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信息素 第12章 第12章

午夜。

外星环中层，霓虹区真正的喧嚣才刚拉开序幕。

无数全息影像肆意喷发流动，光怪陆离，从高空倾泻至逼仄街巷，层叠铺满整座城区，或艳俗惑人，或科幻迷离，缭乱得人睁不开眼。

白日里蜷缩的人类出了巢穴，挤在街头、巷口、酒馆，热气蒸腾，嬉笑混着粗口，在空气里炸开。

风俗街对角，三楼的老房子悄无声息打开。

祁辰星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扣上智能锁，又加了两道插销，然后踢掉鞋，坐在了地毯上，拿出四瓶水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歪倒在沙发上的江淼、进来就翻零食的余峥，还有着急卸除伪装的约书亚，都不约而同停了自己的活计，围坐过来。

谢倾瞧着，觉得挺有意思，小狐狸还真有点队长气质。

不过，有他这个“老狐狸”碍眼，小狐狸是暂时当不上真队长了。

“老规矩，”祁辰星道，“先总结本次行动，查漏补缺，再清点收获，分析准备下一步行动……

“余峥，开光幕，一边聊一边写这次给军部的行动报告。”

余峥立刻面如死灰，嘴唇机械吐字：“祁二，我恨你。”

祁辰星挑挑眉，没理，继续道：“先从我来吧，这次行动，我先道歉，存在冲动情绪，但再来一次，发现密室，我还是会选择进去……”

四个小滑头在桌边开会，谢倾边旁听，边处理些事务。

他暂时卸除了“破军”特级团的职务，被“发配边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彻底不管事了。特级团的休假和整备事宜，在新团长到来前——如果有的话，他多少都还要看看。

而且第三军校总教官的手头工作，也不算少。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谢倾手指一顿，被余峥的话吸引了注意。

“你说最后那块啊？对，丛先生找我们聊了几句，主要是说生意上的事，但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他提了一次抑制剂买卖，”余峥捏着水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直觉不太对劲。这话我没接，约书亚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抑制剂？”祁辰星皱了下眉。

抑制剂……

谢倾隐在工作光幕后的眼微微抬了抬。

“感觉是试探，也可能在找什么人。”约书亚道。

祁辰星点点头，沉默了下，道：“那就先这样吧。

“接下来，就看提货单和烟头的信息，前者……有结果了吗？”

祁辰星看向江淼，她一直在查。

“提货单上的地址残缺，但我初步锁定了，”江淼把光幕拉大，“这一块，是血梯，就是中层的帮派聚集地，靠下层暗河的码头这里，有一大片仓库区，提货单指向的应该就是这里。

“但具体是哪个仓库，不知道，得细查。”

余峥看了眼，惊叹：“好家伙，你圈的这一块，得有好几百个仓库吧？大海捞针？”

“重点查北部，”江淼道，“附近监控虽然都被破坏了，但还是能分析出来，北部过车比较多。”

约书亚道：“可惜这个丛先生太狡诈，买家提货，都不给仓库位置，说让我们直接到金银楼拿。

“金银楼那边车辆多，隐秘道路复杂，很难监控往来车辆。否则，我们可以直接摸到T33仓库的准确位置，然后监视仓库，看看谁来送货，再跟踪，顺着摸下去。”

“那是理想状态，”江淼叹气，“这个丛先生明显不给机会。”

祁辰星瞟了三人一眼：“现在也不算不理想吧？费点事而已。”

他敲光幕：“这样，下一步，咱们还是分头行动，但重点放在血梯那边。

“我和余峥、约书亚，三个人进血梯，去排查仓库区。江淼，你留在霓虹区，继续盯着金银楼，查来送货的车，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明天白天休整准备，晚上再动。”

三人：“OK。”

“教官。”

小会末尾，祁辰星转过头，单边挑眉，看向谢倾：“您听了半天，没什么想说的？”

谢倾眼皮不抬：“你们查漏补缺，补得差不多了，再遇物理屏蔽手段，会提前准备手段应对，还定了备用方案，定了暗号。

“很齐全，很好。”

祁辰星闻言，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尾巴尖似的得意劲儿都快露出来了。

但下一秒，谢倾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过。”

“有一点，没人提，”他径直开口，“或许你们早就习惯，也不觉得这会影响什么。但我希望你们记清楚，伪装潜入类任务，或者说任何任务，冷静永远都是第一位。

“别让情绪支配判断。”

四人齐齐望着他，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倾抬眼：“这次猛虎失联的时候，你们确实在尽力克制，但也确实已经失去了冷静。

“江淼支援够快，可带着冲动，如果这是陷阱，已经买一送一了。余峥和约书亚因意外情绪外露，如果正逢与敌人虚与委蛇的时候，全是破绽，可以早早殡葬一条龙了。”

