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赔罪,我没有错,我为何要赔罪!”季湘不为所动,“师傅明知我等天资不同,仇姐姐与梓大哥悟性出众,有他二人在的一队如何皆不会沦为那最后一名。这般不公平,这般比试又有何意义?师傅何不在一开始便直截了道出须受罚之人?”
司马闻言颔首,他嘟哝道,“就是,师傅若直接点,去岁我亦不会被楠儿连累……”
离司马最近的武乔听得清楚,她扬手朝司马脑袋上落下一拳,瞪道,“闭嘴。”
季湘未受其扰,继续道,“何以弄出这比试让那落败的三人相互埋怨、嘲笑?”她这话似在指名道姓,“师傅与师娘将我等视为一家人,可为何又要用此比试让我等私下心生嫌隙?”
司马瞬时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不敢再出半点声音。
时茗道,“公平?湘儿所说的公平便是在明知规矩的情况下,在所有人皆遵守规矩的情况下投机取巧,借食盐逃避那沦为最后一名的责罚吗?你为落败者打抱不平,但可曾想过你如此行径,对遵守规矩者,对勤勤恳恳剔冰者,对那败于你手下的烟儿三人而言可是公平?她三人而今因你沦为那最后一名,须得清扫茅房三月,这又可是公平?”
吟烟怔然松开季湘,她看向季湘的眸中满是复杂。
季湘确实未曾想过,她看看徐楠,复看看吟烟,哑然垂首,“我……”
时茗凝视季湘,语重心长道,“湘儿,你当知晓,这世间本无公平可言。若是有,又何来皇子与庶民之分?你道这比试不平,为师无话可说。你所言虽非全错,但实不该用一种不平打破他人遵守的公平,造就另一种不平。”
她顿语环视众人,“为师今日之话非是道与湘儿一人,亦是道与你等。为师最初之所以出此比试一是为考验你等平日长进几分,是否用功,是否懈怠。二则是为了能让你等有一日能真正携手进退,同舟共济。”她视线扫过司马,心道:只不过而今看来收效甚微。
她长叹一口气。
此般情形在最初两年并未出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如季湘所言,这群孩子的差距愈发显著。时茗本以为历经华平县横祸,这群孩子间早已情同手足,可现下看来是她思虑不周了。
手足之间尚且有拔剑相对的一日,她又如何能确信这群孩子的所思所想皆是一个样呢?
时茗这话已是婉转,只不过司马面上难免一红,他只恨不得当场寻个地洞钻进去。
武乔伸手轻握季湘肩头,“湘儿。”
季湘眼尾泛红,她后退几步,恭敬朝时茗跪地一拜,“湘儿知错。湘儿不该投机取巧让这场比试失了公平,不该陷烟儿、阿荨、申大哥于不义,不该将楠儿与海大哥推入两难之境。湘儿有错,湘儿甘愿受罚,湘儿会一人清扫茅房三月。”
她话落起身,环视众人点足而去。
时茗凝望季湘背影许久终是无奈摇头。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屋内,时茗托腮静坐桌边,连连唉声叹气。
屋门“咯吱”一声由外被推开,劲风灌入,烛火猛烈摇晃。时茗抬眸看去,嘴角勉强勾了勾,而后伸开双臂。
柳子衿反手将屋门带上,两步走近,立于时茗身前,欠身环住她。
时茗轻嗅着柳子衿身上那抹淡淡的药香,“子衿,我心中好生难受,你说,为何这师傅这般的难当?”她将脑袋轻压在柳子衿小腹,“这可比过去教导菀儿与真儿,还有清漓时难多了。”
“湘儿她们自与菀儿她们不同。”柳子衿眸光温柔,掌心轻拂时茗后脑柔声安慰,“彼时清漓不曾久留过这药王谷,谷中只菀儿与真儿,你我这教导起来自亦比湘儿她们那十二、三个孩子扎堆的要省心得多。好了,你亦莫苦恼了,湘儿她们而今正当顽劣年岁,来日的路尚长,你我一步步来便是,总归会寻得那更好的法子。”
时茗鼻翼翕动,她收紧臂弯颔首,一扫阴郁,“子衿所言极是。”她顿语,“是了,湘儿……”
柳子衿被她蹭得痒意不断,她摇头,“不曾,你离开后她亦不曾来用膳。不过你无需担心,我适才已唤乔儿去寻了。今日之事想必湘儿心中亦是不好受的,便让她一人待会儿吧。”
风吹云动,秋风瑟瑟。
季湘孤身静坐崖边,她举目望月,周身不时有萤火飞舞。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湘并未在意。脚步声由远及近止步于季湘身旁,来人手提食盒,衣摆被崖间的吹得凌乱。
来人正是武乔。
她撩裙而坐,将食盒放在了二人中间,道,“我便猜到湘儿你定是在这处的。”她自顾自地抽出食盘,“师娘与师傅见你未来用晚膳,特唤我寻你。万幸让我寻到了,不然湘儿你今日可就没口服了。可闻到香味了?师娘做了你喜欢的清炒玉米,还有师傅拿手的糖醋鱼。这鱼是师傅晚时方从那溪中抓的,来,快尝尝吧。”
