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 第14章 十二 堕天之前 所罗门

人间有个最美好的存在，他就在那里。

王数着天使翅膀上的羽毛，不知不觉，夕阳爬上侧脸，将黑发染醉如荼。

“呼，搞定了。”雕刻师放下凿子，刚刚雕刻好的天使雕像完美无瑕，面容含笑，目光悲悯，透露着隐约的哀伤。

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很不错，作品眉眼传神，细节栩栩如生。

“十分感谢。”所罗门冲雕刻师一笑，问路西法：“站累了吧？”

“还好。”天使摇摇头，他的身体就是站上一个月也无所谓。

已经有人前去和东方大臣交涉，商讨雕像最后放置的位置，按理说放在使馆门口就很不错，最好配上喷泉和花圃，进一步衬托天使的美好。

上帝说，是时候向东方传教了。可这片土地原本并没有信仰，强加的话，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王觉得人该有自己的自由，喜欢谁，信奉谁，都是一样。最后的结果就是先在东方修建十一座使馆，至于传教，日后再说也不迟。

“什么？”所罗门皱起眉，“不同意？”

“对，对方不答应，说雕像雕的太大了，高过了成熟的岑稻，会影响来年庄稼生长…”

“荒唐，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起来说。”王不由恼火起来，径直朝使馆里走去。

“我去吧。”路西法伸手拦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是不讲理了点。”天使目光平静，湛蓝双眸的深处，含着某种雕像永远无法表达的东西。

一路走入使馆深处，遇到的人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下意识看向他。

路西法无愧于上帝最完美的造物，那张面孔，与世间所有的丑恶格格不入。从下颌到鼻骨，线条大多锋利，凑在一起，却又无端显得柔和，明媚至极的同时，并不刺眼。

直面他的人，很少会想到他的年纪，岁月之类凡尘的标尺，似乎远不足以丈量光明本身。

“您好…光明使者？”东方大臣看着面前的天使，也不由暗自惊叹。

“既然雕像已经完成，希望能得到允许，让它公之于众。”

“抱歉，是我们的工匠没计算好，雕像确实是太高了，不符合东方的规矩。您要是想，可以多留一天，重新雕一个。”

重新雕好后，对方也会有别的理由。路西法沉默片刻，注意到大臣右手无名指上的红色戒指。

“你是乌衣港人？”

“额，是的。”大臣没想到路西法竟然一下说对了，下意识去摸手上的戒指。天使平静道：“浣江的传统，红色戒指，男人戴右手，女人戴左手。至于由来，则是因为这个。”

他伸手在脸上抹过，一片白色面纱出现，整个人微微改换了面貌。

大臣一时错愕，眼睛逐渐瞪大，看着路西法说不出话。

“把它摘了吧。这是祭司的请求。”

红色戒指掉落在地，离家十四年的渺怀成为了第一个摘掉戒指的乌衣港人。

路西法走出使馆，不久后工人开始搬运雕像，将它安置在使馆门前。所罗门不无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你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没什么，碰巧是熟人，帮着通融了一下。”

“能有这么巧？”

“托你的福而已。”

“路西法啊路西法。”所罗门用力靠了路西法一下，坏笑道：“这要不是你自己的雕像，我看你还这么积极，自恋狂。”

“呵呵。”路西法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东方的事务还没处理完，迦兰本国的公务已经堆积如山，两人趁着夕阳返回，余晖下天使的雕像成了朦胧的红色，像身着红衣的主教。

月影半出的时候，雷泽亚尔的山中传出鸟鸣，树影低斜，马车行驶在古道。

车轮从积水、落叶的怀抱中滚过，略微颠簸。王的肩膀时而和路西法碰在一起，沾上久久不散的暖意。

“那个雕像，我真是越想越气，怎么就雕的太大了，我还嫌它不够大呢。”王哼唧着，天使默默听着。

“等有机会，我给你弄个一百米高的，就放地宫里，他们想看都看不着。”

“不必了吧。”天使笑笑。

“不费劲的，用魔法两三天就搞定了。”

“那是你，你让人家雕刻师怎么办？”

“大不了我自己来。”王一撇嘴，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语调很轻，眼皮却有些沉重。

不多时，马车停在山崖下，车内已空。车门向外延伸出一排脚印，蜿蜒进山林。

“累死了。”王把自己抛到柔软的大床上，头埋进被子，随手抓了个枕头抱在怀里。

“东方的床简直不是人睡的。”

天使接住他甩过来的外衣，叠好后收进衣柜里。

“别抱怨，马上就又要去了。”

“我知道。”王闷着嗓子道。“能不能把床带着？”

两人上次去东方挑错了路线，一路上的旅社清一色的竹床，王睡大床睡惯了，天天起来喊腰疼。

路西法在床边坐下，笑着道：“由奢入简难。”