他语气散淡，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清晰：“遇险可以担心，但也要明白，担心是最没用的。下次记得把‘担心’换成‘判断’，判断清楚再行动，不然建议保险早买，受益人填我。”

江淼张了张嘴，但还是又咽了回去。确实，她当时急了，虽然没做错，但可以更稳。

余峥沉默不语，约书亚低下头，轻轻推了推黑框眼镜。

祁辰星的笑容早就淡了，他看着谢倾，眉眼微微动了动：“教官只训他们，不训我？”

谢倾目光落回光幕上：“你的行动无可厚非，全凭本事，出事即死。我不训死人，除非你连累队友。”

祁辰星转着水瓶的动作一顿，不知是被后半句戳中，还是别的什么，没像往常一样呛回去。

“还有，关于明天的行动。”

谢倾继续道：“我不会再看着你们。你们是军校生，不是温室花，自己顾好自己的任务和命。

“最后，血梯仓库区不是交易会，在那里，你们遇到的重点问题可能不是‘我是谁’或者‘货在哪’，而是‘这里是谁的地盘’。

“别踩过界。”

室内安静片刻。

祁辰星抬头：“如果一定要过界呢？”

谢倾迎上他的视线，卸除了伪装材料的眉眼隔着光幕，淡漠幽邃，“能活着，随你。”

半小时后。

余峥一头栽在床上，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苦涩哀叹：“我总算是想起来我们为什么几乎从不接伪装潜入任务了。披着别人的皮和老狐狸们玩脑子，还不如让我穿着外骨骼打一百个浮空靶。”

隔壁，约书亚推推眼镜：“脱了外骨骼呢？”

余峥叼着薯片，斜他。

“话说，我很早就想问了，”余峥道，“你又不近视，戴什么眼镜？”

“个人爱好。”约书亚道。

余峥撇嘴，看向另一边的祁辰星：“祁二，你说明天开始教官真的不再跟着我们了吗？哎，这个黄瓜炒蟑螂的薯片，新口味，吃不吃？”

祁辰星没答。

约书亚头一次表情失控，咧了下嘴角：“把你那些恶心口味收起来。”

他道：“教官应该是真的不跟着了，以前老莱德也没有次次都跟着我们。这次行动，教官已经摸清我们了，心里有数，没必要再跟着。

“要是一直跟着，那和保姆有什么区别？特遣队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么新奇的口味都欣赏不了，没品的东西，”余峥瞥他一眼，咔咔嚼薯片，“不过也是，要真把我们当温室里的花捧着，我可看不起教官。我们整走以前那些教官，不就是因为他们没本事又小心，碍于我们的家世总护着我们。

“哎说到这个，祁二，你姐姐最近……”

啪的一声，灯灭了。

祁辰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响起：“要吃，要聊，外头去。”

余峥干咳一声，薯片一放，飞快往嘴里塞了个清牙剂，缩进被子里。

约书亚也果断眼镜一摘，躺倒了。

谢倾自他们房门外路过，扫过一眼，迈步离开了。

三号安全屋不大，只有两间房，所以一间给了江淼，一间祁辰星三人打个地铺，挤挤。

谢倾则主动要求睡客厅，余峥和江淼想拍马屁让位置，都没理。

这个分配，纵然事出有因，但一旦被那些支持强化第二性别、推行AO信息素匹配、鼓吹提高生育率的激进派瞧见，一定会被批得体无完肤。

不过，其实联邦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人类几千年时间，都只有男女性别，没有ABO。

祁辰星他们这些新一代虽说生来就在一个已经出现了第二性别的世界，适应也快，出生定男女，十二岁分化ABO，但事实上，这种观念还是没有达到潜意识就已经完全改变的层面。

北斗星系大部分人恋爱结婚，也都还是习惯性先考虑第一性别，再看第二性别。

当然，很多AO不一样，毕竟易感期和发热期就决定了他们会更优先绑定彼此的性别。

而论及歧视，足足六个性别，更是打得不可开交。

“第一性别、第二性别的，乱着呢，一提起来，那战况，可一点不比一波异形潮差……”

