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们四目遥遥相缠,距离近得能清晰映出彼此眼底跳动的烛火,还有对方眉眼间真切的模样。
酒意渐渐浸染上眉眼,李长乐的思绪被晚风揉得纷乱。
朦胧恍惚间,她凝望着萧云霜近在咫尺的容颜,眸色微动,轻声叹道:“你我若不是君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心头一震,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悄悄想过,只是素来克制隐忍,从不敢宣之于口。
萧云霜倏然一顿,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脊背猛地撞上身后朱漆立柱,已然退无可退。
她即刻敛了眼底心绪,垂眸抱拳躬身,刻意避开李长乐望向自己的目光,声线隐隐发紧,却仍强撑着臣子对皇室宗亲该有的恭谨与克制。
“公主已然醉了。夜深风凉,酒气上头,臣这便送公主回宫歇息。”
李长乐缓缓垂下眼帘,并未接话。
她接着默然抬手,从身侧琴架上取下一具琵琶,轻轻抱入怀中。
纤长指尖轻搭弦上,微微一拨,一声清越琴音骤然漫开,在敞轩间悠悠回荡,轻易盖过了画舫外的风声水声。
“不急。”
她语声平缓,已然敛去方才刹那的恍惚,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端方。
“本宫许久未曾与萧大人合奏。你吹玉箫,本宫弹琵琶,如何?”
萧云霜抬眸望向她。
李长乐视线静静落于琵琶弦,指尖不紧不慢地调试着音准。
自萧云霜的角度望去,烛火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发髻上那支九尾凤钗缀着珍珠流苏,随着她垂首的动作轻轻摇曳。
温润珠光衬得眉眼温婉如画,倒像是从古卷中走出来的佳人,鲜活灵动。
“臣遵旨。”
萧云霜依言从袖中取出那支随身的碧箫,静静握在掌心。
李长乐怀抱着琵琶,指尖轻捻琴弦,一串清泠音符潺潺流淌而出,宛若山间清泉蜿蜒而下,舒缓雅致。
萧云霜唇瓣轻抵箫口,低沉婉转的箫声缓缓溢出,似清风穿林,沙沙绵长。
琵琶声清亮高远,箫声沉敛低回,一清一沉,一高一低,两道音律在敞轩中交织缠绕。
曲至深处,二人目光不由自主交汇相融,心绪随乐声相融,自然而然便望向了彼此。
萧云霜一双浅蓝眼眸静静望进李长乐眼底,里面摇曳着烛火碎影,映着自己的轮廓,更藏着一份她从未窥见的柔软情愫。
那情愫柔若流水,温如暖火,在眼波深处静静流淌,教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心神微荡,箫声悄然颤了一丝,偏了极细微一个尾音,又被她迅速敛下心神,不着痕迹融入后续旋律里。
忽的,琵琶声骤然急促凌厉起来,似骤雨敲落芭蕉,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翻滚激荡的琴音,将方才缱绻旖旎的氛围尽数冲散。
李长乐手腕起落飞快,指尖在琴弦上灵动跳跃,音符饱满铿锵,似要将心底难言的情愫倾泻而出。
她弹得太过投入,指尖力道突然割裂开来,一猛。
紧绷的琴弦终究不堪重负,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崩裂声,随即弹起。
(审核:这一段只是弹琴……)
“绷”地一下,又在她指尖划开一道细密血痕。
指尖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在李长乐莹白细腻的指腹上,凝成一粒嫣红小巧的朱砂。
她垂眸淡淡瞥了一眼,从容抬手,拭去那缕淡淡的腥甜。
她自己知晓,呼吸早已乱了节拍,说不清是断弦刹那的惊惶,还是眼前这人带来的无端心悸。
萧云霜没有退开。
画舫悠悠泊在水面,随微波轻轻晃荡。
夜风吹得轻纱帷幔层层翻卷,朦胧的帘影将二人温柔笼住。
箫声紧接着倏然戛然而止。
她几乎是本能地倾身上前,将碧箫随手搁在矮几上,伸手便急急握住李长乐的手。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李长乐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李长乐耳畔,清晰响起萧云霜剧烈的心跳。
那心跳沉重又急促。
这慌乱,是方才合奏时从未有过的,是发自心底的担忧,是莫名的紧张,还是藏在心底的别样情愫?
