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 第8章 七 堕天之后 红衣主教

都说造化弄人，其实放到国家，放到地狱和天堂，也都是一样的。

三百五十二年前，路西法堕天，所罗门身陨，以伽兰为代表的人类沦为猪狗，恶魔登上舞台。天堂不可一世的光辉在魔君剑下衰败，这个久居上位的种族却也因祸得福，有了几分人气。学会抱怨，谩骂，哀叹。好比即将被地狱攻陷的斯加卡帕斯，这里的居民每天早起看像窗外，看到的不是初生的朝阳，而是黑压压的恶魔军队。更有不少幸运儿，一觉醒来便拥有了纵观全城的视野，代价是失去一扇窗户和它曾经存在的墙壁。

“塔玛的，这帮魔崽子，就知道炸教堂。”主厨盖伊愤怒地把菜刀剁在菜板上，仿佛那是路西法的肋骨。

他脾气向来暴躁，却没人敢管，不单单因为厨艺好，更因为他不久前才把挑衅的天使砍成重伤。

“算了，反正也没人去祷告，留着有什么用。”有人安慰他，立刻换来一通臭骂。

“都是跟你一样的懦夫。人类也就算了，天使竟然因为怕死放弃祷告，真是有辱主的荣光。”主厨继续用食材发泄，看得人心痛不已。

厨师心情不好，遭罪的可就是大家了。

也不知是谁又触了他眉头，众人埋头吃着泔水，看不出一点上位种族的尊严。

盖伊才不管这些，他认真清洗着菜刀，尤其是上面“路西法亲赠”五个字。不是因为尊崇，而是他发过誓，一定要用这把天使长送给他的菜刀亲手砍下魔君头颅，这才叫物归原主。

“呦，小厨神，大志向。”

突如其来的一声像白日撞鬼，盖伊一刀劈过去，大片的红色让他以为自己砍伤了对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对方衣服的颜色。

俊美非凡的男人不知何时到来，一身红衣华贵风流，和脏乱的临时厨房格格不入。

“你是谁？”盖伊警惕地后退。

“还不够明显吗？你不像是色盲啊。”

红衣…盖伊一惊疑不定，“你是红衣主教…？可这分明不是主教服。”

“实不相瞒，这是天堂本土的最新款。”

男人微微一笑，转身走出厨房，盖伊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身材高挑劲瘦，戴着半脸面具，似乎是男人的侍从。

“大家好，我是来自天堂本土的红衣主教，索德蒙萨。这位是我的侍从。”

文玥在难民面前展开翅膀，四片羽翼镂着金丝，赫然是顶级座天使。

人群连声惊呼，能让座天使充当侍从，这位索德蒙萨主教自己会是什么位阶？据传本土近来又有新诞生的主天使，难道说…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索德蒙萨主教万岁！天堂万岁！”

天使们喜极而泣，眼底重新升起希望，面对泔水都能张开嘴了。

阿斯莫德侧耳倾听，等人们自发安静下去，立刻高声道：

“从今天起，我将带领你们坚守阵线，和万恶的渎神者路西法战斗到底，我宣布，斯加卡帕斯反击战现在开始！”

难民被他搞得群情激昂，阿斯莫德见效果达到，立刻大手一挥，带队出征。

反击第一战，夺回教堂，恢复祷告。

斯加卡帕斯上空有堕天使日夜巡逻，莫桑听到属下汇报，珍贵的威尔士红酒直接浪费掉半杯，却没功夫心疼。

“你当真看清楚了？”

“嗯。”

“你确定那些天使难民不是被锁链栓着的？”

“不是，看样子就是自愿跟着阿斯莫德殿下的…”

莫桑两眼一黑，剩下半杯红酒也洒了。

红色氤氲开来，血腥刺鼻。

“请将其名传颂…纵使终归无闻。吾主在上天国，且听神谕弥彰…”

