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春,塞外有号角连营。
天高云阔,积雪未消。冻土裹着烂泥,踩一脚下去,直要黏下一只鞋来。
营帐外头离着不远,只见一个瘦伶伶的小郎君气哼哼地走来,将手里那包袱往那黄嫩嫩的枯草上狠狠一撩。
叉着腰往地上一蹲,抱臂仰脸梗着脖子,望着那轮将要沉下草原去的日头。
那日头虽则要落,余晖却还烈得紧,毒辣辣照在脸上,照得眼睛里头痒梭梭的,由不得眨了几眨,便有两行泪珠儿,不知不觉滚了下来。
他倒也不去拭。
“哼!我偏不走,就是不走!不停,你去与他传话,他若不要我留下,只管叫外头的野狼今夜把我叼了去!我便做了鬼,也要夜夜到他梦里缠他,看他可得安生!”
那被唤作不停的男子,一身行伍打扮,五官周正,眉眼间满是拿这位小爷没法子的无奈。
没奈何,只乜斜着眼瞅了瞅不远处的帐子,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晓得那帐帘后头定有个嘴硬心软的主儿,正隔着缝儿往这里瞧哩。
他叹了口气,没奈何地弯下腰,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那横眉竖眼的小郎君肩膀。
那小郎君犟得似头驴,气冲冲一甩膀子,将他手指甩开。
他又戳了戳,嘴里唔唔两声,跟哄小孩儿似的。
那小郎君这才转过脸来,气鼓鼓地仰面拿眼瞪他。
刻意描粗的两道远山眉下,覆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儿。
到底是娇养出来的嫩皮子,哪经得塞外烈日寒风肆虐。
单是那两颊上皴起的红晕,便知这些日子随着军营吃了多少苦楚。亏了今日他去伙头军走了一遭,不然还发现不了这祖宗偷跟了一路。
瞪着他的那双杏眼儿水汪汪的,满是倔强,嘴儿抿得紧紧。
不停比手画脚道:【那刀枪原是无情的,少将军心里搁着你,上了阵怕分心,就不能放手一搏。他叫我送你回去,只恐护不住你——】
话犹未停,那小郎君已是跳将起来,气呼呼嚷道:“哪个拦着他打仗来?是他自家没本事,倒怨起我!我这一身本事,赛得过十个男人,还用着他护?钟逐风那忘八——”
那小郎君不等他比划完,早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两只手只管将耳朵捂得严严的,挺挺儿的在那里站着,横竖不叫他有张口的份儿。
晃着晃着忽又怔住,悟过神来,慌忙又将捂耳朵的手去遮眼睛,这般便瞧不见他打手势了。
不停天生是个哑的,便是不哑,也吵不过这位能言善道的祖宗。
打小儿他便在两位祖宗中间充作和事佬,可如今不比往常,阵上军务正紧,哪是闹着玩的。
这一时急得他两只手只管比划,额上汗珠子滚下来也顾不得擦。
“没大没小!嘴里说的是什么浑话!”
靴子踩着烂泥地,呱唧呱唧的,由远及近响了过来。
只听得身后一个清凌男音响起,言语间煞有几分恼意。
不停忙转过脸去,眼中一亮,可算是来了救星!
他两只手急急比划起来,要解释缘故,钟逐风却已不耐烦地一摆手,叫他退后。
那小郎君见钟逐风来了,瞪着眼瞅了他半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把脸一别拧着脖子,理也不理。
钟逐风瞧着她那两颊被风吹得皴裂,两道浓眉便不由蹙在一处。
此番他领大军北上征讨鞑靼,正月里从南都起身,沿着运河一路往北,二月末到了平陵略歇了歇脚,三月里才到了这塞外边关。
这两个月光景,这位祖宗竟躲在那一群男人里头,一径跟了来。
他想到她跟那些粗汉挤在一处通铺上,熬了这些日子,心里便又堵又气,闷得发慌,恨不能把她绑了,按在军棍底下结结实实打上几下,好教她长个记性。
若不是个女儿家,他早动手了。
可如今却连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她倒好,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这里使性子!
若不为了多挣些军功,早些立起门户,替她换个体面身份,好风风光光娶她过门,他又何苦这般拼死拼活。
“这事没得商量!”
他把腰间荷包一扯,扔进不停怀里:“寻营里最快的马,即刻送珠珠回南都!”
不停忙应了,刚犯难地瞅着地上那位小祖宗,却见她一抹脸,吸着鼻子霍地站起来。
“不敢!您那些天兵天将我可用不起!我自个儿走,只当我痴心妄想,活该自作多情!”
