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简言之站在刘海胡同11号门口。
他在胡同口的车窗玻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深灰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纽扣,大衣搭在臂弯。头发今早洗过,吹了二十分钟,左鬓角那根不服帖的被他用发蜡压了三次才肯趴下去。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练过表情——嘴角的弧度介于“我是来办正事的”和“见到你我很高兴但我不说”之间,不轻浮也不严肃。练了三遍。
铜环敲在木门上三声。他练过节奏,敲快了像追债,敲慢了没底气,三声正好。门里传来脚步声,门栓拉开,门开了一条缝。小陈探出半张脸,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领口停了半秒——那种“这人穿得跟去领奖似的”停顿——然后拉开门:“简律师?苏医生在等您,请进。”
简言之跨过门槛。他今天没有在银杏树底下停步,那天拍过了,不用再看第二次了。他穿过院子,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小陈敲了两下正房的门:“苏医生,简律师到了。”
门里传来一声,隔着一道木门:“门没锁,自己推。”
简言之推门进去。
酒红色丝质V领衬衫,黑色短西装外套,金色锁骨链坠一颗珍珠,金色耳圈。头发散着,嘴唇哑光正红,眼线收尾微微上挑。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领口到鞋面,然后垂下去继续翻文件夹:“门带上。”
简言之带上门,挂好大衣,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偏硬,他往后靠了靠,腿伸开了一些,坐姿松弛。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在。
苏妙同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姓名、年龄、职业、联系方式、近两周情绪状态。如实写。”
简言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动笔:“周二那张照片不算面访吗。”
“不算。你是今天才走进这扇门的。”
“那你收到照片的时候,知道我来过吗。”
她抬起眼看他:“知道。”
“知道你怎么没回。”
“不回就是我的回答。”
“那你那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见了,但不打算回应。”苏妙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来拍门口墙根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收到照片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吧。”
简言之看着她。她说得对,他没想到。“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个问号。”
“没有问号。”
“那你现在看到我本人了——比照片怎么样。”
“照片比人安静。”苏妙同低头翻了一页,“照片不会说这么多话。”
简言之笑了一下,低头开始填表。他填完推回去,苏妙同扫了一遍,目光在“来访目的”那一栏停了一下——空白处他多写了一句话:“确认一个人今天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她放下表格:“你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说了七句题外话了。”
简言之抬了一下眉:“你数了?”
“数了。你今天如果超过二十句,咨询就结束了。”
“那我还有十三句的额度。”
“九句半。半句算你刚才那个问句。”
简言之坐直了:“那我省着点用。”
苏妙同翻开量表:“不用省了,从现在开始你每说一句非答题内容,就扣一句。你刚才那句也算进去了。还剩八句。”
简言之看着她:“你确定是八句?”
“七句半。半句算你现在这一句。”
简言之闭嘴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表情说了一句“好的我不说了”。苏妙同低下头开始念题,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念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刚读完题面,简言之开口了:“这句不算题外话。你第三题念慢了半拍。”
苏妙同抬起眼:“你又注意到了。”
“我从进门开始就在注意你。从你刚才翻文件夹的时候,你先看了我一眼才看表格。你念第三题的时候比第二题慢了不到一秒,但念第五题的时候又恢复了正常速度。”简言之的语速很稳,“第三题是‘近两周内你是否觉得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这道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苏妙同看着他,安静了两秒:“没有特别。我念慢是因为我在观察你的反应。”
“你观察到什么了。”
“你刚才说‘从进门开始就在注意我’的时候,右手拇指在敲桌面。”她偏了一下头,“你紧张的时候会敲桌面。你自己知道吗。”
简言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搭在桌沿上,刚停。“——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剩七句。”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她继续往下念,他一句一句地答。她的声音像一台调试好的设备,不多给一分温度也不少给一分清晰度。他坐在对面觉得她是一个很擅长把距离拉开的人——三米之外,一张办公桌,一道百叶窗的光,她和他之间隔着表格、笔、文件夹、门、院子、胡同口。他能把自己藏在很多东西后面,她也能。
但他今天坐在她面前。他只带了三样东西——一本空的档案、一句准备了三天的话、一张周二拍的墙根照片。照片留在手机里,他进来之前又看了一遍。
苏妙同念到第八题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很细微的起伏,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第八题。你是否觉得未来没有希望。”
简言之安静了几秒:“过去十五年我一直在走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所以我来确认一下。”
苏妙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确定她还在那儿?”
