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
“对啊。”乌兰拿画笔抵着自己的鼻尖,娓娓道来:“舅舅跟我说,春天的时候,许多牲畜正是产崽哺育的时候,不宜杀戮,长生天的规矩,年老的,年幼的,还有怀孕带崽的母兽,都是不可以杀的,加上春夏之交的时候,狼群难以捕猎,会来侵扰我们的牛羊,所以,我们年年都在这个时候组织一场围猎。”
“除了威慑狼群,还能换换口味,烤的野猪肉可好吃了!元侧妃是不是没有尝过?还可以拿皮毛去换钱,还有还有,舅舅还说,围猎还可以练兵,防止男人们躺了一整个冬天,骨头都松散了。”
她说的舅舅,应当就是可敦的兄长夫余王了。
草原并非铁板一块,松松散散地分成了很多大小部落,说起来,有些还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先,不过并不影响互相虎视眈眈,毕竟草原就这么大,资源就那么多,你不去抢别人,别人就得去抢你。
来来往往的战争中,算是分出了实力最为强劲的北戎,部落的首领们也开始学着结盟联姻,皇后就曾跟元嘉禾说过,北戎王的帐中多了位中原公主,势必会令其余人开始观望掂量,不过,目前来看,似乎还是一片平静祥和,不过,也只是表面上罢了。
“总之,是真的很有意思呢元侧妃,你一定要去呀!”
说着,乌兰抱着元嘉禾的胳膊撒娇。
拗不过这小人儿,也是自己好奇,小时候也曾参加过中原皇室的狩猎,与父母妹妹一块儿,跟随圣驾前往骊山行宫,那里有着一大片猎场,供打猎的儿郎和打马球的女郎们一展风采,拔得头筹者还会被受圣人赏赐,怎一个风光了得。
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她都有些忘了那般热闹,也好奇北戎的围猎究竟有何不同,便点头同意了:“好,我去。”
“太好啦!”乌兰欢欢喜喜地抱住元嘉禾,扭头对里头的母亲喊:“额吉,元侧妃她答应我啦!”
可敦在帐内咳嗽了好一阵儿,才悠悠道:“你可别拉着元侧妃疯玩,留意着些,自己也别玩得太过。”
“知道了额吉。”
乌兰在元嘉禾怀里欢天喜地地拱了一会儿,然后就说起了围猎的好玩,什么男人们拖着猎物回来,什么女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还有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到处结伴疯跑……
“去年猎物最多的人是岱青阿布嘎,他是北戎最厉害的猎手!你看……”
乌兰说着,掀开裙摆,露出底下的一对鹿皮小靴来:“这靴子的皮子就是他猎来的,一箭射中了那只公鹿的喉咙,一点皮子没伤,最老的猎人也都很佩服呢。”
“啊,这样啊……”
不意能在她嘴里忽然听到岱青的名字,元嘉禾的笑容一时都勉强了些。
她很难不对这人有意见,二人的初遇并不美好,给她心底里就留下了粗鲁,无礼,不尊重人的恶劣印象,后来他又总是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又让她觉得,他太过于轻佻,隐隐还有些危险,仿佛曾经去山上拾柴火捡蘑菇的时候,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和妹妹注意避开的洞口,因着落叶的掩护,看着没什么,可若是不留神踩下去了,就会摔进深渊,怎么也爬不上来。
但小姑娘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还说得兴高采烈,直到可敦出来,让她别再闹元嘉禾了,乖乖去午睡,才吐了吐舌头,止住了话题。
元嘉禾辞别了可敦,回到自己的帐篷去,和锦玉一块儿,翻了半天,翻出一件骑马装来。
那是还在长安时,皇后命尚服局的人给她做的,当时是因为圣人的妹妹,襄城长公主办了场马球会,帖子递到了她手里,皇后也说,让她出去走走,热闹热闹,可偏偏前一晚也不知是因为吃了什么,腹痛难忍,只能喝了药在榻上躺着,拂了这一番好意。
是以这件骑马装,她一次都没穿过,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颜色是极鲜亮的红色,如天边烧得最肆意的晚霞,衣料是织金锦,暗纹里藏着如意云纹的图案,领口与袖边镶着一圈漂亮的缠枝纹,翻领窄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穿上身的时候,锦缎贴着腰肢顺滑而下,显得飒爽极了。
“好看。”锦玉满心欢喜道:“公主要穿这身去吗?”
“嗯。”元嘉禾点点头,抚着衣袖上的纹路说:“忽然想起还有件这样的衣裳,正好派上用场了。”
围猎当天,彩旗猎猎,马嘶犬吠,勇士们个个蓄势待发,姑娘们打扮得鲜妍如花,说说笑笑的,怎一个热闹了得。
娜仁穿着新裁的衣裳,珍珠流苏在脸颊边晃来晃去,越发显得她的貌美。
其余侧妃看着她的模样,不免愤愤地嘀咕起来,不外乎是说她狐媚,不择手段,连身子都没养好就又勾搭着汗王进帐篷。
娜仁统统置之不理,她只知道自己又得了宠幸,因此喝到了温热的牛乳,摆脱了那个禁足她的鬼地方,她一心都扑在乌维身上,笑着陪他喝酒,修长的手指捻着水灵灵的葡萄往他嘴边送,说这是栌邑头茬的果子,自个儿都没来得及尝,就快马加鞭地送过来给汗王尝鲜。
乌维却不动,只是定定地瞧着一个方向,娜仁心下疑惑,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身红衣的元嘉禾翩翩而来,在满眼碧绿的草原,犹如一团红云,轻盈地在飘,任谁看了,都会让目光为她停留。
她冷哼了一声,放下手去。
顷刻间元嘉禾到了乌维跟前,盈盈下拜,说自个儿来迟了,汗王莫怪罪。
“怎么会。”乌维起身上前,亲自扶她起来:“你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汗王喜欢就好。”元嘉禾低着头:“这衣裳是我在长安的时候做的,一直没穿过,今儿才拿出来。”
“很衬你。”
她皮肤白,正宜穿红色,看着比那玲珑白玉还要剔透。
见她来了,乌维的目光就全落在了她身上,娜仁自是不忿,只觉牙痒得厉害,到底还是压下那股子火气,挪到另一位侧妃身边,低声对她耳语了几句,挑拨得人对着元嘉禾发问:“元侧妃身上穿的,似乎是汉女的衣裳?”
