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星星 第31章 试探

“给你，我刚刚去医疗站拿的。场馆里好多人都中暑了。”

她手里拿着两瓶插好吸管的藿香正气液。

江辛延说不出话，接过来一口闷下。呛辣刺激的味道呛得他喝完直咳嗽。

可是好神奇，喝下去之后，感觉发冷的身体从喉咙里和胃里一下暖了起来。

“你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他用手扶着膝盖上的头套，摇摇头，说话都没力气：“好饿。”

“那是低血糖吧……对了，我有汉堡，你吃吗？”

她说着，就把手伸到自己的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盒子被压得有些扁的汉堡。

看到汉堡的那刻，江辛延已经顾不上礼貌，用手臂夹着头套，摘掉毛茸茸的兽爪手套，一把接过来。

里面的汉堡看起来，像被人一拳打吐的，黑乎乎的面包胚被压扁，酱还漏出来，让中间夹的炸鸡和培根看起来有些许恶心……

郁漾有点尴尬：“我进来之前买的，压得不好看了……你随便吃两口吧，低血糖太久的话很危险。”

食物是什么完全不重要，他拿起汉堡，狼吞虎咽地啃。

吃完一个汉堡，又喝了剩下半瓶水，江辛延才彻底缓过来。

他用手背擦掉嘴边的面包屑，跟她说“谢谢”，在好奇心驱使下，他又问她：“你能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你是……”

他没说完，郁漾突然应激似的打断。

“不是，我是中国人！就算我会说他们的话，我也是中国人，不是外国人！”

她弯下的腰倏然挺得笔直，甚至抗拒地往后退了两步，离他远一点。

江辛延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他的身体和大脑逐渐缓过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踩到对方的雷区时，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等他结束兼职，他满场地找她，想为自己刚才的失言道歉。但那时会场里的人陆续都散了，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她……

直到七中开学，他在高一班级的队伍里，检查各班团徽和名牌佩戴情况时，又见到了她。

公立学校里，很难出现这样有异国风情的外貌。她在队伍里尤其突出，皮肤比周围人浅好几个度，白得像会发光，与众不同的头发也格外显眼。

认出她的瞬间，江辛延少有地，产生一种慌乱的感觉。

他走到她身边，他以为自己会迎来她厌恶或者生气的目光。可郁漾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在她校服的名牌上，他终于看到她的名字：郁漾。

见他迟迟不走，郁漾以为是自己的头发又惹祸了，她有些着急，朝着前方小声叫自己的班主任。

最后还是叶鹰眼走过来，对江辛延说：“哦，你看她头发像烫染过是吧？不是啊，她这是天生的。”

……

那天，只有他单方面认出了她。

郁漾却把他忘了。

网约车还在路上，两个人继续站在马路边等了一会儿。

有新的出租车停下来，打上“停运”的灯牌，可见这家面馆在出租车师傅群体里的确很受欢迎。

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半袖衬衫的男人。

一般出租车师傅都不爱穿工装，但他的工装整齐干净，就跟他的出租车一样，车漆都保养得比别的车新亮。

江辛延的余光注意到这个师傅，而原本朝着面店走去的师傅，也突然一个调转，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严肃地对正在低头回消息的人喊了声：“郁漾？”

郁鸣的突然出现，绝对在郁漾意料之外。

“爸爸……”

郁漾有点发愣，这种小概率的事件，到底是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

郁鸣又看了一眼郁漾旁边的江辛延。

“叔叔好，”江辛延并没被这一眼看毛，反而大方地打招呼，“我是江辛延，郁漾的同学。”

“你好。”郁鸣脸色说不上难看，但有点别扭。

“爸爸，我跟他是逛漫展遇到的。林之俏下午先回家，我就和他一起来吃面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郁漾怕郁鸣误会，立刻解释，“刚吃完，我们准备回去了。”

“那……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郁鸣说。

郁漾有点意外，郁鸣这回居然没像上次那样，劈头盖脸地就质问她。

江辛延礼貌说：“谢谢叔叔，你载郁漾回去吧，我在手机上打了车。”

“没事，你把网约车退了，打车还要花钱，”郁鸣拍拍郁漾，叫她上车，又多看了一眼江辛延，“现在天黑了，早点回去吧。我送你。”

上车之后，郁漾坐在副驾驶座，江辛延坐在后排。除了郁鸣问的问题之外，两人谁也没主动说话。

郁鸣没问什么离谱的话，无非是问江辛延，郁漾平时在学校和同学关系怎么样，他们这次考试又考得怎么样。

当得知江辛延不是郁漾同班，而是比她高一届后，郁鸣不由得从车内后视镜里，又打量了他几眼。

不说实话不可能，但说了实话，郁漾又感觉如芒刺背。

她不知道老爸的脑袋里，是不是又脑补了哪些并不存在的剧情。

这回要是老爸一时冲动，找到学校去，估计就不是叶鹰眼接待了，恐怕他们两个会被直接送到教导处，对着教导主任王老头做检讨……

郁漾郁闷地用指甲掐那支百合，新鲜的花杆上，被她掐了好几个指甲印。

郁鸣把车停在江辛延说的路口，这里离他们自己家也很近。郁鸣意识到之后，在江辛延下车时，对着车窗外的江辛延说：“你家和我们家离蛮近的，有空可以来家里玩。”

