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如他 第3章 狐面人

由湛回风背着老道，三人一起在城中四下寻找万一的万一，还有灯亮着。或是医馆、或是客栈、民居，只要能让老道好好休息即可。

经明梨的进一步诊断，老道的身体状况这样差，除了湛回风下手不知轻重以外，他自己也已经重病缠身多年了。

其实明梨放着他不管也无妨，第一不是她伤的人，第二，救不救其实结果都差不多，老道都命不久矣。

只是明梨实在不忍见旁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些年叶寻自然也教过她医术，离开绛都山之后，她更是加倍地去习医。

因而这两年，她是以医术高超闻名江湖，成为新秀之一。

“要是找不到落脚处怎么办？”湛回风忍不住问道。

出事之前，他一直把“我还有事”挂在嘴边，这会却也不再提起了。明梨想，此人大概还是能够分得清轻重缓急。

“找不到，便看看是否有亭台，足够他横躺，也可勉强。只是室外夜寒露重，最好还是能找到落脚之处。”

老道多年来风餐露宿，体内寒气郁结，能疏散出去尤为要紧。

走了一阵后，湛回风忽然止步，顿在原地，似是在仔细听着什么。

明梨也停下，转头对着他皱眉，表示“你在听什么”。对方将眼珠子一转，盯向一处，明梨便也望去。

只见巷子深处，有些许轻微的光亮传出。

“我听见有人说话，那里应当有人家在。”湛回风轻声道。

明梨一喜，忙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湛回风点头，背着老道，脚步轻快地与明梨一起朝小巷里冲去。

惹得老道在他背上连声说着“诶！慢些、慢些……”

转眼间，三人就抵达小巷子里那座偏僻宅邸门前，明梨抬头看见牌匾上以隽秀的字题着“淡客居”三个字。

她蓦然觉得这字迹有几分眼熟，但眼下情景容不得她深想，反手叩门。

而背着老道士的湛回风早就把门敲得砰砰直响——或者该说是砸。

明梨忙拽住他的手腕，“你轻声些，城中大多百姓皆已睡下，你敲得这样响，会扰民。”

湛回风歪头，面上困惑，“可是若不敲响一点，里面人怎么听见？”

她一时凝噎，“总之，不要这么响。”

湛回风虽然想不明白缘由，倒也还算配合，果然将动作放轻了一些。

门迟迟没有打开，明梨不免怀疑起来，方才是否是湛回风听错了……实际这里并没有人？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得来不易的可能性。

片刻后。

连湛回风都开始自我怀疑了，门内仍是没有动静。难道他当真听错了？

而且，这扇门瞧着有些发旧、落灰，像是久久没有人打扫和进出似的。

或许这就是一座荒宅。

等等，夜半、荒宅、恍惚间听见的说话声……

这三点加在一起，怎么这么不对劲……？

“啊——！”湛回风吓得连忙放下了老道士，转头就要跑。

明梨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角，“你怎么了？”

他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明梨一跳，还以为他看见了什么。

可四下一望，分明什么都没有。

“我、我我怕鬼……”湛回风结巴道。

“你还是不是修士？”明梨蹙眉。

其实，她也有几分怕，但她一见有人反应这样夸张，反而顿时不怕了。

一个江湖中人，日日修炼，说不准还常与妖魔打交道，怕什么鬼。

湛回风忽理直气壮起来，“什么话！修士、修士也怕鬼啊。”

“哎哟……”被他放在门边上的老道士，又“哎哟哎哟”地喊着不舒服。

明梨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状况不容乐观，“还是快敲门吧，今日里面就是真鬼也要进去。”

湛回风苦着张脸，清秀的五官皱到一起，畏畏缩缩地朝那扇门靠近了些。

仍是没有答复，明梨只好道：“如果当真无人，我们便进去借宿，明日一早就走，给人留些钱。”

但这行为有些无礼，她仍然有些犹豫。

而身侧的湛回风又一次敲起退堂鼓，“啊——万一里面真有那玩意儿呢……？我不去，要去你去。”

说罢，转身要走。

明梨拽住他的手，开口道：“你要负责……”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梨与湛回风蓦然回望，只见一张靛蓝的狐狸傩面浮在半空，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明梨正站在台阶上，一见狐狸面顿时以为真是有鬼，吓得要逃，失足一滑，直直地朝石板地面扑去。

正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摔得脸疼时，腰间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身体停在半空。

旁边的湛回风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不折不扣地摔了个跟头，鼻头磕在地上，顿时血流不止。

明梨再睁开眼，方才发觉那张蓝色狐面并非浮在半空，而是戴着面具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自然看不大清楚。

