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从哪天开始,她感到陈质在疏远她——大概,就是牧野搬到对门的那段时间。
陈质工作忙,她了解,但她也知道忙不到这种程度。她了解,陈质是时候厌倦她了,她到了要被扔掉的时候,正当她说服自己直面这件事,陈质又恢复了正常。
先是像平时一样约会,再是像平时一样周末同居……陈质没有为之前的异常解释任何,任谁来看,好像那真的只是受工作影响。
裴厌卓知道不是。她总是能洞见人们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只不过,有时候虽然洞见了,却选择对自己隐瞒。
她感受到陈质对她的态度变了,那变化很微妙,很抽象,就算和平时一样牵手,也能感到手心的温度不同似的。
变化一直在进行,且进行得很缓慢,到年底,深冬,陈质变得很离不开她,每天都能见到她才好。为此,陈质的主阵地从西风湖换到了素新附近的一处长租公寓。
陈质对人的需求并不显得像是占有,她总是默默地出现,默默地存在,她会用她的那些办法哄人开心,而裴厌卓觉得,世上没人能拒绝陈质哄人开心时的那种神情。
她在陈质的溺爱里变得贪婪,第一千零一次想起自己在利益之外是如何爱着这个人。爱滋生出的占有欲让她心底的话呼之欲出,“我只是你的消遣吗”、“你究竟爱不爱我”,可是,爱之不纯粹又让她把这些话咽下去,她会惹恼陈质吗?会让陈质厌烦吗……
从什么时候认定自己只是个消遣呢?从什么时候甚至安于这种身份,心安理得虚与委蛇呢?早就忘了。如果真的一点点真心也没有,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这个冬天,她越来越痴迷于情事,只有陈质在她手中颤抖的瞬间会让她感到她们是平等的恋人。
卧室窗户上的雾气也像一层薄薄的汗,裴厌卓把陈质抱在怀里,好像后悔自己的放纵。这天是年二十八,陈质说陪她吃晚饭,吃完便要回陈文蓉那儿了。可裴厌卓不肯让她走,拉着她做到现在。
她们温存了一会儿,裴厌卓感觉留不住她了。她盯着表,多想时间莫名其妙跳回去一个小时,又怎么可能?
她说要送陈质下楼,可是穿戴整齐,下了楼,又恳求陈质和她逛逛楼下巷子里的花鸟市场,说她准备明天带一束鲜花回去。
陈质答应了。花鸟市场显得有些冷清,远远地看,只有几个店铺亮着灯,她们随便逛过,更像散步,十指相扣地踩过刚融了雪的地面。
什么也没买,到头来裴厌卓在巷口买了一小捧花,走出去几步,她把花送给陈质。陈质愣了一下,裴厌卓说:“想送给你,花的颜色和你今天的衣服很搭。”
陈质于是收下了,一只手拿花,一只手牵手。她们都没说分开,莫名其妙地,又沿着巷子走了一圈。她们随便聊天,裴厌卓显得很活跃,怕冷场会使陈质想起来离开似的。一步一步,花在陈质手里时轻时重,最重的时候,她停下来。
两只脚依次停下,并在一起,裴厌卓回头看她,陈质说,我离婚了。
裴厌卓怔住了。
她用余光看着街景,路上零星有些人,阻止了她把陈质紧紧按在怀里。路过的车轧过地上的水,她仍然一言不发,这是她最近乎于拥有陈质的一刻,她发现自己竟已经满足了。
“好的。”她最终吐出这两个字来。
陈质本没有表情,闻言笑了笑,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花,又抬头看着裴厌卓。一切都是新的,日子是新的,花是新的,眼前的裴厌卓也是新的裴厌卓。
裴厌卓看了她很久很久,她有一个自己都不肯相信的判断:陈质不是厌烦了她、要扔了她,陈质对她有真心。
那她此前所有的猜测都要推翻了,推翻之后又应该如何梳理?她的脑子一团乱麻,此刻她唯有一种清晰的冲动:她要回应这份真心。她迫切地想要从心里掏出一番话,但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该坦白几分假意、该说哪一段日子的真心?有些事藏得太深、藏了太久,此刻开口,怎么都来不及似的。
接着她发现,这捧花的确很衬陈质,这里的街景也是。她几乎想要拿出手机来拍张照……她和陈质没怎么拍过合照,真是奇怪,好像没谈过恋爱一样。
在这种没头没尾的思绪里,她开了口:“我有话要对你说,但是,给我一点时间。”
