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漾低垂着视线不语,抱着外套的双臂收紧,沉默认证了塔塔的猜测。
“怎么了?你们是吵架了,还是直接闹掰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不管怎样,她都打算替江辛延保守秘密,“不过他现在确实很忙。”
“他忙什么啊,有钱都不赚?”塔塔追问。
“肯定是比赚钱更重要的事吧。我知道他在忙,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郁漾躲开塔塔的眼神,怕她再追问下去,说完便抱着外套跑进教室,在自己画板前就坐。
她死活不愿意透露,塔塔也没再来追问。
下午是自由练习时间,郁漾正在画人体结构的肌肉解剖图,旅行社突然给她打来电话。
假期前旅行社就联系过她,询问她上次中奖的行程,有没有想好要兑换哪国的旅行。郁漾当时还没劝动陈明月,只能跟对方说再等等。
她走出画室接通电话,今天旅行社跟她对接的客服又委婉提醒,公司的不少国外线路过完年要重新调整提价。
郁漾中奖的旅行,本来单人上限就是一万五千元的行程,如果在提价前不确定下来,之后能选择的旅行地就会更少。
“但是我家人最近可能没有时间去旅行。”郁漾想了想,“而且你们上次发来的那些国家,签证好像都很难办理。我爸爸妈妈连护照都还没办过。”
“哦,是这样啊……或者我个人跟您说个解决方式?您和家人最近都没有出国想法的话,可以把这两个名额在网上低价售卖出去,价格反正是您来定嘛,跟我们也无关。这样您这边能拿到一些钱,可以自己支配,不必非得去旅行,我们这边也能完成领导催的任务……”
客服的提议给了郁漾一个新思路。
她决定晚上回家,再跟郁鸣和陈明月商量一下,如果爸爸和阿姨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法去的话,卖掉名额反倒是不错的办法。
画室的课程从早上九点,一直要到晚上八点结束。郁漾中午会在画室附近的小餐馆随便吃点东西,但晚餐会挨到回家后吃。
一是陈明月会给她留好晚饭,二是画室附近的餐馆价格都比较贵,远不如自己学校周边的小店实惠。
她努力地不乱花钱,让家里负担她学习专业的费用能尽量少一点。
从画室回到家已经快九点,郁漾甩着一天下来发酸的手臂,慢慢走上楼,却在楼道里听到上面传来像是争吵的声音。
她离家门越近,那些声音越清晰。
郁漾在楼梯拐角处,就看到看到对面的邻居正敞开门,那家的叔叔站在自己家门口,伸头听着对面的动静。
见到郁漾上来,对方立马退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当做无事发生。
她家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那些声音顺着缝隙,全都流进她耳朵里。
“你们该去报警,不是在我这里闹。”郁漾最先听清的,是陈明月的声音,“我们家还有个女儿,马上要放学回来了,别吓到孩子行不行?我说了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报警。”
“管你家什么小孩!把我们骗出去,你们就好关门了是吧?”
“就是,谁知道你们跟周开成是不是一路的!”
“还离婚?离婚了他怎么到处宣扬你是她老婆,你肯定知道他藏在哪!”
“就你家里有孩子?他骗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
“姓周的说是客户经理,骗走我们几百万,除了你我们还能找谁!”
一堆七嘴八舌的争吵里,郁漾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大嗓门。
“周开成这个畜生!我老哥的遗产,我老娘房子卖掉的钱,还有我家的钱都被她骗了!不告诉我周开成在哪,我今天就死你们家,是你们家逼死我的!”
郁漾站在台阶上,心跳砰砰地加速。
她扶着墙,轻轻走上去,通过那条一巴掌宽的缝隙,窥向屋内场景。
客厅里站了七八个人,清一色都是中老年,有男有女。
郁鸣跟陈明月几乎被他们围住,而周曜弓着背,独自蹲在她关着门的房门口,一张脸深埋在自己膝盖间,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个嗓门最大,叫嚣着要“死在他们家”的女人,仍旧是那头怪异的标志性紫色泡面头,她穿着玫红色棉衣,身躯像一堵墙,将郁鸣和陈明月卡在客厅的角落里。
“周开成留的是你的地址,我们不找你找谁!你们要是没一腿,他会留你的信息?”
江常梅叉着腰,像只气急败坏,拿喙到处乱啄的母鸡。
她尖着嗓门,用手指向陈明月,骂道:“谁晓得你跟你前夫还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一个被窝里都睡过了,现在两个男的换着来睡,有什么稀奇的啊!”
