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着黏腻的热浪,扑在老城区的砖墙上,蒸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叫棉纺三厂家属院,楼房都是上世纪**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阳台外密密麻麻挂满了晾晒的衣物,远远望去像一片杂乱无章的旗帜。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油烟、霉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气息,声控灯时好时坏,脚步重一点才会亮,亮几秒又陷入浓稠的黑暗。
报案电话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打进来的。
接线员后来在笔录里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断断续续,只有反复的一句话:
“她在唱……她又在唱了……穿红衣服的娃娃,在楼道里唱歌……”
起初被当成了精神病人的恶作剧,直到清晨五点,早起晨练的老人在三单元四楼的缓步台,发现了一滩已经半干的血迹。
辖区派出所的人赶到时,楼道里已经围了不少居民,一个个脸色发白,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恐惧。有人说半夜听见了小女孩唱歌,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身影在楼道里飘,还有人说,这楼里早就不干净了。
陈砚和蓝星然是在上午九点被市局刑侦支队特别调用过来的。
两人没有穿制式警服,走在人群里,反而更像两个逃课的学生,一点也不扎眼,却又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陈砚走在前面,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工装裤,少年感短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碎发遮住了一半眉眼,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她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偶尔抬手拨一下挡眼睛的头发,走路步调散漫,肩膀微松,看起来漫不经心,眼神却在扫过周围人群的瞬间,冷得像淬了冰。
蓝星然跟在她半步之后,寸步不离。
一头标志性的克洛因蓝色公主切整齐垂在脸颊两侧,发色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额前的切发刚好落在颧骨位置,衬得那张脸既凌厉又带着一点古典的精致。薰衣草色的瞳孔很特别,在自然光下像蒙着一层薄雾,右眼眼角下方,一道细长浅淡的疤痕斜斜划过,不狰狞,却添了几分冷硬。
她头上戴着一个简单的银色星星发箍,是整个人身上唯一柔和的装饰。双臂从头到尾都戴着纯黑色冰袖,从手腕一直覆盖到上臂,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身姿挺拔,站姿紧绷,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外表看着强硬冷冽,目光却始终落在陈砚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守护。
“就是这。”
带队的老民警姓王,脸上布满风霜,指着四楼的缓步台,声音压低:“现场我们没敢乱动,血迹在这里,但是……没找到尸体。”
陈砚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四楼。
老式楼道没有电梯,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面上被各种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又被撕得残缺不全,黑一块灰一块,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声控灯在头顶忽明忽暗,电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气里除了霉味,还隐约飘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身边的蓝星然能听见。
“又是这种地方。”
蓝星然垂了垂眼,薰衣草色的瞳孔轻轻动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陈砚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坚定:“别闹,先看现场。”
陈砚挑了下眉,没反驳,慢悠悠地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踩一阶,声控灯就亮一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又诡异。
四楼缓步台不大,拐角处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和废弃的塑料盆,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踩在地上黏黏的。那滩血迹就在楼梯转角的位置,面积不算小,呈暗红色,边缘已经发黑凝固,中间部分却还带着一点湿润,一看就不是小动物留下的。
更诡异的是,血迹周围,散落着几片鲜红色的布料碎片,像是从某件衣服上硬生生撕下来的,颜色艳得刺眼,在灰暗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陈砚蹲下身,手指没有直接碰,只是隔着一点距离,轻轻扫过那些布料碎片。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散漫,眼神却异常专注,冷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人血。”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血量不小,就算没死,也重伤。”
王民警叹了口气:“我们也这么判断。可奇怪就奇怪在这——楼道前后出口我们都查了,监控也调了,半夜到清晨,除了几个早起的住户,没看到有人抬着东西出去,更没看到受伤的人。血迹到这里就断了,像……像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蓝星然蹲在陈砚身边,黑色冰袖的边缘轻轻蹭到地面。她没有看血迹,目光落在墙面和楼梯缝隙里,薰衣草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观察力细腻得可怕。
“不止这些。”她轻声说,声音清冷,“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王民警一愣:“声音?什么声音?现在就我们说话啊。”
蓝星然没回答,只是侧耳,静静听着。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还有远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可在这些声音之下,似乎还藏着一层更轻、更细的声音,像一根细丝线,缠在人的耳膜上。
是歌声。
很轻,很稚嫩,像一个小女孩在低声哼唱,调子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陈砚也听见了。
她原本散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利。她站起身,单手插兜,目光扫过一层层楼梯,声音冷得像冰:
“谁在唱歌?”
没人回答。
周围的民警面面相觑,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有人小声说,从早上开始,这歌声就没断过,时有时无,找不到源头,越听越让人后背发凉。
蓝星然站起身,走到楼梯扶手边,抬头向上看。
五楼、六楼,每一层的楼道口都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那歌声就是从楼上传来的,飘忽不定,像是在移动,又像是固定在某个角落,阴魂不散。
“住户说,”王民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栋楼里,没有小孩。”
陈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和痞气:“没有小孩?那是鬼在唱?”
话虽这么说,她的脚步却已经向上迈去。
蓝星然立刻跟上,下意识站到陈砚外侧,身体微微挡住她,像是在防备什么突然出现的危险。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星星发箍,指尖微微收紧,薰衣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
“小心点。”蓝星然说。
陈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原本冷硬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知道了,别啰嗦。”
两人一步步向上走,歌声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童谣,也不是儿歌,调子古怪,歌词含糊,只能隐约听清几个字:
“红衣袄,哭遥遥……旧楼道,找不到……”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裹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像一只冰冷的小手,顺着后颈往上爬,让人头皮发麻。
五楼楼道空无一人。
六楼也是。
一直走到顶楼天台的门口,歌声戛然而止。
天台门是老旧的铁皮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门缝紧闭,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歌声凭空消失了。
陈砚站在天台门口,伸手敲了敲铁皮门,沉闷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她微微低头,碎发垂下来,遮住表情,声音低沉:
“东西不在楼上。”
蓝星然蹲下身,看着地面。
从四楼到顶楼,楼梯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异常。那滩血迹就像一个断点,把所有线索都切断了,只留下诡异的歌声和消失不见的受害者。
“王警官,”蓝星然忽然开口,看向跟上来的民警,“报案的人是谁?”
王民警愣了一下,翻了翻记录:“是个匿名电话,手机号查过,是空号,没登记信息。”
陈砚冷笑一声:“有意思。”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目光扫过每一户门口。老式居民楼,每户门口都堆着杂物,鞋柜、纸箱、旧家具,乱七八糟。大部分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有的还挂着八卦镜、桃木挂件,一看就是住了很多年的老住户。
就在走到四楼半的位置时,陈砚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的东西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娃娃。
挂在门把手上,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小裙子,布料陈旧,颜色却艳得吓人。娃娃的脸是用黑线绣出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却笑得异常诡异。
而在娃娃的脚下,粘着一小块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鲜红色的布料碎片。
蓝星然也看到了。
她快步走到陈砚身边,薰衣草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个布娃娃,黑色冰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楼道里的风似乎更凉了。
那消失的歌声,再一次,轻轻响了起来。
这一次,清晰得就贴在门缝后面。
“红衣娃娃……回家了……”
陈砚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那扇门。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楼道里,一下,又一下。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那诡异的童谣,还在反反复复地唱着,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声音,缠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