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边形 第14章 福深案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殊，贺追在路上审着材料，来电铃声响起，是李玄瑛。

她接通了，仍然对着材料眉头紧锁：“怎么了？”

“咱们上热搜了，我就知道你完全不看。”

贺追抬起头来，她的确没看，却也立刻就想到了原因：“福深案吗？”

“是呀，你说这福杰科技是不是整我们呢，这时候把咱们推出来吸引火力。”

贺追又埋头进材料里，应和了几句，便说：“我忙着呢，改天细说。”

李玄瑛好笑道：“你这风口浪尖的，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我这是提醒你呢，别被什么激进分子扔鸡蛋扎车胎……”

贺追一顿：“不至于吧。”

“现在来说是不至于，就怕雪球越滚越大。”

“等到庭审完，想滚也滚不动了，”贺追摇摇头，最后道，“好，我注意点，谢谢李律。”

福深AI是一款移动端AI助手，其背后的福杰科技稳坐互联网公司前三把交椅，福深AI只是她们入场分蛋糕的一个项目，和她们的主营关系并不大。

然而，就是这个小项目出了状况：先是有用户发帖质疑福深AI存在信息泄露问题，福杰科技忙着公关，用户却已经在私下发起诉讼。

到诉讼这一环，背后肯定有相关人士入场了，但群情激愤的事实是真，到这一步，福杰科技也只有认栽。

事件可以说很不一般，她们直接找上了致一，那位合伙人又转手把案子给了贺追，贺追深入了解了下状况，觉得能打。她上头邢律却觉得不该接，贺追和她据理力争，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李玄瑛给她打电话提醒后，她也觉得这件事应该稍作重视，她联系了负责这件事的孔益阳、葛渊，两人都在律所，她便干脆道：“我中午回去一趟，咱们开个短会。”

一个上午的时间，致一所有人都知道了热搜的事，这也不是致一第一次上热搜了，大家对此没什么反应，或许摸鱼的时候闲聊两句，猜一猜这又是谁在背后授意。

中午的短会上，贺追提醒了几位律师注意人身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即报警。大家都觉得没到这种程度，贺追的意思，还是小心为宜。

这次信息泄露事件说来也简单，在模型进行分布式计算时，系统为了节省算力成本，把不同用户的会话缓存到了共享的GPU内存池里。这种情况下，如果出现高并发或特定词触发，有几率会让某个用户的会话数据泄露到另一个用户的窗口，造成信息泄露。

福杰科技以及致一的技术顾问都表示，这种临时缓存用户会话的做法其实比比皆是，无非是福杰自己的会话边界标识符更容易出纰漏。如今福杰旗下某软件上市全球，如日中天，对手公司看得眼红，自然会狠狠抓住这个机会。

贺追团队把这个案子拆了三个要点，第一，将事件定性为计算机信息系统故障而非个人信息的非法利用，委托中立司法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报告，客观证明数据串流由概率极低的工程Bug导致，公司没有主观进行数据处理。

第二，想方设法瓦解原告的群众联盟，原告由遭到信息泄露的普通用户组成，其实是被人当枪使。对经济受害者、精神创伤者，不同类型不同方法，不计成本、发动人脉私下调解。

第三，福杰科技方立正挨打、积极回应、发百亿红包，避免民愤扩大。福深AI背后有第三方云数据公司提供的技术，在回应时，福杰科技申明会回收模型，彻底销毁此前的一切数据缓存，重新对模型进行训练，同时对模型进行迭代。

表述上，引导群众把注意力放在背后的云数据上，将福杰科技包装成同样遭受了技术攻击的受害者。与此同时散播话题，“信息泄露问题并非第一次出现，这是科技迅速发展必须回头望一望的重要一环”，展示出福杰作为大厂的深刻反思和良好态度。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不好打，但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案子。贺追不会上赶着做这种具有争议的工作，但一旦工作找上门来，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短会又对一些工作细节、材料准备进行了部署，会议的最后，贺追叮嘱两位律师：“舆论我会让梁伟她们盯，你们尽量少看，好好干活就是了。”