陈明月被这番话气得喘不上气,脸色煞白。
“你们被骗就去找警察!你带他们冲来我们家里闹,我们也不可能给你一分钱!”
郁鸣说着,将陈明月挡在身后,大声呵斥道:“她跟周开成的离婚证都摆在你们面前,该说的我们也了。我现就就报警,先把你们这些到家里闹事的处理了!”
“哎哟,离婚了是吧?”江常梅假笑两声,“叫警察来啊,你说不定也是一伙的!不就是一个结婚证,一个离婚证的事,周开成卷了我们那么多钱,分你们多少好处费啊,来演这出戏?”
“你想污蔑我们,也要拿出证据。”陈明月声音哽咽,红着眼反驳。
江常梅无赖道:“证据就是周开成啊。你把他找出来,他开口证明你们不是一伙的,让我们要到钱,我们自然就不找你了!”
“就是,你们先把人交出来!”
“交不出来,你们就替他还,一个他老婆一个他儿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能被江常梅煽动跟来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这些声音再次将郁鸣和陈明月的话语淹没,机械般地重复“还钱”“交人”……
郁鸣忍无可忍,在那些人推搡中,拿出手机要报警,可手机被江常梅一把抢过去,摔在桌上。
“报你妈的警!老子今天就是找你们要钱怎么了!”
郁漾被手机摔出去的声音吓得身体一抖。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只有她没被发现,她就能拿手机,帮家里拨电话报警。
此时屋里突然传出来一阵短暂的急促脚步,随后是更激动的尖叫。
“你想干什么!”
“年纪轻轻的,你还想砍人啊?!”
“手里拿刀就有理了,以为我们怕啊?”
“周曜!你疯了吗,把刀放下!”那是陈明月的声音。
号码还没拨出去,郁漾听到吵闹,先扭头窥向屋里,发现满脸通红的周曜居然举着菜刀,拦在那些要债者面前。
“我妈叫你们滚,没听到吗!”
面对持械的少年,江常梅虽然后退几步,但笃定周曜是在虚张声势,还嘴贱地叫嚣:“你有本事,来啊,往我头上砍……”
“老子怕你个屁!”周曜死死握着手里的刀,沙哑着声音大吼道,“周开成算什么,他来我也照样砍!你刚才不是说,要死我们家吗?那就死啊,今天死一个还是死几个都一样,反正我就一条命,多死几个算我赚了!”
周曜说着,果真提着刀就往前冲。
江常梅一看他来真的,脸色顿时菜了,躲到其他人身后,大叫着“救命”“杀人了”……
好在郁鸣和陈明月立拉得及时,一左一右死死拖住周曜。郁鸣用力掰他的手,想把刀抢过来,却拗不过周曜的力气。
“放开我,老子今天就是要砍死他们!”他暴怒地嘶吼。
其他人比江常梅更害怕。本来就是跟着她来的,他们可不想脑袋开瓢!一看形势不利,这些人连连后退,夺门而逃。
江常梅是其中跑得最快的。
郁漾眼看她撞开虚掩的大门,用肥硕的身躯挤开所有人往楼下跑。
和郁漾擦肩而过时,江常梅仓皇地撞到她,郁漾只感觉到肩膀一阵疼痛。
后面的几个“喽啰”年纪偏大,下楼动作远不及江常梅利索。带头的跑了,他们更害怕,同样争先恐后地逃下楼……
那些荒唐哄闹的声音,终于消失在楼梯间。
家里的大门敞开着,却没有人走出来关门。郁漾满手冷汗,心跳剧烈,她紧贴着台阶的墙壁,听到屋里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你想干什么!以你爸那种人为荣,还要超越他,当杀人犯是吗?”
“你凭什么骂我!”
清晰的“咣当”一声,是铁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跟他们讲道理有用吗,所有人只会欺负你!”周曜大喊道,“你一天到晚骂我,对那些不要脸的人却好言好语,你欠他们的吗!?我赶走他们,凭什么要被骂?我不拿刀他们会走吗!”
“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逞凶斗狠?”陈明月反问,“你不是第一次了!在学校里逃课上网,还破坏学校公物,出了学校,你都敢提刀威胁要砍人。周曜,我就是太后悔让你去学体育,让你变得这样鲁莽冲动!”
“你后悔什么,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你直说啊!”