她拔腿便走,谁知那烂泥忒粘人,竟生生将她一只鞋儿黏在地上。
夹生挣着跨出一步,倒好,那雪白罗袜又陷进泥汤里去,好生丢人。
她气得两腮鼓起,再一抬脚,那罗袜竟也教泥吞了去,露出一只似嫩藕白生的光脚丫子。
不停刚要笑,忽觉着不妥当,慌忙别过脸去,心里只管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钟逐风斜眼瞧她,鼻子里闷声一嗤,像是见惯了她这般丢丑卖乖出洋相。
……
春寒料峭,主帐里炭盆烧得正旺,将草原深夜的寒气严实挡在外头。
这厢钟逐风卸了甲,只着一件素色直裰,高大的身子屈在一张小交杌上,愈发显得手长腿长。
他垂着头,水汽氤氲中看不清面上神色,只耐着性子替一双白生生的玉足清洗。
那素白袴裤被挽到小腿处,露出截匀称纤细的小腿。
那厢钟苓宜捧着一方热帕子捂在脸上,舒服地哼唧一声。
帕子落下,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不见了,反露出一张明眸皓齿的芙蓉面来。
她垂眼瞧去,见他将自己两只脚儿搁在腰间,正拿着汗巾闷声不响地替她擦着水珠。
那惯常用来舞刀弄枪的糙砺掌心,正与她白生生的两只纤足比在一处,令她心头突地一跳,脸上便烫了起来,悄悄垂下眼不敢再看。
倏而眼珠一转,她坏笑着扬起脚丫子一甩,水珠四溅,竟有几滴溅到他嘴角。
她乐得咯咯笑起来,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
“老实些。”
钟逐风自打见了她,脸上就没露过个笑影儿。伸过大手攥住她那只细脚腕子,把她那胡闹给制住了。
谁知她倒来了精神,犟得驴似的,死命挣着脚要缩回去。不想一脚蹬在他小腹下头,惹得他闷哼一声。
待回过神来蹬的是什么地方,钟苓宜腾地红了脸,再不敢胡闹。
钟逐风狠狠瞪她一眼,将她两只脚没好气地往榻上一甩,径自端起地上水盆,掀开帐子出去倒水。
帘子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挡在外头。
钟苓宜趁这工夫,忙将手探进领口,把勒了一整天的裹胸松了松,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
帐外脚步声渐近,她慌忙抽出手,将那热帕子捂回脸上,装作无事发生。
帘子掀开,钟逐风端着空盆进来,盆沿搁着一双干净的罗袜。他把盆撂下,将罗袜往她跟前一递,也不看她:“穿上。”
她捂着脸不动。
他等了片刻,也不言语,伸手便要扯那帕子。她忙攥紧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觑他的脸色。
钟逐风瞧着她这副讨好模样,到底没绷住,脸色软了软,口气却还硬着:“往后还敢不敢?”
她把帕子往下挪了挪,露出笑眯眯的眼。
他默不作声皱了眉,显是拿她没法子了,俯身替她套上袜子。
眼睛不经意往她那边一斜,却见她不知何时把交领弄得松垮下来,泄出一片莹润的起伏。
他双眼一瞪,登时恼将起来,狠狠将她脚一甩,背过身去嘴里没好气道:“真真一点规矩也没有!你道这军营是你的闺阁不成?”
钟苓宜没防他这一下,身子歪歪斜斜地跌在地上,哎哟一声,跌得倒不重,只是脸上挂不住。
眼见他连头也不回,竟是真的恼了,她眼珠一转,便抽抽搭搭哭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钟逐风!你真真是不知人的心!说走就走,往往一去就是许多日子,可知人家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只盼你早些回来?外人只道我是什么钟鸣鼎食的镇国公府嫡出小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谁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又不是不晓得,母亲素日里一向不喜我,大哥则成日里只知摆弄他那些朝廷大事,爹爹又远在西凉,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我哪里是什么嫡出小姐?分明是个抱养来的野孩子,没爹疼没娘爱的,活该受这些腌臜气……”
“可我.日日在府里提心吊胆,只怕你在边关有个好歹。我心里头只想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便是死,也要与你死在一处……呜呜呜……”
钟逐风冷眼瞧着,晓得她这是又犯了戏瘾,由着她闹去,只不作声。
可听到那句便是死,也要同你死在一处,心头还是酸软软起来。
他皱眉转过身,默不作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往榻上送去。
她趁势揽住他后颈,整个人软软挂在他身上,从善如流。
“本事不大,脾气倒不——”
正待要训斥她几句,便教一张软软的嘴唇堵了回去。
他不由一怔,弯腰放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就这么仰着脸,唇贴着他的唇。
钟苓宜半眯着眼瞧他那怔怔的模样,心里头得意。
这地儿她是留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走的。
鞑靼人再凶,她也不怕。能替二哥哥挡一刀,便是把命撂在那儿,她也甘愿。
上一次头一回偷亲二哥哥,他就是这般双目迷离拿她没辙。
这回依样画葫芦,保管管用。
她仰着张小脸,实则没甚经验,只把他的唇当荔枝似的裹着吮,舌尖怯怯探了探他唇缝,又缩回去。
小手也没个章法,探进他直裰里,顺着腰往上攀。
烛火晃了晃。
他闭了闭眼。
只喉结滚了滚,胸膛起伏渐急,却仍撑着身子一动不动。
像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得寸进尺,软软地缠上来,唇瓣移到他嘴角,又蹭到下颌的青茬,热气扑在他颈侧。
意识到她去往哪里后,他忽睁开眼,一把按住她在下作乱的手,往后撤开,隐忍得额角青筋都挣起来。
“恁地大胆,钟苓宜!”他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哪个不长眼的教你这些轻浮手段?”
钟苓宜吞了吞口水,怯怯答:“话本上学来的。”
她微微喘着,方才那番厮磨耗尽了气力,正双颊酡红,唇瓣水光潋滟。
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从小捧在手里、拘在跟前,千般用心才养出来的娇花儿,到底是哪个杀才不长眼,给她寻这腌臜劳什子话本来?
回去就一把火全烧了!
他钟家的掌上明珠,合该清清白白地高仰着头,一辈子不必学那些服侍讨好男人的下作伎俩!
他胸膛起伏,正欲开口训斥,目光却撞进她那双雾蒙蒙的杏眼里。
那里面汪着水,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像是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何等出格的事。
他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她就这么望着他,目光软软的,从他的眉眼滑到嘴角,又慢慢滑下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不过是一个眼神,就让他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他想退,却动不了分毫。
她的呼吸一点点扑过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
刀架在脖子上都没这么难熬。
训斥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唇上。
忽又凑过来,鼻尖抵着他,呼吸相缠,痒痒酥酥的。
“你不喜欢吗,二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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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娇娥撒泼赖帐,冷面将软磨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