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之争,向来如此,留你一命已是仁慈。”
“这一句,是陛下亲口让咱家给王爷带的,还望王爷日后好自为之。”那白胖的老太监笑得像个弥勒佛,语调却尖酸刻薄至极。
念完那冗长,可意思昭然若揭的圣旨后,他丢下这么一句,便乘着马车走了。
车轮声渐渐消逝在街角,牛毛春雨无声洒下,朱红的王府大门缓缓合拢。
“王爷,您看这……该如何是好?”侍卫长看着前方的男人,胸中颇有些五味杂陈。
男人身姿挺拔,即使是跪着也难掩风姿,当他站起来后,更是让人惊觉他身量极高。一身黑色织金曳撒衬出华贵气质,天潢贵胄的身份昭然若揭。
“还能怎么办?”男人玩味地勾起唇角笑了笑,语气淡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便奉旨行事。”
“可是!”身后的一个侍卫愤愤不平地出声。
其他侍卫虽然没有出声,可心里想的却与那侍卫相同──可是那皇位,本该是咱们王爷的,却叫那萧让凭着一个好舅舅夺了去!
先帝子息单薄,膝下只得两个皇子活到成年,一是宣王萧晔,另一个便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祁王萧让。
论嫡、王爷是元皇后所出。论长、王爷是长兄。论贤、王爷也可称文韬武略。方方面面,他们王爷哪样不行?
只可惜先帝生前迟迟未立太子。
而先帝驾崩之时,那萧让的丞相舅舅竟罔顾人伦,勾结禁军统领抢占先机,让王爷连陛下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如今那萧让却来耀武扬威,真是好一番派头。
“不必再谈,没听见陛下说的吗?留我一命已是仁慈。”明明是深陷囹圄,再绝望不过的局面,他却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场面一般,勾起了嘴角。
身后的侍卫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家主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王爷这是……气疯了?怎么这等关头还笑得出来。
九重宫阙,禁苑深深。
先帝刚驾崩,国丧期间,宫内人人屏息敛声,偌大宫城一片肃杀。
“你说萧晔他什么反应?”刚承了嗣君之位的萧让道。他面上冷静,如玉的细长手指却不自觉地紧攥着桌角。
“回陛下,老奴看宣王殿下接旨时面色安然,并未显露出不满,瞧着…很是恭顺。”得禄也有些不解,但面上不显,一板一眼地回答着新君的问题。
“没有反应…”萧让松开手,蓦然坐下。
“他这是自知已失良机,所以选择蛰伏?”丞相林景之揣测道。
萧让没说话,似是默认。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哥哥并非善类,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放弃。
回想宫变当日,一切都是按着计划而行,少有差错──顺利地卡着先帝病危的关头进了宫门,顺利地等到他咽气。
甚至…成功地拦住了萧晔。
事成之后,萧让自己简直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九五至尊的位置,他竟然真的得到了!
那日他闯进寝殿的内室,途中无数次想过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斥责他犯上作乱吗?
当他来到龙榻前时,那位帝王已经衰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静静地躺在全天下最华贵的卧榻上,等待着生命的终点。
那么多的丹药堆砌,也无法真正地留住一条逐渐逝去的生命。
看见他的到来,明隆帝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已有些浑浊的眼中明暗驳杂,分不清是喜是怒。
他用沙哑的嗓音召来得禄。
白胖老太监从暗格中拿出了两份秘旨,随后当场烧掉了其中一份。
“既然…是你来了,那…就是你吧。”夹杂着沉重呼吸声的语句,就这样成了明隆帝的最后遗言。
萧让打开圣旨,只看到一份完整的传位诏书,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传位于祁王萧让。
如此荒唐,却又正合他心意。
窗外雨打芭蕉,细密水珠滚在琉璃瓦上。推窗见景,混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清新春雨扑面而来,让他恍然间也有了些实感。
心下稍定,就像林景之说的一样。
这个位子上坐着的如今是他,而萧晔──现在不过是条困兽。
从今往后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守好这个位子罢了。
明隆帝下葬之日。
虽然清楚,无论是他还是萧晔,都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但下葬这天,萧让还是让萧晔也一起来参礼了。
这些日子将萧晔软禁在王府内,便有许多言官进言说他不友爱手足,苛待长兄。
笑话,只是关几日便如此。难道让萧晔“意外死亡”,他再去吊唁一番就是全了同胞之谊吗?