菜香扑鼻,季湘鼻尖一酸,眸中泪光闪烁。
武乔抬头的那瞬,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季湘眼底滚落。
“湘儿。”武乔哽声伸手,指尖却在触及季湘面庞的前一息被季湘侧头避开。
“这崖间的风甚大了,都迷了湘儿的眼。”季湘抹去面庞泪痕,“劳烦武姐姐为湘儿跑一趟,只不过湘儿眼下不饿,武姐姐回吧,湘儿过会儿便会回屋。”
武乔收掌攥拳,悻悻然放下手。她将碗筷搁回食盒,“既如此,那我便亦不走了。待湘儿何时饿了,将这晚膳吃了,我再走。”
季湘无力在开口,她难受地抱紧自己。
武乔举目望月。
团云集聚,将皎月遮挡,二人间再无他话。
直到林中倏然传来一阵寒鸦嘶鸣声,季湘方惊醒,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武乔,似要确认这人是否已离开。武乔的注意一直放在季湘身上,在察觉季湘视线的那瞬她亦扭头。
四目相对,团云散去,月光落下,将季湘左眼尾的小块淤青彻底暴露。武乔双眸陡睁,季湘迅疾躲开视线,她作势起身,手腕却被拽住。
“湘儿,你眼尾处的伤是如何弄的?”武乔将她拉坐回去,掌心掰过季湘下巴。
季湘力不及她,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她眼睑低垂,默不吭声。
武乔细细看过,确定非磕碰而是人为后眸中担忧亦转变为愤怒,她侃然正色,“湘儿,你同我说实话,你这处是何人弄的?你莫要搪塞我,否则我只能将此事道与师傅与师娘。”
“武姐姐不要!”
“那你便同我说实话。”
季湘紧咬唇瓣。
武乔心急如焚,她想了一圈,直截了当道出那最有可能的人名,“可是司马?”她咬牙切齿,“我去寻师傅师娘。”
“不关司马的事!”季湘急忙攥紧她小臂,“武姐姐,这不关司马的事,是湘儿,湘儿主动寻上他的。我二人只是切磋,受伤在所难免。他本没想对湘儿出手的,是湘儿屡屡挑衅在先。”
“湘儿你……”武乔半信半疑,越想心中越是烦躁。她缓了几息将腰间药盒取出,掀开,用指尖蘸取些许涂在季湘眼尾,“可疼?”
季湘摇头。
武乔眸中心疼不减反增。
清凉感随着一抹药香在季湘眼尾晕开,季湘指尖碾摸着衣摆,倏而噗嗤一笑,“烟儿说得没错,武姐姐真是走到何处都要带只药盒。”
武乔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湘儿都这般了还有心情笑,你是女儿家,我看你届时破了相如何是好。”
“破相便破相呗,皮囊罢了,湘儿又何须在意?”季湘耸耸肩。
“你时下觉得无关紧要,待遇见心悦之人时便是不会再这般想了。”武乔话到此神情恍惚,她遮掩似地收手在季湘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届时只怕想哭都无处哭去。”
季湘蹙眉,“为何不会这般想?那人若是如此在意皮囊,湘儿又怎会心悦了去?湘儿觉得武姐姐说得不对,不论何时,湘儿皆不会为此事而哭!”她眸光坚定。
武乔怔然,“湘儿所言有理,是我武断了,能得湘儿心悦之辈又怎会是那寻常的庸辈?”她眼睑下压,伸手揉揉季湘脑袋跳过此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了,湘儿时下可是饿了?可能用膳了?”
季湘垂眸看向那食盒,周遭菜香尚未散去,她分明口馋得紧却还是摇头,“武姐姐将它们带回去吧,湘儿不饿。”她话音方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咕噜声,她霎时羞得没边。
武乔憋笑,故意逗她,“什么?适才可是湘儿说不饿?既是不饿,那这咕噜声是?”
季湘嘴硬道,“什么咕噜声?湘儿才没听见什么咕噜声,定是武姐……”
咕噜——
咕噜噜——
这次,她话音尚未落,肚子便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将她彻底出卖。她难为情地捂着肚子起身欲遁。
“湘儿。”武乔快手将她拉住,无奈道,“这是师傅师娘特意依你的口味做的,师傅晚时在膳屋等了许久都不见你来,以为你是不愿见她,遂是未食几口便早早离开了。你这般可当真是还在生师傅的气?”
季湘心中愧疚更甚,“武姐姐,湘儿没有生师傅的气。”她眼眶渐红,“师傅说得不错,今日之事,湘儿确实做错,湘儿没有同师傅生气,亦非不愿见师傅。湘儿只是觉得自己愧对师傅教诲,亦羞于面对烟儿与楠儿她们,还、还有武姐姐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