“爸爸，你说什么啊！”郁漾扯着老爸的衣服，叫他赶紧打住！

“叔叔，我很少会去同学家里，去女生家串门更不合适。”

江辛延站在路边，单肩背着书包，半弯着腰，对车内的郁鸣笑了笑：“郁漾学习上有不明白的，我会在学校里帮她解答。不过叔叔你允许的话，放假的时候可以让郁漾白天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郁鸣听完没说什么，冲他点点头，叫他早点回家。

接下来这段路，车上只有父女两个人。

郁漾心里那口气还没松，主要是自己老爸今天表现得太反常了。

她酝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爸爸，你不会又怀疑，我和别人早恋吧？”

郁鸣问她：“你记得我跟你说，早恋为什么不好吗？”

“我记得。”郁漾努力解释，“他真的只是帮我学习，所以我们才关系比较好。你不要看到我和男生一起，就以为我早恋好不好。”

“我今天哪句话，怀疑你早恋了？”郁鸣目视前方，认真开车，“我送他回去，是看这么晚了，让他安全点。他如果不是你同学，我干吗免费送他。”

郁漾猜想：“因为我刚才说他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很好，你就不怀疑我们早恋？”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是那种，唯成绩论来判断的家长。”郁漾又问老爸，“那你刚才干吗突然说，要他来我们家玩？”

“你听我的话，不代表我不担心别的男生对你有想法。”

到了路口信号灯变红，郁鸣把车稳稳停下。

“那男生是个聪明的人，我说什么，他就能懂我的意思。我故意给他提个醒，确定你们两个都没那个想法我才放心。”

郁漾这才发现，自己老爸还挺有心眼的。

“我从来没有不允许你和男生交朋友。但你自己要知道，这个年纪交朋友的度在哪，不要让男生对你的言行有什么误会，知道吗？”

这个话题又是老生常谈。

郁鸣每次这么说，郁漾都懒得说什么，但今天她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忍不住反驳这种“受害者有罪”的观点。

“爸爸，为什么你总觉得，是女生的言行引起男生误会？”

她有些生气地说：“如果一个男生喜欢我，我借他一支笔，他可能都会误会成我喜欢他。可是我借给他笔也有错吗？你都说是‘误会’了，难道不是男生自己想太多吗？”

郁鸣从来没往这个角度想过。郁漾突然这么说，让他都愣了。

车厢里一时没了声音。

“爸爸，我不是想和你吵架，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总认为这种误会都是女生主动引起的。”郁漾解释道。

郁鸣终于“嗯”了声。

“你说得对。爸爸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这句话。”郁鸣侧过头，看郁漾一眼，“我说得不合适，爸爸给你道歉。”

“也不用道歉啦……我刚刚跟你说话也有点冲。”

这是她和爸爸一贯的相处模式。如果谁有错误，他们可以提出，可以讨论，也可以接受指正，认真跟对方道歉。

“爸爸，我以前答应你，保证不会早恋，我就一定不会做的。”

郁鸣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

今天郁鸣跟另一个司机换了晚班，把她送回家后，没在家里顺便对付一口，又开车走了。

陈明月和周曜还没回来，郁漾洗完澡，就在房间里整理今天买的东西。

整理完其他，却唯独那支百合无处安放。

在房间找了半天，她想起来上次中奖的饮料瓶还在。拿出来洗干净，接上水，她把那支百合插在饮料瓶里。

脱水这么久，花瓣都有折痕了，也不知道还能养几天。

但这些不能被时间久留的东西，画笔可以留下它们。

郁漾拿出画纸，用铅笔在纸上临摹下这支百合的样子，插在塑料水瓶里不好看，她只画了那支百合。

可是单独一支花，画面显得好空。

于是她在纸上又画了两只手。

骨骼更有力量感的那只手握着百合，另一只相比之下小一些的手，正伸过来，要接那枝花。

这样看，画面就显得和谐多了。

郁漾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不知不觉感到有一股微热在往耳朵和脸上窜。

不对劲呀……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画笔已经从单纯记录生活，变成不由自主想要留住和江辛延有关的回忆时，她就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尤其今天，郁鸣又特地和她强调这种事。

郁漾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一些想法不应该这样任其自由滋生出来的……

这种朦胧的拉扯感，让她胸口隐隐发闷。

她情绪低落地把那幅画收起来，和那张粘上了桂花的线稿一起，夹在文件夹活页里，放回到书架上最不起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