她无从分辨,只知自己的心跳,也早已乱了章法。
愣怔片刻,李长乐才轻轻将手从萧云霜掌心缓缓抽回,眉眼微垂,掩去眼底波澜。
“本宫无事。”
她声线略带干涩,刻意压着语调,似在极力掩饰心底的慌乱。
萧云霜却不肯松手,眸光紧锁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红痕,又落在泛红充血的肌肤,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不自觉拔高。
“怎会无事?臣即刻唤阿紫取伤药来。”
她转身欲唤人,衣袖却忽然被轻轻拽住。
李长乐纤细的手指攥着她袖口布料,力道不重,却偏偏绊住了她离去的脚步,令她寸步难行。
“真的无妨,萧大人。”
李长乐语声放得极轻,柔缓得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份微妙的静谧。
就在这一瞬,湖面忽起微风,画舫猛地一晃,船身陡然倾斜。
李长乐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去,顺势带得萧云霜腰身一倾,也跟着往前俯身。
萧云霜下意识伸手去扶李长乐的肩头,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可还未等扶稳,一片温软便猝不及防覆上了自己的唇瓣。
(审核:这段就吻一下,其他啥都没有)
周遭万物,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玉箫从矮几边缘滑落,骨碌碌滚到船舷边,撞上雕花栏杆,发出一声轻微脆响,便静静停住。
夜风骤然停歇,帷幔垂落静立,如合拢的羽翼,将二人密密包裹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天地寂然,唯余下唇瓣相贴的触感。
柔软温热,裹挟着淡淡的酒香与清雅胭脂甜香。
李长乐最先回过神来,心头巨震,猛地用力推开身前的萧云霜。
身子往后踉跄退去,脊背重重撞上矮几边沿,撞得一阵生疼。
她却浑然不顾周身痛楚,只慌忙垂首,十指紧紧攥住裙摆,呼吸急促紊乱。
她始终不敢抬眼去看,视线慌乱落在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点、案边斟满的酒壶,还有自己泛红刺痛的指尖,唯独不敢对上那双澄澈深邃的蓝眸。
萧云霜僵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
方才那抹温软的触感仍清晰残留,温热缱绻,似繁花轻落,转瞬即逝,却在心底烙下满心悸动与纷乱。
耳根瞬间烧得滚烫,热度从耳垂一路蔓延至脖颈,几乎要将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她连忙后退两步,垂眸抱拳躬身,腰身弯得极深,礼数周全却难掩心绪翻涌。
“公主,臣失礼冒犯。”
李长乐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被方才慌乱弄乱的衣襟,指尖在领口盘扣上反复摩挲了许久,才勉强扣好。
她缓缓开口。
“往后不可再这般失了分寸。”
语气淡淡,宛若长姐训斥年少晚辈。
可她的手仍在微微发颤,将琵琶放回琴架时,琴身微微歪斜险些滑落,她慌忙伸手扶住,轻轻摆正。
而后缓缓起身,背对着萧云霜移步至船舷边,扶着雕花栏杆,静静望向护城河沉沉夜色。
晚风撩起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她却无心抬手拢拢。
“阿紫。”
她朝着帷幔外扬声唤了一句,语调比平日稍高,借以掩去心底的波澜。
阿紫闻言,连忙从帷幔外探进来,恭声道:“公主有何吩咐?”
“备船,回宫。”
李长乐语声已然恢复了皇室公主该有的从容淡定,方才那片刻的慌乱悸动,仿佛从未发生。
阿紫应声退下,脚步声缓缓消失在甲板之上。
不多时,画舫缓缓向岸边靠拢。
李长乐旋过身,默然从萧云霜身侧走过,裙摆轻扫过矮几边角,带起一缕清雅淡然的兰香。
她目不斜视,全程未看萧云霜一眼,亦不曾开口言语。
萧云霜伫立原地,掌心仍紧握着那支碧箫。
她垂眸凝视箫身雕琢的寒梅纹路,灯火将梅枝影子拉得纤长,丝丝缕缕刺进眼底。
她本以为能借着酒意藏好心思,装作若无其事,可那猝不及防的一吻,彻底打乱了她所有镇定与自持,撕开了她刻意掩藏多年的隐秘心绪。
此刻的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想仓皇逃离,躲回深宫高墙里,躲进那片安稳一隅,不必直面心意,不必恪守君臣分寸。
甲板上传来细碎脚步声,是李长乐离去的身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萧云霜静静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走过画舫、踏上跳板、行至岸边,一点点被夜风冲淡,直至再无踪迹。
她缓缓抬手,再次轻触自己的唇瓣,方才那抹缱绻温软已然消散无踪。
转身落座在矮几旁,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苦涩直冲心底,全然不似那个吻的清甜温柔。
她慵懒靠在朱漆立柱上,轻轻阖上眼眸,静静听着画舫外不绝的流水声。
水声潺潺不休,似低语呢喃,又似万般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