阿斯莫德念起圣经有模有样，根本没人发现那其实是本菜谱。他做的事其实很像人间曾经流行的一个职业，姑且称之为神棍，靠精妙的障眼法赚得盆满钵满。

战场危险无比，随时都有魔法落下，可跟在索德蒙萨主教身边竟然完全不会被击中。

除了神明护佑，这些虔诚的鸟人再想不出其他可能。其实也不怪他们，谁又能想到教堂中救世主般的人物体内流淌的尽是黑暗魔力呢？

“迷雾掩人耳目，是非不辨真伪。真魔已在面前，怎叹众生皆盲…”

众人听不出调侃，其声愈高，响彻废墟。

传闻数百年前斯加卡帕斯曾经爆发过一场恶战，交战双方以死相搏，致使生灵涂炭。

可跟路西法造成的破坏相比，似乎又不算什么。

他们所在的教堂只有半面墙，三分之一尖顶，主天使的雕像只剩下乌列尔一个。

就算损毁成这样，也已经是能找到最完整的了。

祷告毕，阿斯莫德玩心大起，他想看看是不是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些天使都会听从。

索性都要死了，不如就让他们及时行乐吧。

莫桑这回没喝酒，但被桃核卡了嗓子。

“咳…什么叫主持婚礼…”

恰在此时，地狱新一轮的攻势开始了。

烟尘眨眼间蒙住了落日，大地晦暗无光。到处是业火，恶魔在废墟上横行无忌，路西法的阴影吞没一切。

唯有阿斯莫德所在的残破教堂岿然不动，恶魔绕道而行，那些断壁残垣仿佛有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庇护着其中人。

就像末日中唯一的净土，不被魔君所践踏。

阿斯莫德赠予每对新婚夫妇一枚樱花戒指，充作婚戒。

他们脸上洋溢着与时局不符的幸福，果然，人只有在性命无忧的时候才肯谈情说爱。

很多年前，人们的婚礼都是由主教主持的。

那时没有战乱，新人的眼是明亮的。

盖伊看着面带微笑的阿斯莫德，忽然想起了曾经的一场婚礼，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只会天天跟在路西法屁股后面讨要菜谱。

那场婚礼是天使长亲自主持的，被他祝福的新人，却未能得到如他所言的幸福…

“混蛋啊…你是个狗屁的主教！若你真有本事，为什么不去宰了路西法！”

骂完之后他头也不回，飞得无影无踪。

杀了路西法…他倒是想。阿斯莫德忽觉意兴阑珊，正巧魔君也到了，他这个冒牌主教是时候卸任了。

“别走。”

好冷的声音，冻得樱花难以绽放。

“这算是在挽留？”

魔君随手杀死数百名难民，剑指阿斯莫德，命人将其拿下。

也不知路西法从哪淘到这么多和缪卡一样的傻瓜，竟然还真敢扑过来。

阿斯莫德抄起长枪，随意挥舞，行云流水落银屏。他当然不会真伤害这些人，只是把他们都挂到了樱花树上。

“袭击亲卫，罪加一等。”

“别啊，我弃明投暗还不成。”

“是吗。”路西法诡异一笑，恶向胆边生。“可你不是还穿着主教服吗？脱下来，不单不治你的罪，旧账也一笔勾销。”

“我不是一直这身打扮。”

“天堂本土的最新款？嗯？”

嘶，这家伙怎么听到自己说话的。阿斯莫德正欲巧舌如簧，魔君已经布下法阵，单独把他们隔在一处。

我靠，这家伙来真的？！

“这些年躲着我不见，够谨慎啊。”

王看着阿斯莫德那身惹火至极的装扮，越看越碍眼。这家伙就该穿丧服，住进坟墓里，一年掘三次。

他果断出手，掌中汇聚业火，抓向阿斯莫德前襟。此举无关任何宏大计划，单纯是恨得牙痒痒。

抓住了，却只是一捧花瓣。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交替闪烁，不消片刻，教堂就被阿斯莫德种满了樱花树，缤纷成林。

“这就是你的全部能力？绿化大师？”

“不好看吗。”阿斯莫德一笑，长枪上涌现雷电，串通起整片樱花林。

树枝上留下闪电形状的魔法印记，放在法阵学中，就是精妙潇洒的魔力回路。

这是…路西法很快反应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掌中业火瞬间熄灭，被阿斯莫德一招放倒。

