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你是畜生吗!”萧让脸上满是震撼。
萧晔:“……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元元。”
“畜生!禽兽!寡廉鲜耻!”萧让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只一个劲地骂着,似乎在以这种方式,竭力掩饰着身体的颤抖。
萧晔看着他像是刺猬被人戳了腹部,只能应激一般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觉得可爱。心内却也逐渐泛起酸涩。
“尽快滚去封地,这段时日别再来见朕!”小皇帝又端起了威严的架子。
他如今做这幅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也算得心应手──至少朝中臣子对他发怒的样子还是畏惧的。
可从小陪他到大的兄长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性?
如今这幅模样,不过是元元心软了,不舍得责罚阿兄,却又不能认同他的这种感情。对他的行为作出的下意识的防御罢了。
明明被轻薄了,却连骂人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那几个词。
萧晔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的元元,总是这样心软。
可为何这颗心对阿兄,就是不能再软一些呢?明明对阿兄也不全然是排斥吧,明明连惩罚都没办法下手……
“臣……知道了。”萧晔用低沉的语调缓缓道,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子。
年轻的帝王偏过头,耳垂还在因刚刚的事而发红,片刻后似乎又觉得这样躲避失了气势。匆匆转回脑袋,却又撞进了青年阴骛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看猎物的势在必行让人心惊。
萧晔看着他有些呆愣的表情,抑制住再一次狠狠亲吻对方的冲动,匆忙行礼告退。
元元太心软了,这样也不好。坐这个位置心得硬一点才行。
这样的元元,让他都不忍心说出真相了。
可是不说,元元又怎么能彻底独属于他呢……
望着萧晔离去的背影,唇上依稀还停留着令人发麻的、滚烫的触感。洁身自好二十年的祁安帝,没和绝代佳人亲近过,反倒让登徒子抢先一尝丹朱。
虽说萧晔相貌也不错──皇家出来的孩子,母亲都是美人,样貌总不至于差的……
不对不对,这是样貌的问题吗!这是伦理的问题!他真是被萧晔那个目无伦理的死断袖传染了!
萧晔这厮,为什么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搅得他心乱──
勉强平复下心情,萧让按捺着心绪处理政务。
多事之秋,事务一箩筐。萧让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外戚林氏有从龙之功,在他登基后地位船高水涨。原本就已经是显赫人家的林氏此时可称如日中天。
萧让有心遏制,可一来刚刚登基自己根基不稳、诸事不通,还有赖舅舅林景之扶持,二来,古来有功的外戚不都是如此吗?只要不危及社稷,哪里还没有两门权臣了?
林家的发迹,归根结底还是在过往积累,与两位皇嗣谁上位干系并不大。
想到林家,就想到了母后。刚巧这些日子忙于俗务,许久未给母后请安,索性择日不如撞日。
乘着步辇穿过层层宫闱,来到宫城西北处的清宁宫。
此处布局在太后住进来后,便将一应布设按着从前的皇后正宫坤宁宫改了,此时走进来,萧让不自觉便生出了些亲近感,身心都放松了许多。
太后林雁南年纪尚不算多大,形貌也还颇为窈窕,气质温婉,正在对着盆栽修剪花枝。见到他来,清浅一笑,眼角细纹泛起丝岁月的流痕。
“娘亲!”
萧让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腰身,把头埋在林雁南带着芬芳花香的颈窝中。
“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林雁南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萧让心中情绪繁杂,又不便对母亲倾诉,只好默默坐在母亲身边。
林雁南看出他情绪不对,放下剪子,从身后侍候的宫女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是在为你阿兄的事烦忧吗?已经决定好让他去封地了?”林雁南道,虽然久居深宫,但如今外戚势大,她的消息可灵通得很。虽然无心掺和朝政,当今形势还是清楚的。
萧晔这孩子打小放在她宫中养,尽管总觉得他性子有些阴郁了,但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是个长情的人。
林雁南端详着萧让出落的清秀俊美的脸庞,不自觉想起他小时候,还是个胖嘟嘟的团子时的模样。
“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跟在你阿兄背后吗?怎么到了这会又没了主意。”轻叹着摇了摇头。
明明两个孩子小时候感情很好的,元元去哪都爱粘着萧晔,萧晔虽然看着冷情,对这个弟弟也是十分疼爱的。
两个眉目精致的小团子成日里待在一块,可是给她在深宫里蹉跎的岁月带来了不少乐趣。
她本以为他们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却没想到──到底是天家无情吗?父子兄弟君臣,竟是难得一份真情。
林雁南哑然失笑,暗叹自己在这宫里浸淫了这么久,怎么还如此天真。
不过有一件事,还是要问清楚的。
林雁南屏退了周遭宫人,拉起萧让的手:“元元,你和小晔小时候关系一向不错的,为什么之后却疏远了呢?”
