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南海市的雨润物无声地下了整夜,今早的天气给了面子,晨雾散去后出了太阳。茶丛新长了些嫩芽,粘着露水,在新阳下微微反射,晶莹剔透。
虽然还没到采摘时刻,但不谢茶庄一早就已人声涌动,不管是前头的茶庄小楼,还是后面顺沿着山体铺开的茶垄,都能见到脚步匆忙的雇工。
今天是南海市的茶神节,是整条琉璃街除了春节外最隆重的日子。
茶庄的后山围满了人,多是老人,也有看不懂但爱跟着长辈来凑热闹的小孩,睁着圆眼睛看着中间小小一座庙。
那庙不高,估摸着也就一米五左右,中间供着茶神像。神像的脸和衣服都被雨水磨花了,已经看不清最初的样子,但没人敢翻新。
了解茶神的老人仅剩两位,分别是这茶庄的上任主人翁柏和岁长园园主安长。剩下的,大多是在遵循每年的习俗,来到这茶山,跳着上一辈传下来的祭祀舞,祈求今年四时安稳,大有年成。
这茶庄的继承人,不过是年仅27岁,南海大学生物工程博士刚刚毕业的,翁柏的孙子——翁长青。
琉璃街的人对这位年轻人不熟,因为他们很少会在茶庄里见到他,就连常客对他也仅有一面之缘,还是凑巧见到的。
今年的茶神节由他操办,原以为会直接停办或敷衍了事,毕竟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喝茶,更不认识什么茶神。
可他不是。
翁长青按部就班地办了,流程装饰几乎与翁柏在世时一模一样。
此番一出,众人对他的好奇又添一分。
除了祭祀,更为人关注的一项大概就是斗茶大会。
茶农会将自己新做的茶一同带来,在大会上相互切磋比拼,汤色、温度、香气都是鉴定的标准,赢得茶王的称号不只有美名,更会让自己的茶在新的一年里卖个好价钱。
高价可比美名有吸引力多了。
与利益钱财扯上关系的事物人会更多一些,安云起费了好些劲才穿过一层又一层城墙般的人群,跻身前列。
大概是从小生活在戏园子里,这位岁长园的小东家耳濡目染。
但他嘴挑,不过常常是喝一年就腻了,因此每年茶神节都能见到他来物色新茶。且小东家嗅觉敏锐异于常人,每每都能看见到仅仅是嗅一下就能从那堆茶里找到自己喜欢的。
琉璃街的人几乎是看着这位小东家长大的,对他再熟悉不过,看到他来就打声招呼,茶庄里听取“云起”或“小安”声音一片。
南海市临海,一年四季都爱刮风,风从茶山后吹来,混着刚下完雨的湿泥土气,茶青的香,成品茶的炭火味,还有他从来没在茶庄闻到过的竹的味道。
不过……一个茶园里为什么会有竹。
安云起从斗茶大会中抬起头,转了眼周围,在嚷嚷的人声中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黑西服黑西裤,梳着背头但左侧额头垂下一部分刘海。眼神凌冽,没有表情地看着这边,一副商业精英不近人情的样子。
竹香大概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一点也不适合他嘛,安云起想,竹不应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吗?
趁着对方还没发现他在看,安云起低下头,拉了拉旁边同行人的衣袖,仗着这边吵闹,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声音,问:“那边那个,你认识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同行人是安云起半个发小,也是岁长园的演出艺人,黎禾枫。这次是被他千求万求,像一只鸟一样在他耳边咿咿呀呀个不停,实在受不了才答应陪他来的。
闻言,黎禾枫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真看到了那一身全黑像块石头直立在风里一动不动的人,抿了抿嘴。
安云起看他神情古怪,又忍不住摇了摇,再问:“怎么了?你认识?谁啊?”
“不认识,说不定是新来的。”黎禾枫收回目光,一手拍在他脑袋上,给他转了个头,没好气道:“看你的斗茶吧。”
安云起留着狼尾,刘海四六分,现在被黎禾枫一手呼撸几下像只炸毛的鸟,扭了扭脑袋把上面的手甩下去,闷闷地吭声:“哦哦哦哦哦。”
茶王在涟漪一样一圈又一圈的欢呼中公布,安云起拍了拍发小的肩,表情严肃,语气认真,道:“小黎子,去帮我要今年茶王的联系方式呗。”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还有事啊,爷爷今天不在,我跟财管说了今年园子的茶叶供应我去谈。”安云起扯了扯领带,挑起眉,装得很像一个常年混迹商圈的人。
黎禾枫满脸打省略号,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个从小到大只会唱戏的小少爷是怎么觉得自己有谈判资质的。
但谁让人是自己发小呢。
岁长园是安长的戏园,他们这群被捡回来的孤儿都在安老爷子手底下学艺做事。
安云起虽是安长的孙子,但性格极好,完全没有架子,跟他们同吃住,在那个年龄段疯小孩似的一起跑出去滚泥巴,所以也同被打。园子里不管老少都对这位小东家印象极佳。
此时,这位不知道哪根筋又冒了的小东家穿出人群,逆着风倒着跑,狼尾都扬到脸上,边跑边给他挥手,“回来给你带前月楼的透花糍!”
