成的森冷感代替。
她的女仆雅诺微微凑近,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小姐,监狱里问题很大,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他们早就把痕迹清理干净了,不会等着我们进去查。我们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是。”
在城外行进的马车并不安稳。若非女仆提醒今天艾梅拉穿了束身裙,她就要把马车丢在半路,自己骑马来了,何必受这等颠簸之苦。
典狱长眼见自己这额外的任务即将结束,脸色一松,很快露出本来面目,心想:你一个家族彻底没落的未婚小姐神气什么?
于是,他十分不屑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一句:“一条狗而已。”
然而艾梅拉却像耳朵长在他心里一般,身形一顿,接着收回抬起的腿,手心亮起微弱的紫光,转身时猛地一甩。紫光快速朝典狱长飞去,后者始料未及,正中腹部。
光如有实质,如一头百斤公牛般将人狠狠撞飞,落地一声重响。他捂着腹部嗷呜半天起不来,嘴边一抹鲜血挣扎着露出头来。
下属十分震惊,视线在典狱长和面色不善的艾梅拉之间来回逡巡,没敢动。
艾梅拉煞有介事地问那位下属:“你刚刚听见了吗?有人骂我。”
“啊……啊?”下属满脸茫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应、应该没有吧?”
她似乎沉思了一会儿,蓝眸十分自然地一弯,对吃力地爬起来的典狱长道:“那就是我听错了。真是抱歉啊,你没事吧?”
典狱长强忍着痛站直身体,摇摇头挤出笑容:“是我的问题,是我长得不够年轻俊秀,吓到您了。”
艾梅拉十分懊恼地皱起眉头,“实在是抱歉,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祝你生活愉快!”
方才转身时的冷气早已被通身柔和的气场取代,但已经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二位却从中窥视出毛骨悚然之感。
她转身利落地上车离开,给原地的两人留下满脸疲惫与尘埃。
“等抓到人了直接带给王子殿下。”艾梅拉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边戴皮质手套边心想:他们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跟在马车身边骑着马的女仆:“是。”
一个普通的狱卒突然病故,她才不信。
令艾梅拉不解的是,为什么要阻止她进入监狱查看,难道里面有什么不能,或者说不敢让她知道的事情?
还有贝杰,这个名字很耳熟。片刻,她想起了什么,凑近车窗对女仆低声道:“你去叫那个叫贝克的侦察者到城堡门口等候,我要把人送去监狱探一探。”
女仆点头应是,扬鞭疾驰而去。
艾梅拉往窗外一瞥,不屑地笑起来:“演得真烂。”
演得真烂的典狱长在目送马车消失在视野后,才抚平胸口长舒一口气。
属下脸上明显挂着毫无世俗圆滑的迷茫,“为什么您这么怕她?”
典狱长回头,满脸“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一字一字道:“你没有听说过‘恶魔公主’吗?”
属下:“好像听过。王后想要生育一个公主但一直未能如愿,于是国王把公主和王子的部分权力给了一个未婚小姐。国王和王后都很喜欢她……”
他如梦方醒,瞪大了双眼:“就是刚、刚才那个?那个‘恶魔公主’仗着国王陛下视她如女,行事一直……很多人对她意见颇多。”
“是啊,所以能和气就和气,千万别跟她反着来。她还是个颇为厉害的魔法师。”典狱长内心陡然升起一阵唏嘘后怕,“而且我听说,国王陛下在四年前赐予了她死刑判决权。”
属下顿时冷汗直冒,“那、那她会藐视律法杀人吗?”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实话?你明明可以回答不知道的。”典狱长不答反问,狐疑地盯着他。后者“啊”了一声,“您没说要撒谎。”
典狱长:“……”
典狱长突然噗地猛吐出一大口血,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一滩鲜红,随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典狱长!!!”属下慌忙叫人找医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