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先去禀告顾师兄,说九宫教来人了,非要见他!”
逢湛迅速回去告诉顾华了,匆匆出来的顾华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狼狈多了,身上大片深色,还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逢湛嗅了嗅,分辨出都是些珍稀的药材。
顾华:“今日你的小师姐心情不太好,失手打翻了药。这样,你先进去收拾一下,小厨房有我刚熬好的粥,你且先端过去,看你小师姐喝不喝,若她不喝就等我回来再喂。”
顾华没有换新衣裳,直接御剑而去,想来那个九宫教应该就是他拜入的宗门。好好一个弟子跑去其他宗门照顾病患,他的师父师叔们应该相当有意见。
逢湛没有时间关心顾华的事情,他更好奇这个小师姐是谁,她应该是这段记忆的主人,逢湛心里虽有猜测,但并不想过早地肯定。
踏进最后一个结界的时候,逢湛发现了异样。
结界内春意盎然,廊下挂着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当响,看着像是凡城卖的小玩意,窗边案上放着一尊白瓷细瓶,却斜插着一枝与季节不符的红梅,旁边压着几张凌乱的画作,上面的笔墨似乎尚未干透。一只小鸟站在树杈上看风景,迟迟不飞,逢湛都走到它身边了,依旧不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而且明明结界外天气渐凉,这里却如春天般温暖。
诡谲的结界,将结界内的景物全都定格在某个时间。
其实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廊下小风铃前后两次被风吹起的时间是一致的,就连被吹起的弧度也一样,树上的鸟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同样的动作,就连花草摆动的弧度也是一样的。
他们设下重重结界,甚至弄出了这样诡谲重复的幻象,这根本就不是在照顾病人,更像是在关押一个……
囚犯。
逢湛缓缓推开房门,入眸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卧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房间内无一不精致,连点着的香都是珍贵药材混合而成,这无一不说明小师姐备受疼爱,什么好的都往这塞了。
可是摇椅上的小师姐却瘦的吓人,肤色是病态的苍白,甚至能看到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窝有些凹陷,眼睛红肿,脸上几道极浅的水痕,她侧头看着窗上的那枝红梅,目光甚至称得上是涣散,浑身散发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从她的身上,逢湛看不到一丝生气。
有些人活着,却是死了,小师姐就是这样的人。
地上碎了一个白瓷碗,毯子边缘也有些深色的痕迹。
逢湛不知自己在那站了多久,终是慢慢过去将碎碗收拾了,全程小师姐都没有任何反应,等到逢湛用沾湿的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水痕的时候,她才有了反应。
她慢慢地,慢慢地,像是人傀一样看过来。
这是一张逢湛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面庞。
逢湛的喉结动了动,只觉得发紧,很难受。
淡淡的粥香飘来,逢湛去舀了小半碗,米粒煮得稀烂,他舀了一勺,送到小师姐嘴边,轻声问:“喝一点吗?”
小师姐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没有任何反应。
手里的粥渐渐凉了,逢湛去换了一碗温热的,遇到回来的顾华。
比起离开的时候,顾华的神色变得更加疲惫,面色苍白,想是受了些伤。但是当他看到小师姐,原本的疲惫一扫而光,接过逢湛的粥,说:“辛苦了,你去领药吧。”
他缀着笑坐到小师姐旁边的椅子,轻轻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小师姐嘴里:“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应当是饿了,这粥我煮的很烂,你一定喝得下去。”
逢湛离开前看了一眼,顾华的勺子到了嘴边,小师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想强硬些,顾华用勺子掀开小师姐的上唇,但小师姐却突然用手挥开,勺子一歪,粥掉落在地上,连同那个碗,也碎在地上。
和逢湛进来时碎得一模一样。
逢湛合上门越走越远,步伐微顿,他听见身后模糊地传出顾华痛苦的声音:“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喝一点……”
领路弟子仍在等逢湛,“你刚入门就安排去了小南峰,想来去怀竹峰的路也不熟悉,我就先替你把药领了,喏,这就是小师姐的药,都用灵戒存着呢。你可别说,我看记账弟子手上的账本,哇,你是不知道,这灵戒里可都是宝贝,要是我能吃上一株,指不定修为能涨多少呢!”
逢湛接过灵戒垂眸不语,心道你想着的这些宝贝熬好了都被你的小师姐摔到地上呢。
领路弟子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你知道刚才九宫教的人来干什么么?”