黎禾枫失笑,看着他哧哧呼呼地消失在茶垄里。
不谢茶庄小楼本体有两层,一层是两端开门的通体空间,往后能见到翠绿的茶山,供茶客赏茶,二层是几间会议室,供茶商谈价。
安云起被茶庄的前台引到二层最里间。看起来应该是很久没用过了,一开门安云起就闻到一股消毒清洗剂的气味,他皱了皱鼻子,开窗通风。
化学试剂的味道对他来说有些刺鼻,总之他不喜欢。只有风佛过茶垄来到窗前时,他才觉得从堆满化工味的房子里活了过来。
安云起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云发呆,一下一下曲着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
他右眼正中间下有两颗小痣,上下挨着,上扬的眼尾即使不笑时也会产生一种柔媚感。旁人说他男生却生了张女相,他却说这是妈妈给他的礼物。
门锁被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转头看过去,还没看到脸,就已经能闻到那股若有如无的竹香,以及一身形似吊丧的黑西装。
安云起:……
对方看到了好像他颇有意见的神情,挑了挑眉,用脸打了个疑问。
安云起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摆了摆手,拉开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
来之前,他当然已经知道不谢茶庄换了个新老板,就是因为换人了,每年的茶叶供给才需要重新商量。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个黑西装。
“你好,翁长青。”
黑西装向他伸手,安云起弯起眉眼礼貌性地跟他握了握手,在心里打量了一会。
翁长青长得很正,一双眉眼凌厉而有些生人勿近。伸出来的手骨节细长,能看见淡淡的青筋,比他自己的手要大了一圈。
安云起默默给他加回了好印象。
黎禾枫在一楼坐了不到半小时,捏着手机摆弄,听见楼梯上鞋子踏在木板上的“哒哒”声,往上一抬头,就看见他那发小木着一张脸下楼,后面跟着那块黑石头。
安云起没等他说话,两步并一步下楼,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诶诶诶,怎么了这是?谈得不愉快?”
不谢茶庄在琉璃街最南部,岁长园在琉璃街正数3号,一南一北,要走半小时。这半小时里安云起一声不吭,见到人也只是招招手,看得黎禾枫心里发毛。
安云起随和,很少有令他生气的事。这位小东家一旦生气那真是像变了个人似的,闷成了南海市的夏天。
黎禾枫没怎么见过他生气,对这情景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直到进了岁长园的大门,安云起才掰过黎禾枫的身体,一脸怨气地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黎禾枫摇头。
“他说不能按以往的价格给我们,说上一辈的情面是上一辈的,跟他没关系。”
黎禾枫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毛,“诶,我就说你别去嘛,让财管去谈。不过他这句话也是过分了啊,这琉璃街谁不知道我们跟翁家交好的。”
见他没反应,黎禾枫晃晃手上的手机,又说:“茶王的微信推给你了。”
大概是终于有件合心事,安云起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些鲜活的表情,“好好好,前月楼的透花糍我约好了,你去拿报我名就好,我回家了。”
黎禾枫又见这人摆着手往外走。
安云起从毕业后就不住岁长园,在隔壁海临街有了栋自己的海景小楼。
小东家也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起饭来还是得心应手。
作为一个糕点爱好者,在这方面更是颇有研究,还去前月楼做过几个月的学徒。不过做出来的终究没前月楼那帮师傅做的好吃就是了。
客厅有扇落地窗,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太阳缓慢地落入海下,只剩下一丝余晖照着海面,闪着金光。琉璃街这边远离市中心,光污染不严重,夜降下来时能看到星星,天上几颗,海上几颗。
安云起吃完饭就拖了只懒人沙发窝在窗边看新戏本,正看得入神被一阵电话铃打断。他捞起手机开了免提,那头传来安长的声音。
“云起,过来一趟。”
“好,爷爷,我现在过去。”
海临街离琉璃街不远,安云起走过去权当消食。
安云起走的后门,穿过亭廊就到了后院,见到安长就眉开眼笑地跟一只考拉一样挂了上去。
安长叩了叩桌子,示意他坐好。
老人家年近七十,身体却好,精神抖擞完全不输年轻人,面上严苛,私下里跟小辈说话反而带了些温和。
“我听小许说你去茶庄了?”
小许就是园里的财管,在他出门前支支吾吾想劝他别去,但奈何不了这位小东家。
“昂,怎么了?”
“以后这种事让小许去就好,你少去茶庄。”
这句话就很奇怪了。要是不想让他插手商业上的事大可直说,可茶庄他从前几乎月月去,也没见老爷子说过什么。
还没等安云起抛出这个疑问,安长接道:“你见到翁长青了?”
安云起“嗯”了一声。
“以后还是少跟他见面。”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的,明天不是要上台吗?回去吧,早点睡觉。”
安云起五官要拧成麻花了,却像被胶水糊了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任凭安长推着他出了后院。
算了罢,不去就不去,他还不想见到那一身黑呢,安云起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茶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