二人幼时感情极好。可两年前,有一次二人一同前去赈灾,回来之后,萧让就开始对萧晔态度古怪。时常避而不见,有时甚至恶语相向。
林雁南心中觉得奇怪,多次询问却也没得到反馈。
要说是萧晔做了什么事令萧让不快,林雁南又实在想不到,什么事能惹得自己这个软心肠的孩子大发雷霆?
而且在那之前,萧让并未表现出争权夺利的意向,在那之后,他却接过了林景之抛来的橄榄枝,直至今日成功夺位。
林雁南不明白,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大。
明明元元的性子还是这样啊。
“母后,您就别问了……”提起这事,萧让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敬爱的兄长竟然对自己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的。
萧让的父亲是个帝王,是个冷心冷情,是个在权势当中浮沉多年的帝王。
萧让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印象也不深。宫中皇子渐渐也只剩下他们俩。
在他生命里承担着引导者角色的,除了母亲便是阿兄。
可是一夜之间,这尊高大的、能给人依靠的、完美的兄长形象竟然破碎了!
萧让内心苦痛,难以置信。
在那之后,他说服自己萧晔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尝试用疏远他,排斥他,甚至和舅舅一起和他作对的方式来抹杀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可今日,萧晔用自己的行动与话语告诉他,这份情并未消磨,反而越来越深厚。
反倒是他自己,如今虽登临高位,却如溺水之人一般苦苦浮沉,不知该走向何方。
萧晔这人,真是好生可恶。
“你总说母后别问,可是母后不问,你不说,我怎能明白你的心意呢。”林雁南攥紧了他的手,“这一回,你一定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母后!”
手中的疼痛让萧让意识到了母亲的坚决,林雁南这种态度,近些年已经很少有过了。萧让并不想让母亲生气。
其实,就是说出来也无妨的吧,千错万错,都是萧晔的错……可这样有悖人伦的事情,怎么能──
萧让内心挣扎,吞吞吐吐道:“母亲记得我们那次一起去赈灾吧……”
“其实半道上,我们遇上了马贼劫道,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萧让将当年情景缓缓道来。
也就是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里,重伤昏迷的他刚刚有了意识,就感受到唇角有温热的触感。
那样的感觉──
是萧晔在吻他,他的皇兄,他的阿兄竟然──
那一刻,萧让首先感觉到的是巨大的背叛感。
他最爱的兄长怎么能这样!
萧让痛苦不堪地说完,这陈年的旧事如结痂又开裂的疤痕一样,扰得他寝食难安。
萧让说完,却看见林雁南呆呆的,有些怔愣。
母亲一时也是无法接受的吧,萧晔他──
“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兄弟有这种想法!”
“是啊,怎么能这样……原来是这样……”林雁南喃喃道。
萧让只以为母亲是震惊,心下越发怨起萧晔来。
为什么要表现出来呢,这样不伦的事,就让他埋一辈子不好吗?
如果他没有发现,如果萧晔对他抱的不是这种心思,他们大概还会是一对天家好兄弟吧。
又怎么会是如今的境地。
不,萧晔有那样的想法,他们如何还能做兄弟。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林雁南也惊讶于萧晔的心思,难以想象有人会爱上亲兄弟。
但惊讶过后,她不由得思考起了另一件事,萧晔他……知道那件事吗?
他知道元元的身世吗?
那样不慌不忙,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拿捏住了元元的心思吧。
他会不会,会不会知道──
其实他们并不是血亲。
所以才肯那样坦诚自己的心思。
“元元……”林雁南欲言又止。
“怎么了?母后。”萧让不明所以。
罢了罢了,现在也许还不是让元元知道的好时候。
林雁南看着萧让,怜爱的情绪渐渐堆满心房。
再晚一点吧,晚一点让元元知道。也许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糟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