接住她的人，也正是狐面人。

“多、多谢。”明梨连忙站直，与狐面人隔出距离。

刚才她几乎倒在他怀里，清楚嗅到了狐面人怀抱中的香气，辨不出来是什么类型的香，只知让人十分安心。

这种安心，也曾在师尊身上闻到过。

心脏忽然跳得厉害。

她抬头仔细看着那张面具，想找到面具底下她熟悉的那双眼睛。

这是一张木制的面具，做工精细考究，色彩张扬，是经典的傩面款式。

正要借月光看清他时，耳边传来吵嚷声。

是湛回风，“你扶我一下，我的腿好像断了……”

他正倒在地上揉着大腿，抱怨着喊道。

明梨无奈发笑，便准备伸手扶他，狐面人骤然伸出手，极利落地把他拽了起来。

他一站起身，狐面人就迅速收了手。动作敏捷，毫不拖泥带水，甚至隐隐可见几分——

嫌弃。

好似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用一块方帕反复擦了几遍手。

明梨一面觉得“不至如此”吧，尽管她也很有些嫌弃湛回风，一面又被他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吸引了视线。

这双手，为何也如此熟悉？

但，应当是她想错了。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狐面人开口了，嗓音喑哑，实在算不上好听，“二位深夜敲在下家门，所为何事？”

与叶寻截然不同，想来的确是她想错了。

天下人那么多，有一两个长着差不多双手的人，也很正常。

湛回风原还在看自己的腿，听见他的询问，忙开口否认道：“错了，不是两人，是三人。”

说着，指向狐面人脚边的老道士。

“哎呀！”明梨忙道一声不好，便扑过去。

老道士已紧闭着眼，俨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明梨晃了晃他，也没有反应。

不会死了吧……

她心下不安起来，又觉得不对劲。他虽然久病成疾，又被不知轻重的湛回风打伤，却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走了。

再一断脉，才松了口气。

脉象还算平稳，没死。

下一刻，老道士的呼噜声就这么响了起来。

明梨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白操心了。

狐面人似乎开始不耐烦，先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毛头小子，又一个在自家门口呼呼大睡的糟老头子。

“你们究竟来做什么？”他又一次发问。

明梨看了看湛回风，又看看老道士，想出个应对法子。

她道：“公子，我们初到此地，爷爷病重，又无客栈可以投宿，忽然听见小巷中有人声，我们兄妹二人这才不得不投奔而来，还望公子收留我们一晚。”

说完，湛回风满脸困惑，似要反驳，被明梨一下子捂住嘴。

狐面人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嗤笑一声，“二位并不相像，谈何兄妹。莫非是歹人？”

“怎会……”明梨勉强笑了笑，想着对策。

方才不撒谎倒罢了，这一扯谎被看破，欲盖弥彰，更是可疑了。

便是明梨自己，也断不会在深更半夜收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

“莫不是少年夫妻……”狐面人的语气冷了许多，显然已经有些恼怒。

谁承想，明梨还未反驳，湛回风便急着骂他：

“你胡说八道呢，我可是有心上人的，你莫污了我名声！”

“哦？方才的确是在下唐突了。你便是祖宗八辈坟堆皆冒整三十年的青烟，也断断配不上这位姑娘。”狐面人平淡地说道，仿若在说一个举世公认的至理。

他说话时，明梨总觉得那张狐狸面看起来愈发嗔怒可怖了。

“笑话，我可是……！呵呵，我配不上，你便配得上了？”

乡野村夫，死老狐狸。

湛回风已在心里把他骂了成千上万遍。

老狐狸轻轻说：“谁知道呢。”

他们间莫名其妙的火药味愈发强烈，明梨即刻打断了湛回风顶嘴的冲动，“够了。”

又压低声音继续与他说：“为了些无谓的事也能争执不休，我们如今有求于人，你便不能收敛些吗？”

“非得求他不可？”湛回风不服气。

偌大城镇，他就不信没有别处落脚。

“何苦再折腾，不过一夜的事。”明梨指指老道士，“他都睡着了，再奔波对他也不好。”

的确，现在也唯有如此了。

湛回风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究竟是他不知轻重造成的过错，只得顺从道：“好吧。”

狐面人闻言不屑地冷哼，巴不得他一辈子别低头。他可不想收留这厮。

但是，又不得不遵从她的意愿。

狐面人领明梨和他们进了淡客居，一路上沉默不语。

狐面人长身玉立，只看背后，倒是很有翩翩公子之色。奈何一口喑哑的嗓子，和脸上覆着的张扬傩面，在这深夜，叫人不寒而栗。

明梨等人跟在他身后，湛回风不由得悄声议论起他：“你说那张狐狸面具底下长着什么样的脸？是不是比他面具更丑？否则他为什么戴这么骇人的面具？”

尽管明梨也有些好奇狐面人的长相，却深知这样议论他人实属无礼，制止了一句“别说了”，就不再搭理他。

“哦。”湛回风无聊地回了一句，腿仍在疼，但好在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彻底断了。

“明姑娘，你等会能帮我瞧瞧腿吗？好疼。”

明梨是极好的性子，很少对谁不耐烦，但湛回风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忍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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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