陈质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说,她点点头,目光温和,像一种纵容:“好,那就先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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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年底,案子就多,委托也多,而且不知为何,各种奇葩案例也都在这个季度轮番上场。不用说,贺追自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全情投入,每天一睁眼,十几项待办已经堆在脑子里。
在此之间,她竟然还挤出时间和杨熠到周边玩了两次,一次是海边,一次是某个草甸。两次都很开心,草甸那次,回来看杨熠给她发的照片,她才发现,这草甸和任安东那露营地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地方,带着不同的目的、和不同的人去,就是会有不同的感受。
她从未在和杨熠的相处中感到过压力,这一点让她倍感舒心,即使挤了时间去玩,也不用担心以后总要这样、下周又要这样……
腊月二十,省级法院、检察院照例发布了年度典型案例,向媒体发布之余,私下邀请了相关代理律师参与研讨会。
贺追团队里有年度十佳版权案例、年度优秀社会案例、年度社会影响力案例,她不是这几件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但还是被额外递了邀请函。
除了这些工作,年底她还要为自己忙碌,往上送的年货,送什么、怎么送,每年都得好好考量一番。东西的行情有变,政策的松紧也有变,甚至,那些人的品味也变。她总是在年底一下送出去几十万,贵茅的经销商已和她熟识,每年先自觉给她送,钱的事送了再说。
她此前总是有一种期盼,希望自己在年前年后可以没有负罪感地投入工作。以前在家庭中,不仅要考虑陈质,还要考虑陈文蓉祝玲,好像每往年根里多忙一天都是犯罪一样。
即使没有明面上的责怪,她也能感到对方的那种期许,于是一次又一次,还是尽可能早地结束工作。这一年却不一样,她再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可是真到了过年那天,她才发现,除夕、年三十,饶是她想上战场,战线都没了。
没有人和她对接,没有人和她配合,全国上下都投入同一件事里。她想起来某次管委会上高禾律师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怎样挤破头了干活,也都有家庭。
……
不过,这也没什么。记得小学时她面临过一个困境:同学邀请她一起玩,答应了就得做无聊的事浪费时间,不答应就渐渐收不到任何邀约,团体活动时会被遗忘。
她那时候就懂这是一个取舍,要选自己觉得更重要的事。那时候选了自己,一直到后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自己。
任何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否则选择将没有任何意义。相应的,既已做出选择,反复纠结对错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对春晚不感兴趣,找了一部电影,挑了一瓶白酒,又给自己炒了点花生米。冰箱里还有真空包装的牛肉和虾,拿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是生病那会儿陈质带过来的。
不管谁带过来的、不管是什么,几分钟后都热腾腾地上了她的餐桌。她吃着喝着看着,九点多,照例给各种人发了拜年消息,其中也包括陈质陈文蓉。
陈质回得客套,陈文蓉倒是问她还来不来拜年,她看出这问句里的偏向,便说,去,明天一早就过去。
“那就好。”陈文蓉只这么说。
在各种消息里里忙碌着,又弹出一条生活号的提醒。她并不是忘了杨熠,只不过想最后发,顺便就能聊会儿天。
可是,杨熠并没有发什么拜年的话,只是问,在哪儿?在忙吗?