逢湛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八卦的弟子,不过也好,能助他更快了解这玄境里的事情。
“听说九宫教的执教长老亲自上门,指着顾师兄鼻子骂呢!顾师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可执教长老骂到小师姐身上,顾师兄一下子背就挺直了,还说‘一切都是顾华自愿,师叔要怪就怪我’这话,气得对方狠狠打了顾师兄几掌,顾师兄也是有骨气,愣是站在那里受了几掌,等人走了才吐血,吃了几颗丹药就赶了回来。”
逢湛:“他为什么要骂小师姐?”
领路弟子冷哼一声:“怪小师姐把顾师兄拐跑呗。顾师兄之前可是和我们大师兄一样响当当的人物,人称青衣客!虽然后续和大师兄比差了不少,但却是九宫教暗自定好的少主,九宫教都指望着顾师兄执教呢!但是后来顾师兄遇上了个妖女,出了点事,和大师兄闹得不太愉快,但他很快就迷途知返,和大师兄一起诛杀妖女,没过多久遇到了小师姐,两人一见钟情!”
逢湛:“……”
你小师姐看上去可不像是和顾华一见钟情的样子。
“但是九宫教的人不同意,所以顾师兄和小师姐的婚礼还是在我们宗门办的!”
手里的灵戒裂开一道缝,逢湛面无表情:“婚礼?”
“你又失忆啦?啊不对,那时候你还没入门,不知道是对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顾师兄娶了小师姐,九宫教那边集体反对,但我们白月宗可不是吃素的,你们不让小师姐入门,我们还不舍得小师姐去你们那受苦呢!所以长老们合计,让小师姐住在小南峰养病,顾师兄是后面跟着过来的,说小师姐其他人照顾他不放心。”
逢湛:“成婚了,他们结契了吗?”
“这……不知道,我只记得有婚礼,好像没有举办结契大典吧……”领路弟子感慨,“小南峰灵气浓郁,顾师兄在这也挺好的,还能增进修为,真不知道九宫教在那不满什么,要不是他们反对顾师兄的婚事,顾师兄至于搬过来久居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南峰好是好,但是曾经是那个妖女住过的,感觉说出去有点污了小师姐的名头。”
“妖女?”
逢湛追问,领路弟子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小师姐入门以前,小南峰可是禁词,当时大家都不敢提起这三个字,更别说是那个人。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啧啧啧,那妖女,死得好。”
夜晚逢湛在纸上默默写了小师姐、顾师兄、九宫教、白月宗几个字,想了想,又在纸上添上一个妖女,和一个大师兄。
细细思索了许久,在妖女两个字上画上一个圈。
灵力轻微波动,逢湛合上眼睛,南竹苑主卧内某根房梁上,一个白色的小纸人悄悄探出了头,纸人所见即为逢湛所见,他俯视着整间房间,看见顾华端来一碗粥,和早前的粥不同食材,看来他这是又去煮了一锅新的。
窗外的幻象自动换成了夜晚,只是树上的那只鸟儿还重复着白日里的动作,窗外还规律地响起小风铃的声音。青灯暖光照亮房间,小师姐白日里盯着红梅看的眼睛终于挪到了那盏灯上,许是看得眼睛发酸,眼泪像不要钱一样落下,可偏落泪的人却是万念俱灰的模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哭的人不是她。
顾华坐在一旁看了一会,抬手温柔地抹掉眼泪,可是眼泪源源不绝,怎么擦都擦不完。
“吃一点,好不好?”
不同于和逢湛说话,顾华此时的语气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堪称卑微,他将勺子里的粥吹了吹,送到小师姐的嘴边。小师姐撇开头,顾华叹了口气,不死心地将她的头掰回来,他扯开她的嘴,将粥送了进去。
顾华的手指因为顶着小师姐的牙齿而沾上了粥液,可他不嫌弃,看到小师姐随他的动作合上嘴而感到高兴,逢湛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准备喜极而泣。
“三天了,你终于肯吃点东西。”
可他的兴奋维持不了多久。
小师姐将粥吐了出来。
顾华的目光有些绝望:“晚晚,求你了,你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活活折磨死的,求你了……”
顾华在苦苦哀求,可是逢湛看到了小师姐眼里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