周曜的反骨彻底被陈明月激起,他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椅子,那把椅子被一个踹飞,仰翻在地。
巨大的声响,再次将郁漾惊得一颤。
她本来打算当做毫不知情地进屋,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可周曜紧接而来的话,却让她再次停滞在门口。
“寒假篮球队集训,你不肯让我去,郁漾画画你就能心甘情愿掏钱!从郁漾来了开始,你就处处看我不顺眼。好啊,让郁漾当你女儿呗!反正在你眼里,我跟我爸都一样,我跟他去当骗子,去坐牢,以后不要你管了!”
郁漾的面前只剩几级台阶,可这几步,她怎么都迈不上去。
现在她出现在这个家里,只会火上浇油。
“我现在敢管你吗,我哪还有资格管你?”屋里的陈明月自嘲道,“我连高中都没上完,怎么好意思对你指手画脚。”
陈明月疲惫地用手捂着脸,强忍眼里的泪水,对周曜说:“既然你也不要我管,那好,以后怎么样都随你,我就当你跟周开成一样都死了,再也不操这个心。”
“明月,你到底跟周曜计较什么?小孩子说气话而已。”
一直没说话的郁鸣终于开口。他捡起地上的刀,放到一边,又把椅子扶起来。
“周曜,不要再跟你妈妈抬杠了。家里没说不让你去……”
“谁同意了?我不同意!”陈明月打断道。
周曜气得大叫:“谁要你同意了?不是当我死了吗!我不找你要,我去找我外婆行了吧!”
“能不能让你外婆安生一点!”陈明月的声音已经接近崩溃,“你知道你爸做了什么吗?他连你外婆的养老金和你舅舅的存款都骗走了!我都没脸回那个家了,你还要把我们家这些事搬到外婆那让她操心,你到底想干吗!?”
“那是我骗的吗?是我吗!”
郁鸣不想让两人再为此争吵下去,厉声制止道:“周曜,不要跟你妈争了,我说了会让你去!”
陈明月提高音量:“再说一遍,我不同意,你也不许给他出集训的钱!”
郁鸣并不管她,自顾自跟周曜说:“把你教练电话给我,明天我把集训费转……”
“郁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在我教育他的时候,就跳出来跟我作对!”
陈明月的崩溃,终于在此刻显露无遗。
她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出平日里从来无法说出口的话。
“你在他面前做好人,放着他门门不及格的成绩,还让他去打球,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害他!你只需要在这个家当开明的后爸,可他的成绩、他的未来你想过吗,你负责吗?”
“明月,周曜他……”郁鸣想作解释,却被陈明月打断。
“你现在把我逼得,让我自己儿子都把我当后妈看。”陈明月苦笑时,嘴里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
“你知道后妈这个头衔多难听吗?我每天小心翼翼面对郁漾,生怕她以为我讨厌她。她画画培训费那么贵,但我说过一句不让她学吗?连周曜都觉得我偏心,把家里所有好的都给她,那是因为我从心里,一直把郁漾当做自己女儿。
“可你这个后爸多轻松?你只要惯着周曜胡闹,跟他站在一边来对抗我。你以为我是心疼钱,不让周曜去吗?我是怕他就这么完了!从头到尾你就在乎你女儿的成绩,你在意过周曜吗!?如果你真心把周曜当自己的孩子,能安心看着他成绩越来越差,最后像我们一样,没文化没人脉,一直过在穷日子里打转的生活吗!”
郁漾站在门口,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明月的哭泣很克制,可是空旷的楼道像个扩声器,这样克制的情绪,在放大之后,还是变得清晰。
这就是家人。
明知道互相最柔软的地方在哪里,却总在爆发争吵时,把话语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刺向对方最柔软的地方,刀刀见血。
甚至刺向对方的同时,也不惜让这把刀狠狠割向自己。
激烈的言辞交锋后,屋子里这一刻静得诡异。连空气都变得紧绷窒息,让人透不过气。
郁漾已经没有走进家门的勇气。
她的心脏“突突”地激烈跳动,蔓延的窒息让她也快要喘不上气。
此时楼下传来生动的孩子嬉闹声,和大人说话的声音。
一大一小脚步轻快地上楼,女孩正和爸爸比赛爬楼梯,忽然有个背着书包的身影从他们身边跑下去。
小女孩好奇地扭过头,惹得大人也跟着看了一眼。
“爸爸,那个姐姐好像哭了。”女孩小声跟爸爸说。
女孩爸爸并不在意经过的人,只是催促女孩继续上楼。
听到楼道里有说话和脚步声,陈明月立刻擦掉眼泪,收拾情绪,努力营造无事发生的样子。郁鸣沉默地走到门口,想确认脚步声是不是郁漾,走出去看时,遇到那对父女正好经过。
除了经过的邻居,郁鸣等了半天,始终没有看到郁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