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波利顿犬拖着它庞大的身躯走来了。
它缓慢地行进,若不是那具可怖的身躯,姿态可以说是优雅的,然而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有明显的响动。
大概没有被训练为见到生人就攻击的性格,否则,它恐怕会像一颗炮弹一般冲来——永远不要低估大型犬的速度和力量,这是他在养育Ivan时候得到的经验。
孟广思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避开了与这条巨犬的对视。
托Ivan的福,他对于狗,尤其是大型犬的习性熟稔于心,很清楚在这种时候移动或是对视,都是对于对方神经的刺激。
狗在神经过度亢奋的时候会失控,即便是接受过训练的狗依旧如此。更何况,这大概是Antonio有意为之,对方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和绳索,显然是做好了撕咬不受欢迎的来客的准备。
在这座死过人的庄园里再添一具白骨,又有什么奇怪的?
危急时刻,孟广思愈发镇定。
他一动不动,甚至让呼吸尽可能平缓,避免触动纽波利顿犬的狩猎本能。
狗绕着他嗅闻了一圈,始终带着粗重的呼吸,像是一个呼吸道出问题的病人。但没有发出吼声,或是对他不满的喷气声。
几分钟后,狗转悠到了他的跟前。
一辆小型电动车般的身量,纽波利顿犬脸上下垂的赘皮层层堆叠,拉得双眼也向下垮,更显得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流露出恶霸的神态。
然而它只是微微张口喘息着,没有发出吠叫,犹如沉默地等待着孟广思的问候。
孟广思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可”了自己,但他还是俯身伸出手,让自己手掌上的气味,录入对方的记忆当中。
纽波利顿犬嗅了嗅他的掌心,却没有像其它狗一般舔舐示好,而是就此退开,又再次缓缓地没入了先前的树荫下。
对他的考验到此为止了吗?孟广思暗忖着,觉得自己尚且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怪不得Antonio选择在私宅会面,要是在公司,对方可玩不了这么多花招,毕竟媒体的嘴不那么好堵——即便是身处一个公司,并非所有人都是一条心,出卖自己老东家换取更多利益这种事,屡见不鲜。
“看来Shadow也喜欢你!”身后的Antonio突然抚掌大笑,如同方才紧张的情形,不过是不足挂齿的恶作剧。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恐吓对于常人来说,会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阴影,这头巨兽有这样的名字倒也名副其实。Shadow没有对他呲牙,但孟广思清楚对方的牙齿具有何等可怕的咬合力,足以咬断他的腿骨。他为这只巨犬的名字微微一笑:“我也养过狗。”
“哦?”
“对狗的习性算是了解。”孟广思摩挲自己的手表表盘,一语双关。
“呵呵。”Antonio笑了笑,对他的话中有话不予置评,“先进去吧,孟先生。”
“知道你要来,我特意拜托了Aurora给你留了点心。”Antonio热情地介绍起来,“正巧,我们赶上了下午茶的时间。”
他不爱吃M国那些甜到齁的甜品,但为了社交,也能硬着头皮吃上几块。
他们穿过正院长长的走廊,像走过古罗马斗兽场的回廊,差不多有十来分钟,才到了中庭的休息区。
玻璃温室里开满鲜花,像是将西西里岛的夏日搬到了这里。
玻璃温室中央,雕花的圆桌上摆放着各式E国的甜点,孟广思忽然意识到,Mariono家族压根没有选择融入M国,即便距离他们跟随轮船来到这片曾经被视为黄金乡的大陆,已经过去了百年。
“请坐。”Antonio甚至殷勤地为他拉开了椅子,用绅士的礼仪请他坐下。
孟广思对此隐约感到了不适,但他没有纠结,也并未客套推拒。
“谢谢。”他特意用了对方的母语同对方道谢。
Antonio没有像他接触过的大部分普通人那样,对他能说出自己的母语惊讶、或是直接夸张地予以他赞美。对方像是早就心知肚明他的先前近乎三十年的人生那样,平淡地应了一句,便在孟广思的对面坐下来。
“来吧,让我们边吃边聊。”
这对消化不好,但孟广思能理解对方的用意。在热量进入身体的时候,紧绷的情绪会得到缓解。
这是Antonio对一路恐吓他的弥补吗?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这样驯服野兽的方式,对方看来很是熟练。
可惜,他不是吃这套的人。如果对方再用相同的套路对他进行考验,那他就要考虑合作的可行性了。
孟广思用勺子舀起一块奶冻,权衡起继续探讨合作的必要。
Antonio像是可以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突然解释起来:“勇敢,被家人认可的人,才能成为合作伙伴。抱歉,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
孟广思瞥了对方一眼,看见Antonio的脸上还是带着那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