军营里，一些生在旧地球时期，使用MX58分化，而非先天出生的Alpha和Omega，聊起这个话题，都会咋舌。

“所以说，这个二次进化，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人问，但没有答案。

谢倾随意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无声开门，出了安全屋。

凌晨一点，霓虹区热闹非凡，夜雨飘下，冷风裹着潮湿的锈味，吹得人脑子一凉。

谢倾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没有灯光的窄巷，再出来时，内袋里的烟头没了。

回来的时候，风俗街正在搞赛博游神。菩萨电路流光，低眉踏烟，佛祖袈裟靡靡，半嗔半喜。

电音混着香火荡过街巷，全息神影和街边艳俗灯箱叠在一起，荒诞又虔诚。

人群推搡着往前，又喊又叫，脸庞迷眩。

谢倾立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抬步穿过去，返回安全屋。

凌晨的老房子光线沉寂，背街的外挂楼梯上，喧闹远离，只有冷白色的影子。

三楼拐角，谢倾脚步微顿，抬起了头。

少年站在安全屋门外，细窄的腰倚着楼梯扶手，低头看下来，眉眼和声音都轻得像雾。

“才两点多就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教官转晕了，今晚都不回了。”

谢倾走近，目光掠过他身上单薄的T恤，“进去说。”

“不行，余峥他们耳朵尖得很。”祁辰星道。

谢倾道：“那就别问，等消息。”

他抬手开门。

但祁辰星更快，手指一伸，挡住了锁。

“烟头的事我可以等消息，”少年挤进谢倾和房门间，发丝扫在谢倾下颌，“教官在外星环布了多少暗子，还有陈五六那边是怎么回事，那个老程又为什么清楚你的身份，帮你以陈大先生的身份行事，这些，我也都可以不问。

“但有一点，教官你得回答我。”

谢倾看他一眼，抬眉，声音微低：“祁副队请赐教？”

祁辰星瞥着他，像在斟酌，几秒后，动了动唇，开口：“你要做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会牵连特遣队吗？”

谢倾神色一顿，眼底有两分意外。

这小狐狸……

谢倾心中笑了下，道：“不会。”

这个问题不难答，他如实说，“只要你们按部就班，不做多余的事，不沾倒霉的边儿，我保证，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少年虽总刺他，但似乎也对他有点信任，眉眼抬了抬，端详他，却没对这话表示质疑。

谢倾再次伸手按向门锁。

少年却眼尾一撩，挪了半步，又挡住了。

谢倾看向他，还不待开口，祁辰星便先道：“那你呢，教官？”

谢倾顿了下：“我？”

“你，”祁辰星仰脸望着他，瞳孔里荡着薄薄的晨雾，“这件事……你会不会很危险？”

他问完，一滞，眼睫微抿，低声道：“我们……勉强算是相识一场，别弄到最后，连给你收尸都赶不上。”

谢倾一怔，慢慢低眉，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睫毛颤了下，垂下眼睑。

片刻。

“放心，没你穿着仿生人偶服进二楼危险。”谢倾道。

“你！”

祁辰星瞬间抬头，瞪圆了眼，顾忌着几步外门板后熟睡的队友，不敢高声，只把火气死死压在喉咙里，“我那是迫不得已，随机应变！”

“不害怕？”谢倾挑眉。

祁辰星一嗤，眼尾微微上扬：“又不是见着太奶了，有什么好怕的？”

谢倾抬了抬唇角，然后伸手，将人往旁边一拎：“为关键线索涉险，可以，但不能次次都这么赌。惜命点儿。”

声音仍旧很淡，带着几分训诫，却好像比客厅复盘时的“无可厚非”要温柔太多。

祁辰星眼睫抖了下，微微别开了脸，“这话给你自己听吧。”

谢倾扫他一眼，没再和他嘴贫。

“早点去睡。”

他道。

安全屋房门开合。

一身潮寒的男人进去了。

祁辰星站在原地，望着飘飞的夜雨出了会儿神，方慢吞吞转身，回了房间。

……

次日一早，特遣队几人离开安全屋，分头行动。

余峥和约书亚回去旅馆处理了交易会后遗留的一些问题，祁辰星和江淼又绕回金银楼，布置了下智械监控。

傍晚，两拨人短暂汇聚。

之后一个留在霓虹区，三个改改装扮，一身从底层暗河爬上来的小混混模样，晃去了血梯。

同一时间，同样踏出安全屋的谢倾腕间震动，通讯器响了。

“营长，烟头出结果了。”

赖恒的声音传来，“基本生物信息，男性，Alpha，信息素火烈酒，年龄50到60岁之间，常年吸烟，患有肺病和轻微基因症，饮食环境具有明显的玉衡星特征。

“这些都与基兰·伯恩斯的信息高度重合，但是……”

对方一顿，叹了口气：“基因对比……失败了，不在库。”

谢倾沉默。

赖恒道：“九年前伯恩斯被抓，基因已经入库了，现在对比不到，就说明这个人很可能不是……”

“九年前，是假的。”

谢倾开口。

赖恒一愣。

“死在刑场的人都是替身，更何况入库的基因？”谢倾道，“我有预感，赖恒。

“这个烟头的主人，就是基兰·伯恩斯。”

他抬头，望着泼洒的霓虹夜色，目光冰冷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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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