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漾终于知道,期末考试结束到现在,江辛延“消失”这么久,究竟去做什么了。
他先是独自一人北上,去见了那天来学校找他的女人。
仅仅是这次见面,他就为自己签了一份艺人经纪合同,为期十年。
接下来就是安顿奶奶,为她找养老院,送她入住。
当年人工登记户口时,江辛延的生日被登记错了一年。陶慧和江常涛想着早个一岁,以后也能早上学,便一直没把他的出生日期改回正确的年份。
他的身份证件上,已经达到法定的成年年纪,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来监护他。
当戴燎和张浩源从他口中得知,江常梅一家将属于他的遗产都败光,甚至连房子都被对方偷拿去抵押借贷时,震撼到半晌都没说出话。
戴燎最后问他,还回学校上学吗?
江辛延从北京回来后,早就去找过学校的领导。他的学籍会一直留在七中,高考也需要回到这边进行考试,所以影响不大。
至于他现在的状况,学校同意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学校同意的原因也很简单。要是七中真能出一个叫得上名字的明星,这种招生效果,可比十个奥赛冠军还管用。
“说实话,我脑子到现在都转不过来。你跟我说这些,我就跟听天书一样。”
戴燎不敢相信,这段时间江辛延身上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过他大脑CPU能处理的范围。
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能学会分担和消化的,仅仅只是情绪;可具体的生活,每一步该怎么过,是这个年纪全然陌生的知识盲区。
“怎么说呢……要是你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路,我们肯定也希望你成功。”
张浩源挠挠脑袋,坦诚说:“虽然我现在自己开店,但很多麻烦事,都是我爸帮我去处理的。你要是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要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至少还能找爸妈,都能给你想办法。”
“谢谢。”江辛延的神情,反而成了在场最轻松的,他笑了笑,“不过这件事我只想让你们几个人先知道。至于其他人,暂时不要告诉了。学校也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不然这条路走不成,还得回来继续念书。”
张浩源咋咋呼呼地拍胸保证:“走得成,肯定走得成,相信兄弟!你长这么帅还走不成,不可能!”
张浩源也带头举起杯子,以茶代酒的架势,要为江辛延这个“新副本”的开启走一杯……
郁漾这期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看到他们举起杯子时,她才回过神,跟着举起。不锈钢的杯子碰擦,发出那种如同指甲抓黑板的心挠肺尖锐声,像是在她心上抓出了几道裂口。
手指在碰杯中,碰到了江辛延的手,她条件反射地迅速收回,像是渴了很久,大口喝水。
“祝你拍戏挣钱,挣大钱!”张浩源朴实的祝福脱口而出。
“那我祝能你早日进组演戏吧。”戴燎说着,点到唯一没说话的人,“郁漾,你不是天选锦鲤吗?别光喝水啊,你也说两句呗。”
炒制过的大麦泡茶,在舌间回出很明显的焦苦味。
她握着杯子,看向江辛延:“那祝你……每一步选择,都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谢谢。”
他对他们是笑的,可是到她这里,他敛起了笑意。
烤肉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戴燎提议去看个电影,消磨完时间,晚上再吃一顿饭。毕竟能见江辛延的时间过一天就少一天。
“我去不了了。”郁漾歉意地说,“我爸爸最近下班比较早,我不能在外面玩太久。”
陈明月和周曜出门这几天,郁鸣特地早些交班,不放心把郁漾长时间留在家里。
张浩源劝说她:“那有啥关系,你说和同学一起,等下吃完饭早点回去呗。”
“以为谁都跟你家一样散养啊,女生家里担心很正常好吧?”戴燎倒是不劝,反而理解道,“没事,那之后再看呗。江辛延走之前,再约个时间出来玩。”
“我也不去了,”没想到聚会的主角此时也要走,“有点事没处理完,下次再说吧。”
戴燎的眼珠子在左右两边穿梭,本想问两句,但忍住了。
他转头看向张浩源:“怎么办啊,那就我们两个了?”
“走呗!老子难得休息,终于不用抡锅了。不看电影,去网吧打英雄联盟,玩他个爽的!”
四人就在商场门口分了两个方向。戴燎他们走远,郁漾和江辛延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主干道的十字路口,郁漾问他:“你往哪边走?”
江辛延没回答,反而问她:“你打算怎么回家?”
“我去坐公交车。”
“我和你一起。”
郁漾本来以为,他们能在那个路口就此分别,谁曾想江辛延也不说原因,就一直跟着她,走到公交站。
为什么要这样?