Antonio并没有进食,他的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顶住自己的下巴,微微歪头看向他。不知怎的,在孟广思看来,他的姿态在展露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来自自身身份的优越感。
那句“抱歉”似乎只是一种源于礼节的表达,心中对于对方的形象勾勒便越来越清晰了。
这不是一个站在盟友角度讨论合作利益可以打动的人,孟广思暗暗想到,对于Antonio这样的“贵族”而言,恐怕在他心中,大部分人都是低自己一等的。而这其中通过他面试考核的人,才是他愿意合作的对象。
他恍然大悟。
对方挑选的不是盟友,而是一个好用的仆人。一个足够完成“主人”任务的忠仆,那么他便可以施舍一些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予以嘉奖。
E国废除君主制还不到一个世纪,怪不得意识深处还残留着这样的封建思想,孟广思笑了笑,尽力不让眼神泄露自己的不屑:“谢谢。”他礼貌地应道,不轻不重地回应了Antonio的“夸赞”——就当作是夸赞吧,否则他很难忍住自己的厌恶。
Antonio不再同他进行一些无聊的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到:“我给你准备了两个礼物,表达合作的诚意。”
这下轮到孟广思有些意外了。他本以为他们还要在各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时间,才能换来Antonio的信任,得到些无关紧要的情报。
谁知道对方竟然为他准备了礼物……不会是像方才那样的招待吧?
孟广思绷紧了神经,表面上却还是以放松的姿态问到:“礼物?”
如同面对Shadow的时候,他知道过于明显的反应,会激发面前的Alpha的恶意——绝大多数Alpha,都乐于看到自己的谈判对象在自己面前失控崩溃。
他没有妄自猜测,而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了面前这个骨子里傲慢至极的Alpha。
“我是个喜欢把最重要的事放在前面说的人,你不介意吧?首先是你最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Antonio揭秘到,“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你的担忧,对我来说,也是头痛的事。Enzo总是……”他轻轻笑起来,像在回忆往日的温馨,“给我带来很多惊喜。但有时候,惊的部分太多了。”
孟广思斟酌着对方的用词,谨慎地没有接话。
“既然你亲自来找我,想要我告诉你怎么处理他。那么我现在向你做出承诺,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乖一点,不要再做让家里人伤心的事了。你可以随意对待他,但要保证他活着。”Antonio说着,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孟广思,等待对方的答复。
孟广思不知该如何思考,Antonio这听上去诡异的说辞。
根据他了解到的情报,Lorenzo对于Antonio的憎恨,恐怕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然而后者的态度,却是像要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力的作用是相互的,Antonio难道就没有同等的恨意?
而且,“随意对待他”和“保证他活着”,听上去实在矛盾。
Antonio能接受这个兄弟被如何处置的程度,到底在哪个范围?他可不想被对方“钓鱼执法”。
“我明白,你们是兄弟。”但孟广思还是决定顺着Antonio的话说下去,“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仇恨,只是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看重的人。”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毕竟在同意他来到这儿之前,Antonio八成也把他的情况尽数清查,他没有必要矫情地欲盖弥彰。
“他是我的兄弟,家人不能分散。”Antonio似乎有些欣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家族不会因为某个孩子一时的叛逆就选择放弃他,我想你们C国人也抱有同样的看法。所以我在做的,是矫正他的行为——我想,这也符合你的利益。”
“呵……当然。”孟广思想起孟盛夏,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那个叛逆的弟弟,着实叫人头痛,“我也有个不听话的弟弟。”
如果他面前站着的是其他人,那么孟广思会认为对方是虚伪的。可Antonio的语气,让他无法做出那样的评判。
他敏锐地嗅出了一种扭曲的亲情存在于这个家族当中,或许,这是他能够利用的地方。
不论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从哪一方来运作,他都有了新的思路……
“感谢上帝,这样的话,我们更能理解对方的决定。”Antonio有些做作地摸了摸胸口,夸张地表示自己松了口气,“这让我觉得,第二个礼物是应当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