一点多会议结束，贺追回办公室凑合了顿午饭。梁伟的确在盯舆论，严格来说她不算直接参与这件事的律师，可她看着网上那些话，还是很不舒服。

“到底是谁把咱们推出去的？下次能不能尽可能瞒住？”

贺追把吃到的包装纸吐出来，笑道：“瞒不住的，十万个人盯着福杰，就会有一万个人盯着咱们。”

“但这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说到底咱们就是拿钱办事呀……”

梁伟胡乱在词条下翻，大家在网上说话相当没轻没重。

“这都敢帮福杰辩护？致一这么大胆，哪个律师，要葬送职业生涯吗？”

“律师生涯最后一战来了，这波叫献祭自己成全资本。”

“祝她身份证正反面也被泄露哈，祝她抑郁了找人聊天被全球直播哈。”

“我发现律师真的和小时候想的不一样，小时候觉得很正义，现在发现都是商人，唯利是图。”

“觉得信息泄露没问题的，直接全天24小时直播，看你受得了吗？关键是这还是玩阴的，说保护你的**转头给你卖了。”

……

贺追猜也能猜到网友会说什么，她把包装纸好好撕了一圈，淡淡道：“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怎么反而在意起来了？”

梁伟把手机放下了，叹气道：“昨天晚上我实在气不过，开了个小号，发现想反驳都没处反驳。”

贺追提醒道：“别干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一旦你的小号被扒出来，会造成多余的麻烦。”

她接着说：“没什么好反驳的，大家说得都对，只不过各打各的工，咱们也得干活挣钱不是吗？”

她并非强装淡定，是真的不在意针对她的人身攻击。给她案子的是公司是企业，给她钱的也是这些人，她做的一切只需要考虑这些人看法，如果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工作能力，才是再好不过。

所以，只有一个目标，胜诉。关注这场案子的人越多，她越要用尽一切能力帮福杰打赢这场官司。

这行业做起来的企业，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清清白白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自己踏过的灰色地带不安，她有“把灰的变成白的”的能力，这份能力，便是这群企业的需求。

“别在乎这些，把该做的好好做了，”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喝了口咖啡，“我让你盯舆论不是让你盯这些，马上福杰方、第三方都要下场表态了，一定要密切关注舆论变化，我们好配合福杰的公关随时调整策略。”

“我明白……”

“能盯吗？”贺追看着她，抬了抬眉，又像温和又像威压，“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让曹做多点。”

“不，贺律，我没问题，我只是怕您看到这些不开心。”

“嗯……别担心了。”贺追把垃圾一扔，便扶上鼠标，投入了下午的工作中。

——————

一旦投入工作，她总是能抛却引她或烦恼或动容的种种事，什么客厅的偶遇、雨夜车后座，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那天之后，杨熠又发出过几次邀请，有时贺追真忙着，有时有空却更想自己待着，都拒绝了。杨熠总会说，抱歉打扰，这种回应，每次看到都感到格外安心。

这天她在律所开会，管委会上几个人就某个案子激烈探讨起来。贺追对此没什么兴趣，打开手机开小差，看见杨熠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路过你们律所，给你带了个毛巾卷，上次你说好吃的。”

然后是一张照片：“放在这儿啦，楼下这个保安说可以放。”

保安是个机器人，意外入镜了。贺追看着消息愣了片刻，立刻回道：“你走远了吗？”

“没。”杨熠立刻回道。

贺追抬头看了眼会议状况，争论已经有结束的意思了。她站起身，众人以为她要说话，静了下来。

“嗯……”贺追点头示意了下，便合起平板来，“有个当事人找过来了，我得先走。”

“哦，”所主任邢台摆摆手，“去忙吧。”

她约了杨熠喝下午茶，几分钟后，已出现在律所大门外，拎着杨熠送来的毛巾卷。

杨熠也很快回来了，一看见她，就不由得笑起来：“开完会了？”

贺追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开会？”

“你之前说过，你们每月第二个周日开会。”

说着，两人已并肩走了起来，杨熠并不知道要去哪儿，不过贺追好像有目标，她只跟着就是了。

她们走出一个街区，说尴尬也不算尴尬，但有种莫名的青涩。贺追把她带到一个咖啡厅去，杨熠才懂了，真就是喝下午茶。

两杯饮品端上来，贺追道：“晚上还有安排，要不然就请你吃晚饭了。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杨熠看着她拆开甜品盒子，现在才有些实感，贺追特意下来见她了，且和她对坐在了这里，“我看到你们律所在负责那个案子，福深AI，不会是你在做吧？”