既然要去办事,为什么还要跟着自己?
马上要去北京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留一条能回来的退路?
“你到底要去哪,干吗一直跟着我?”她站定,回头问江辛延。
郁漾不知道,自己说话时语气有多冲。江辛延被她问得微微愣怔,刚想开口,郁漾又扭头,走去了站台另一边。
江辛延再次跟上来,站在她旁边,靠她很近。两个人的外套偶尔在躲避其他乘客经过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上次吃汉堡时,本来想告诉你,但那天你心情不好。”
她不说话。
“我想了很多方法,但没有一个办法,比现在这样的决定更能解决我和我奶奶的生存问题。我不想让我奶奶再跟他们一起生活。”
她还是不说话。
“郁漾。”他又在喊她。
郁漾转过身,背朝着他。
“如果你生气,现在不想理我,或者时间再久一点也可以。”
又有人经过,公交站台本来狭窄,那人非要从他们面前插过去,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手臂撞在一起。
江辛延忽然伸手拉住她,紧紧地拽着,低声说,“但能不能让我有机会和好?”
车流的鸣笛,嘈杂的人声,还有街边那些店铺播放音乐和促销语的声音……她耳边有无数种声音信息在交换。
他说得那么轻,她还是听得很清楚。
可她的心事,却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逃避,是她唯一能缩回自己安全屋的方式。
她想要挣开逃跑,可他力气好大。
郁漾不想被他看出任何一点窘迫,可急切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跟生气没差:“你干吗还拽着我?”
他也不说话了,就这么倔强地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手好冷,像是从冬日的河水里刚捞上来,冰得郁漾差点一个激灵。
两人间距离又比刚才远,他拽着她,两条手臂成了个角度打开很大的“V”形僵持着。
路过的年轻男生瞥他们一眼,自言自语:“屁大的站台,等个公交车还把手拉这么长。”
也可能不是自语,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至少郁漾听到了,挣扎的动作更激烈。
她用尽全力地想要甩开,却换来手腕间一阵疼痛。
他仍然不松手,只是重新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靠近,像是带有某种极强磁场,让郁漾某一瞬间的确产生了放弃挣扎的想法。
可下一秒,这种意识被更强的怨恨盖过,有个声音在问她:虚伪地回他一句“没关系”,然后呢?你追得上他的吗,他又会为你停下吗?
别天真了郁漾,如果他在乎你,在乎你们这些朋友,在这之前的每一天,他都有机会说出来。
而不是在今天的饭桌上,风轻云淡、不经意地,扔下这颗将你的心炸得稀巴烂的炸弹。
然后再用这样看似“求饶”的方式,来逼迫你原谅他。
……
僵持,无声的僵持。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回家的公交车,终于摇晃着进站。
在市中心一派时尚璀璨的新年布置里,公交车作为城市中,看起来有些过时的交通工具,总显得和周边景象有点格格不入。
往郁漾家那边开的线路,相比其他车更显旧,是公交车里最早上路的一批车型。
车子经过的地方也是发展滞缓的老城区,这导致车身上,常年贴着内容和审美堪忧的男科医院或是不孕不育治疗的广告,饱经风霜的广告贴膜还经常会残缺几块,无人在意。
以往他和自己从市区回家,都会坐上这辆公交。
只是如此老旧的公交车,无法载人前往一个新世界。
反正现在他不用坐了。
以后这条线路上不会再有他,另一头也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上这趟车的乘客寥寥,司机似乎已经习惯,眼看门口的人都上来,准备关门开车。
“请你松手,别让我更讨厌你。”郁漾终于开口回应他。
无形中,似乎有“咔哒”的一声,腕间的锁链被打开,那种冰冷的温度瞬间从皮肤上消失。
可她心上闷塞住的那一口气,无法被顺下来,甚至积在胸口,越来越重。
郁漾头也不回地跑向那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
原本都要发车的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又把门打开,在她拿出交通卡刷卡时,不免抱怨地嘟囔一句:“要上车就早点嘛,拉手拉半天了才想起来上车!”
她低着头,往车厢后段走。
车子关门启动,她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乘客。空荡的车厢座位很多,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这里很好,看不到车外的人,也不会被车外的人看到。
就这样,很好。
她才不是那个被抛下的人。
高中篇结束倒计时day4~
少年时代马上要结束啦。成年人可以谈恋爱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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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