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三下,像钝器敲在骨头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门内依旧死寂,连那诡异的歌声都像是被掐断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砚收回手,指尖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漫不经心地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蓝星然:“你说,里面的人是在装死,还是已经变成了那滩血?”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嘲讽,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
蓝星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上前半步,挡在陈砚身前,薰衣草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黑色冰袖下的手指轻轻捏着袖边,动作细微却带着极强的戒备。她头上的星星发箍在昏黄的声控灯下泛着冷光,和她眼底的警惕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王警官,”蓝星然的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波澜,“联系物业,找开锁的人。”
王民警连忙应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周围的围观居民又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恐惧更甚,有人指着门把手上的红衣娃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着“造孽”“不干净”之类的词。
陈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拨弄着额前的碎发,目光扫过那些居民的脸。她的观察力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就能剖开每个人脸上的伪装——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眼神躲闪,刻意避开那扇门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有意思,”她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只有蓝星然能听见,“这楼里的人,比案子本身还好看。”
蓝星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别乱看,等开锁。”
陈砚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把目光移回门把手上的红衣娃娃。那娃娃做得粗糙,红裙子的布料已经起了球,边缘磨得发白,脸上的黑线绣得歪歪扭扭,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嘴角却扯得极大,像是在狞笑,又像是在哭。娃娃的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此刻安静地垂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让人莫名觉得,下一秒就会叮当作响。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那铃铛,就被蓝星然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碰,”蓝星然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可能有痕迹。”
陈砚收回手,撇了撇嘴:“知道了,管家婆。”
语气里满是嫌弃,眼神却柔和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开锁师傅来得很快,是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麻木。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红衣娃娃,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开始摆弄锁芯。
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楼道里响起,和远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反而更衬得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仿佛门后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开锁师傅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王民警点了点头:“好了,里面是反锁的。”
王民警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狭窄的客厅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旧家具、纸箱、编织袋堆得像小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
那诡异的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就在屋里,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红衣袄,哭遥遥……旧楼道,找不到……”
歌声稚嫩又飘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从客厅深处的某个房间里飘出来,缠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让人头皮发麻。
陈砚率先走了进去,脚步散漫却稳,少年感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拨开挡在眼前的杂物,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锐利在一点点加深。
蓝星然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始终站在她外侧,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她的薰衣草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右眼的疤痕清晰可见,让她那张精致的脸多了几分冷硬。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星星发箍,动作细微,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确认身边人的存在。
“谁在里面?”
王民警举着警灯,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威严。
歌声戛然而止。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砚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杂物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像走在平地上一样,步调散漫,眼神却紧紧盯着那扇半掩的房门。
那是一间卧室。
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从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
陈砚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门,只是微微偏过头,嗤笑一声:“躲在里面唱了这么久,不累吗?”
屋里没有回应。
蓝星然站在她身边,黑色冰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扇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能感觉到,屋里的人在害怕,那种恐惧像实质一样,从门缝里溢出来,缠在她的皮肤上,让她下意识地更靠近陈砚一点。
“我数三个数,”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再不出来,我就把门拆了。”
“一——”
她的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啜泣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二——”
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是挂在门把手上的那个红衣娃娃,只是此刻娃娃的红裙子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小女孩的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看到屋里的众人,吓得往后缩了缩,把脸埋进布娃娃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是……是你在唱歌?”王民警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
小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抱着布娃娃,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娃娃……娃娃要回家……红衣娃娃……回家了……”
陈砚的目光落在小女孩怀里的布娃娃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却被蓝星然轻轻拉住了胳膊。
“别吓着她,”蓝星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来。”
她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低,避免吓到小女孩。薰衣草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温柔,声音轻得像羽毛:“小朋友,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在楼道里唱歌呀?”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蓝星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红衣娃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我叫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娃娃……娃娃要找妈妈……妈妈不见了……”
“妈妈?”王民警皱起眉头,“你妈妈是谁?她去哪里了?”
念念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指着客厅的方向,哭着说:“妈妈……妈妈在楼道里……被红衣娃娃带走了……”
陈砚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落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张旧照片上。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翘,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鲜红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笑得温柔又灿烂。女人的眉眼,和念念有七分相似。
而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我的小念念,妈妈永远爱你。”
落款日期,是八年前。
陈砚站起身,单手插兜,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冷光在一点点凝聚。
“她妈妈,”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就是那滩血。”
蓝星然蹲在地上,轻轻拍着念念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薰衣草色的瞳孔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对人性阴暗的疲惫。
楼道里的风,似乎更凉了。
那诡异的童谣,再一次,从念念的嘴里,轻轻飘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恐惧,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红衣娃娃,带走妈妈……留下念念,找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