萧让闭目扶额,装作沉痛的模样,尽力忽视来自后方的灼热视线。
这家伙,困兽一只还敢如此!
真是要给萧晔选个穷山恶水当封地,再下个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的圣旨才好!
冗长繁琐的仪式过后,萧让撑着疲惫的身躯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喊声。
“陛下──”慵懒的低沉声线,熟悉,又因许久未听到而有些恍惚。萧晔的声音,还是这么令人厌恶。
不对,这家伙怎么还在?自己不是已经传过旨,让百官宗亲散场了吗?
萧让警惕地回头,看向等候在宫道上的男人。琉璃瓦反射出的阳光照在那人眼中,衬的他也好似明亮许多。
惹人烦心。
明明一同参礼,自己一身疲惫也就罢了,这人怎么看着精神劲头还挺足!
萧晔有所动作,这在他意料之中。但这个动作──难道不应是私下里的准备吗?
还是说,他现在招数用尽,想打感情牌,向他求情?唔,那倒是听听看也无妨。
在御前侍卫的层层保护之下,萧让靠近了萧晔。
“父皇已入土为安,宣王还不回府么?”萧让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下巴道。
直视君主,无礼之徒,看来是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萧晔还挂着那张高深莫测的笑脸,嘴里吐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语:“陛下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可要保重身体,臣实在是忧心至极啊。”
萧让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家伙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萧让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古怪,也懒得再搭理他。
“朕的身体自有御医看顾,宣王大可放心,无事还是尽快回府去罢。”萧让随口道。
“为君为兄,臣心中一片赤诚,陛下若有疾,便是伤在臣心,怎敢轻易松懈。”萧晔好似没察觉他的抗拒一般,继续自顾自说着。神色未变,但语气愈加哀婉。
萧让听着他的话,莫名想起了戏里的小旦,弱柳扶风地做着西子捧心情状,水袖抬起,娇柔拭了把泪。
再抬头看他面容,眼中竟然还好似夹着真情,三分怜惜三分疼爱三分戏谑和一分款款温柔。当下便心中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想错了,什么求情、什么后手,这人分明就是来恶心他的!他就不该过来!
这个萧晔,是笃定了自己不会动他?他在朝中还有谁?竟如此嚣张!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让宣王心意落空。实不相瞒,朕是见父皇离世,心中哀痛,便不觉间多挂念了母后几分。既然宣王有心,那这个月便静心待在府中,为母后抄写五百遍《大般若经》祈福罢。”萧让冷冷道,这下是真的连跟他废话的心都没了。留下也只是还想看看他图穷匕现时,能说出什么话来。
“臣遵旨。”萧晔仍然挂着笑面,八风不动的模样。
“为国母祈福,臣自然愿意。但经文毕竟是死物,身为人子,自当在母后膝下亲自尽孝为好。不知陛下可否允臣在府内静心养气时……入宫为母后尽孝?”萧晔道。
入宫?萧让心内百转千回。
恶心了他一遭,就提这个要求?
他虽然让他禁足府中,但扪心自问──这个兄长的武艺他也是见识过的。拘在府中,真能隔绝他与旁人交流吗?
相比之下,宫中人多眼杂,事事都需通报,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了。
总不能又是专程入宫来恶心他的。
更何况──萧让心中想起了母后。
自母后被立为继后,萧晔也被养在了皇后膝下。
母后性情温和,虽然嘴上不说,但萧让心中明白,她对萧晔也是有几分怜惜的,并不愿他们兄弟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萧晔去看看她,也好。
心中如此想着,口中也说了出来。
萧晔像是早知道他会同意一般,未显露出讶色,甚至还有闲心扯动扯西:“听说陛下年号还未定,不知……”
萧让这回是真的懒得理他了,冷冷拂袖而去。
还带着几分寒意的宫闱中,萧晔看着萧让的背影,离开时走的急了还险些踉跄。
想到萧让方才无语凝咽,像是要挠人的表情,他哑然失笑,目光越发幽深。
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跟只炸毛的猫儿似的,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子。
随手折了枝开得正盛花揣进袖中,他携着春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