“是呢,不过,只是大体上是汉裳的裁剪,这领子还有袖口,是跟西域的龟兹学的。”元嘉禾隐隐猜到了几分对方的意图,装作不解地问:“哪里不对么?”
“元侧妃既嫁到了北戎,就是北戎人,还穿着汉女的衣服,是对我们这里有什么不满吗?”
这话说的太刁钻,这样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元嘉禾并不打算接住,立刻就红了眼眶,怯生生地看了眼神色不明的乌维,低下头道:“我,我没想那么多,是觉得这衣裳好看,又是骑马装,才想穿出来给汗王看看……姐姐提点的是,我,我这就去换了……”
说罢,她抬手就要去解扣子。
见她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欺负了她似的,那侧妃气不打一处来,还要说什么,却见乌维摁住元嘉禾的手,轻飘飘一眼看过来,当即吓得软了半边身子。
“多嘴!一件衣裳而已,有什么打紧的,照你这么说,我这一身还是用中原皇帝赐的绸缎做的,是不是也该换了?”
“没,没有,妾绝无此意……”侧妃吓得哆哆嗦嗦,连忙起身请罪,万分懊恼自己不该听了娜仁的挑唆,说出这样不过脑子的话。
“行了,好好的日子,净给人找不痛快。”乌维没再说什么,揽着元嘉禾坐下。
真是不中用……
娜仁这样想着,换了副笑靥来,问元嘉禾:“妹妹说,你这衣裳是汉女骑马的时候穿的,那,你会骑马吗?”
“我……我只会一些皮毛……”
闻言,娜仁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可不行,草原儿女,就没有不会骑马的,妹妹如今也是北戎人了,只会些皮毛可怎么好。”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拴马的地方,挑了匹健壮的枣红马,伸手摸了摸飘逸的鬃毛,而后,翻身一跃而上。
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片拍手叫好声。
马背上的娜仁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出,蹄声如擂鼓,她伏低身子,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跑到场中时,她忽然单手松开缰绳,侧身一探,从地上捞起一支旗帜,旋即翻身回正,行云流水一般,连马速都未曾稍减半分。
围观者爆发出一阵喝彩,娜仁嘴角微扬,纵马绕场一周,然后在乌维面前勒停。
马儿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便稳稳站住,她高高地坐在马上,气定神闲,目光带着十足的矜傲,落在元嘉禾身上。
元嘉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没有躲避,反倒很自然地冲她笑了笑:“娜仁姐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是啊,我第一次见娜仁的时候,她就骑着马在草场上跑,好像也是一匹枣红马。”乌维微笑着附和。
似乎是没想到元嘉禾还会顺着夸自己,娜仁愣了一下,而后跳下马来,冲着乌维笑:“汗王好记性呢……只是不知,妹妹的皮毛,到底是会多少呢?”
元嘉禾轻轻拽了拽乌维的袖子,低声道:“汗王别笑话我,我自是没法和娜仁姐姐相比,只阿爷还在的时候教过一些,后来便无人教导了,汗王若是不嫌我愚笨,能不能教教我,怎样才能骑的和娜仁姐姐一样好?”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和恳求,乌维又怎会不应?拍了拍她的手道:“没关系,我教你就是了。”
娜仁的笑登时凝固在脸上,不甘地瞪了元嘉禾一眼,其余侧妃也是各有各的不忿,看着乌维把元嘉禾抱上马去。
“放松些,马都是看人的,你要是害怕它,它就会吓唬你。”
察觉到怀里人的紧张,乌维轻声安慰着,手把手教她怎么握缰绳,怎么夹马腹,什么样的姿势骑马舒服……
元嘉禾领会了一些意思,乌维便跳下来,看她自个儿在马背上,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明显能看出,比前头好了不少。
“怎么样?”他笑着问。
“比我自己学要好!”元嘉禾惊喜道,乌维又鼓励她让马儿慢慢跑几步,她照做了,微风拂面而来,青草香盈鼻,说不出的惬意。
她喜欢这种感觉。
正散着步,乌维的下属过来,冲他耳语了几句,元嘉禾见他神色变了变,立刻勒停了马。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自个儿走走,我有些事要处理。”乌维说罢,便跟着来人离去了。
元嘉禾自己拉着缰绳,慢悠悠地踱着步,不知不觉间,便远离了人群。
她暗道不好,正准备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去,却听见岱青的声音——
“小嫂子,你和他在一起,很快活吗?”
“你为何,要对着他笑得那么开心?难道你忘了,之前他是怎么怠慢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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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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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马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