“我不确定。所以今天来了。”
苏妙同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尖走得比之前慢一些。然后她翻到下一题:“第九题,你是否觉得自己被爱着。”
简言之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什么时候没有。”
“在我想起我还没走到她面前的时候。”
苏妙同放下笔。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恢复成最开始的那种:“第十题。你这次的咨询目标是什么。”
简言之看着她:“走进这扇门。然后知道下次来的时候用什么身份。”
苏妙同合上文件夹:“你今天的量表全部做完了。数据全部正常。”
“嗯。”
“你没有病。”
“我知道。”
“你的‘压力大’是编的。”
“一半是编的。另一半是真的。”
“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四十分钟,全部都是在演。”
“不全是。”他说,“失眠是真的。注意力不集中是真的。原因是真的——原因是你。”
苏妙同看着他。很久。久到阳光从百叶窗的一道缝移到了另一道缝。久到窗外那棵银杏又落了好几片叶子。然后她开口:“心理咨询师有伦理规定,不能接诊有多重关系的来访者。”
“那什么路走得通。”
“什么路都走不通。”
“那我今天白来了?”
“对。”
“那你那天看到照片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回我‘别来了’。”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放开了:“因为我也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来了,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简言之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看着她逆光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她背后切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她的表情是平的,但他注意到她回答那句话之前停顿了三秒。他在心里把那个停顿放了进去——跟进门之后所有的停顿放在一起,他发现每一次停顿都很短,但都存在。她在某些问题上需要比自己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苏小猫——”
“别这么叫我。”
“你妈走那天,你也是这个表情。”
他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平得像被磨过的刀:“出去。”
他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穿过院子的时候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桠上的叶子比上次又少了几片。他走到大门口,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窗户里有没有人站在那儿。但他没有回头。跨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胡同的青砖路很安静。皮鞋踩上去的时候声响不大,大衣下摆一摆一摆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天捡的叶子,边缘硌着指腹。她说的那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因为我也想确认一件事。”“确认你是真的来了,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那个“我也”站在她自己的那一边。她在回答“为什么不回我”的时候,用的是“我也”。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是真的在确认。
走到胡同口停住了。没有回头——她不会站在窗户后面。她不是那种人。
心里把她说过的所有话翻了一遍。翻到其中一句的时候停下来——“心理咨询师有伦理规定,不能接诊多重关系的来访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快,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快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要这样说。
她等他走进来,然后把这句话用在他身上。
那么她准备这句话的时间点是什么——周一?周二?周一他只发了消息,她回了地址。周二他拍了照片发过去,她才开始想“如果你真的来了,我要怎么做”。她想了整整两天。
简言之站在胡同口,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大衣下摆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律师。手里有她的诊所地址,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合伙人周姐的名字,办公电脑里存着一份法律顾问合同的空白模板。这些线索在脑子里摆出来,逻辑链很清楚。
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姐的名字。指腹停在那里。
没有按下去。锁屏,放回口袋。
不急。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是三点整,走出来是三点四十二分。四十二分钟,比一场法庭质询短。但坐在那把硬椅子上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接住了——念完九道题,全正常。她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台设备都先筛出他的真实目的,然后没有中止,她等他说完了那四十二分钟才说的“出去”。
所以下周换个身份回来的时候,不用伪装,不用填表,不用走评估流程。两个人中间只隔一张合同,他读条款,她签字。
下一次来,以另一种身份推开同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