人间有种十分常用的道具，叫抑魔枷锁。这东西的作用简单而霸道，能把最厉害的魔法师变成普通人。效果如此神奇，材料却很简单，用的是被雷击过的樱花木粉末。

阿斯莫德的长枪压住他脖颈，分明就是一杆大号的抑魔枷锁。

尚未来得及屈辱，阿斯莫德已经收起枪，脸上没有他以为的那种得意，反倒有些…难过？

“怎么会有这么大意的王。”

说完这厮就飞走了，竟然没有趁人之危。

嘲讽他轻敌？切，毫无杀伤力。

…王后知后觉，直到阿斯莫德的身影隐没进夕阳，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句嘲讽。

王对谁都是这样不设防备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坐稳魔君位置的。阿斯莫德凝望着远天，那里开始孵化虫卵，黑色的壳破裂开来，新生的虫子舒展羽翼，向王的方向聚集。

这就是堕天吗？既不优美，也不震撼。

平凡庸碌，聊胜于无。

虫卵很快消散，成为零星衰弱的火苗，尚未坠地就无影无踪。阿斯莫德没见过路西法堕天的场景，听别人描绘，要远比眼前壮观绚丽得多。

比得上樱花落吗？不知道。

信仰会溃逃，光明会陷落，再忠诚的信徒也会背叛——

还是说，所谓虔诚，本就是谋生者的伪装。

天使和恶魔生育能力都有限，比不过人类，更远逊蟑螂老鼠。

战争就会有伤亡，而天使可以转变成堕天使，反之却不成立。长此以往势必造成双方力量不平衡，前提是上帝不再创造新的天使。

不过这些都不是阿斯莫德该操心的事，他厌恶战争，也决不会参与。

他的臣民也一样。

瞧瞧他找到了什么？一尊保存完好的路西法雕像。

很难想象在他堕天三百多年后，这样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竟然没被摧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存在于天堂领土。

“不是想扒我衣服吗，拿去。”阿斯莫德脱下礼服，披在路西法肩上。

天使的面目俊美无俦，无论白衣黑衣，皆能谈笑间倾倒众生，只不过这两种“倾倒”略有区别。

但他似乎非常不适合红色，礼服穿在他身上，不光人变丑了，连衣服也跟着难看。

传闻路西法曾经担任过天堂的红衣主教，这是否说明，他本就不属于云朵之上。

不过这同样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不在乎过去，也注定不会沉湎。

谁吹奏历史的风笛，送走三千往事。

这里曾经是人类在大地上最坚固的防线，抵御过无数来犯强敌。他们手中的剑能挥出强大的剑芒，法杖帮助他们更快使用魔法，成百上千人组成剑阵，连魔王都要忌惮三分。

可逝去的辉煌毫无意义，比起天使的悲惨，人类如今的命运更加岌岌可危。

地狱尚且需要他们炼制魂核，可天堂呢，他们的死活对天使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出于基础的良知才允许他们共存。

平凡者充当奴隶、侍从，貌美者充作神官、舞女，才华横溢者幸运许多，却也活得战战兢兢，上位种族一颦一笑皆可能成为杀身之祸。

最可悲的是，这一切根本无人过问。

魔君没有给这个被魔法抛弃的不幸种族一丁点适应的时间，他发动圣战，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不得不仓促接受自己的命运。

英雄自会收获无限溢美，混蛋会受尽万世唾骂，胜利者自有人为他喝彩，失败者亦会被扼腕叹息。

可那些被裹挟的人类呢，阿斯莫德不禁在想，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雕像眉眼低垂，似乎垂怜众生。在他变成魔鬼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思量吗。

倘若他是个天生恶人，真的会对世间怀有如此强烈的仇恨吗。

攻陷斯加卡帕斯的前夜，路西法结束盥洗，银发未干，蹭得脖子有些痒，像有虫子在爬。

魔君扯了扯浴袍，麻痒得不到缓解，他来到镜前拨开湿法，找到了罪魁祸首。

在锁骨与脖颈之间，赫然有一朵樱花刻痕绽放于白雪中，触碰时能感受到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扯人心绪。

“阿斯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