“本来就是。”所罗门好半天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不想起身。

很小的时候，他其实常睡这种竹床，只是那时不像现在一样娇生惯养，照样睡的很香。

“公文我去写，饿了叫我。”路西法道。

所罗门用鼻音应了一声，积攒的困意涌上，很自然便睡了过去。

说来奇怪，他记得少时自己总做噩梦，成年之后，竟然是美梦占绝多数了。这次也一样，梦是暖的，像醒时眼前的微光。

能够不因梦里梦外落差而难过，他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天已经黑了，透过地宫穹顶的观星幕，恰能瞧见月光的一角。暖色的魔石灯安静燃烧，天使端坐案前，公文还剩下最后一摞，半遮住他的脸，又好像什么也没有遮住。

“剩下的我来吧，你赶紧去做饭。”所罗门整理好衣服，翻身下床。

“已经做好了，去吃吧。”一片洁白光羽飘到餐桌上，饭菜正冒着热气。一点绿色不见，全是肉食。

“别，我来弄。”所罗门走到案前，握住羽毛笔笔杆。

天使无奈地笑笑，松开了笔。

要紧的公文路西法已经处理的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街坊小事。

无理取闹的皱皱眉直接跳过，有价值的点评两句，不多久就都弄完。

王确实有点饿了，看着桌上的肉，眼睛依稀冒着绿光。

他有洁癖，不喜欢直接用手接触食物，怕沾一手的油。偏偏这世上好吃的肉大多有骨头，就像故意刁难他。九岁时路西法见他拆骨头面露难色，主动用魔力帮他拆。后来他也学会了这招，但习惯已经形成，两人都懒得改了。

他吃得很认真，不多时碗里就躺了一堆骨头。路西法看着王，一时有些出神。出于某些原因，王的面貌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七岁，一个说不清是少年还是青年的年纪。他自私了点，百年间只把他当作少年。少年黑眸黑发，面容清朗俊逸，生着一双少见的凤眸，在暖黄的灯光下，与尘世间冷硬的一切势不两立。可就是这样一张脸，眉宇间却常含阴戾，很多时候，都是显得刻薄而不近人情的。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回过神时王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他低头一看，碗里堆起的肉不翼而飞，捐躯赴国难，为伽兰的辉煌献身了。

“路西法，要不要睡一会？”王有些担心地问他。

“没事，天使不需要睡觉。”路西法继续拆骨头。

“不需要不代表不喜欢。”所罗门道。“我记得盖伊就很爱在厨房睡觉。”

路西法轻笑一声，“放心吧，我不困。”说完却见所罗门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袖，把他往床上拽。

“吃完了？”

“再吃迟早会胖的，你总这样我不平衡，去睡觉。”所罗门把人按到床上，自己找了本书，在床边看起来。

路西法盯着他纤细的手腕笑了笑，索性闭上眼，试着睡去。

所罗门把整座寝殿中的灯熄掉，只留了身边微弱的一点，帮天使盖好被子。天鹅绒被褥就和迦兰的领土一样宽广，仔细看会发现是正方形，不分横竖。此处有典故，原因是曾经两人一起睡觉时路西法不小心把被子盖竖了，王冻了一宿，第二天就感冒了。路西法自责不已，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发生，他们的被子从此都变成了正方形，史称方被之交。

现在看来其实挺没必要的，他们两个多少年都不生一次病，根本不用担心着凉。

此时刚刚入秋，地宫里并不冷，反而飘荡着暖意。王刚刚睡饱了，这会并不困，看书刚开始还能看下去，渐渐觉得写的真烂，撇到一边，改看他真正想看的。

天使的容颜，无论何时都是完美的。双眉像某种鸟类的翅膀，斜斜飞入两鬓。银发半掩天庭，又有几缕憩于唇角，勾人入梦。凡人哪怕穷尽一生的幸运，也注定生不出这样一张脸。毕竟，他是路西法，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路西法。一百年了，也还是看不腻吗。

天使忽然动了动，唬得王一个激灵，赶忙抄起一旁的书。却见天使并没有醒，只是把脸朝自己的方向侧过来了一点。

王松了口气，学聪明了，干脆始终端着那本书，不再放下。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冲着外面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巧起身，双手叉腰，瞪向地上的一大堆金币。

用魔力仔细隔绝住声音，王训斥道：“醒了就醒了，给我找地方老实呆着，没看见路西法睡了吗？”

金币堆原地蛄蛹两下，十分委屈，不情不愿地往回爬。

“喂。”王把它叫住，随手丢出一条不怎么看得上的项链，“本来打算给你两条的，谁叫你打扰路西法。”

金币怪把项链吞下去，也不嫌少，冲所罗门十分谄媚地摆了摆“头”，摇晃着爬走了。

…是时候搞条新项链了。王暗自嘀咕着，转回身，继续守护所罗门王的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