贺追不太懂,但也回:“没什么忙的,在家。”
“我来找你了,”杨熠说,“我路过,十分钟到你小区,你给我开个车库权限呗。”
贺追完全没想到,她很快说好,杨熠发了个表情包,没再说什么了。
在车库里等待的几分钟里,贺追想,大过年的,杨熠肯定在她母亲家里。杨熠的母亲住在曲街南,这里是龙桥西。曲街南和龙桥西曾是某届城市半马的终点和起点,这种距离,那个人说顺路。
因为过年,车库里显得空荡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沿着白线踩。长长的一条线,踩过去又踩回来,终于听见远处一点动静,是轮胎压过下水道盖的声音。
她站定了,两只手背在后面。杨熠把车停在特定的公共车位上,她知道这位置,前段时间来给贺追送东西,她停过一次了。
她从车上下来,第一句话是“过年好呀贺律师”,第二句话是,“你怎么穿这么少”。
贺追往车库看了一圈,很恬静地说:“车库里也不冷。”
“外面冷,雪刚停。”
贺追想说,又不去外面。杨熠却催她上去穿件羽绒服,她们要去地面上走走。贺追没有拒绝,有几次“你不急着回家吗”都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她说她车里也有羽绒服,这样就免得再上去了。杨熠拎着个手提袋,贺追问,这不放在车里吗?杨熠说,这里面有好东西。
贺追笑了,她反应过来,这一天她脸上的皮肉都没做出过这个动作。
小区里有孩子玩雪,她们大概实在过了玩雪的年纪,对积雪只有避之不及。
杨熠没问她怎么过的年,她知道贺追没了亲人,也知道贺追的婚姻大概已经破裂。到一片空地上,杨熠掏出烟花棒来,她的袋子里满是这种东西。
她要带着贺追过年,给贺追看手里的烟花,她说,现在的小烟花种类都可多了,要不是她给侄女买礼物,还不知道这么丰富。
每一个类别她都拿来了,手上拿着的噼里啪啦的、朝外砰砰的,在地上滋滋转的、往半空噗呲噗呲的、往高空嗖嗖的、分裂的……
这么热闹,这么高级,一下子引来了一群小孩围观。小孩看烟花,贺追也看烟花,杨熠总忍不住看贺追,贺追的眼睛本来就亮,映着烟花,更是璀璨。
她想要和这个人度过后半生,在这举国同庆的日子里、在这一片孩童的嬉闹声中,她突然立下了这种目标。
她把不危险的几种烟花分给了孩子们,和贺追站在一边看孩子玩。不知道哪个瞬间,贺追牵住她的手,她于是知道了,贺追面朝烟花,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大概发现了她的目不转睛。
她有些赧然地笑了,低下头去,听见贺追说,谢谢你。
她不知道,贺追为数不多的真诚都藏在这些道谢中,这是她说不清第几次听见贺追道谢了,她摇摇头:“这有什么好谢的?”
贺追也摇头,笑了笑,问她:“不急着回家吗?”
杨熠看了一眼手表:“这次还真急。”
她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贺追了然,说送她去车库。电梯降到负一,贺追让杨熠等一等,她去了家里的储藏库一趟,拎了一提酒出来,是她送礼没送完的。
“太突然了,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把这拿上吧,就当我的拜年礼物。”
看了一眼酒的牌子,杨熠微微张开了嘴:“太夸张了,不至于呀。”
贺追硬要她收,还告诉她,自己很有强迫别人收礼的本事。杨熠听得啼笑皆非,她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不过想不到贺追做这种事的样子。
她最终还是收下了,开门上车的时候,她感觉贺追想要抱抱她。这种感觉没有缘由,只凭借她对贺追旧的理解、新的理解。
可是贺追什么也没做。车要开动了,杨熠降下车窗来,她感到贺追眼神里有很多话,可是贺追什么也没说。
道别的最后一刻,贺追终于开了口:“明年见。”
明年见,杨熠有点豁然开朗,这一年太匆忙,太仓促,无论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不如就等来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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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