贺追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先递给她一个叉子：“是我。”

杨熠摆摆手，贺追也不勉强，自己吃起来了。

“那你岂不是忙坏了。”

其实还好，一直都很忙，福深案虽然特殊，但好在并不复杂。

“还好。”于是她说。

她咽下这口，突然很好奇杨熠对福深案的看法，便又“采访”起来。问完问题，她自顾自笑了，因为觉得杨熠像她的大众评审。

杨熠思考的时间很久，而且，一直低头望着杯子。

“我觉得其实无可厚非，”她抬头作答，苦笑一下，“现在身边到处是AI，信息泄露无可避免，福深被推到风口浪尖了而已。”

贺追拿起咖啡来和她碰了碰杯：“所见略同。”

她想起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某智能麻将桌公司在制造的麻将桌上安装了录音系统，目的是倒卖信息。其后端还有个专门用来筛选信息的AI系统，在后续操作的过程中，麻将桌公司发现信息筛选系统的公司也在窃取她们非法录音得到的信息，也涉嫌泄露**。

麻将桌公司以匿名身份反手把后端公司举报了，然而司法人员顺藤摸瓜又发现了麻将桌公司的问题，最后搞了个两败俱伤。

这案子原本让人毛骨悚然，却因为各环节的戏剧性而显得有些滑稽，削弱了大众对违法事件本身的关注和愤懑。这种事件不时便冒出来一个，随着各个广受信赖的公司“塌房”，大众陷入“集体愤怒”后不了了之的循环，虽然还是会在新事件来临时义愤填膺，实则已有些麻木了。

福深案看似难做其实能做、甚至说好做，其实，也正是因为这种麻木。

想到这里，贺追回了神：“我以为你任由AI充斥生活是不知道这些，原来是已经接受了。”

杨熠笑着点头，贺追又说：“不是说要从这个方向打官司，但就我个人看来，‘自以为重要的东西不透露给AI’也是一种常识。”

杨熠还是点头而已，对这个话题，她有些回避似的。贺追自然也发现了，半开玩笑道：“人合的那些产品，屁股后面干净吗？”

杨熠像被电到似的，立刻耸了耸肩，又冲她比“嘘”。贺追朗然笑了，杨熠很懊恼似的：“我怎么主动和你挑起这个话题来？还在保密期呀。”

贺追做了个封上嘴巴的手势：“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止人合，所有的AI公司、AI产品，都是一样。”

“那也不能说我亲口承认过，”杨熠拍了拍嘴巴，“不，我没承认。”

两人都笑了，贺追拿起叉子来接着吃，一大口放进嘴里，很幸福。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吃这种东西，杨熠一出现，把很多事物带给她、带回给她了。

杨熠看着她吃，她觉得贺追吃得很匆忙，甜品咖啡，像用水往肚子里送馒头。这点时间，或许是贺追挤出来的吧。

“这家咖啡味道很不错，”贺追咽下一口，评价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喝不出咖啡的区别，试过这家才发现其实也喝得出来。”

“嗯……”杨熠点着头，却说，“我也很喜欢做咖啡，有时间可以来我家尝尝。哦，我最近买了一批迄今为止喝到过味道最好的豆子，堪称极品。”

“哦？”贺追倒没想到，她低头搅了搅冰块，模棱两可地答应下来了。

看着她拎着杯子的手，杨熠无端想起一件事。

“没戴戒指么？”她问。

贺追很细微地顿了顿，接着放下东西，展开手，大大方方地，自己也看了一眼：“没，一般都不会戴。”

说完，她笑了笑，让杨熠更加捉摸不透她的意思。杨熠想问为什么，开口却成了：“什么都不戴，也很好看。”

“嗯？”贺追避而不答，只是笑道，“很多场合不适合戴首饰。”

“的确……”

她们在这咖啡厅坐了半个多小时，贺追说不得不走了，这才离开。她们在咖啡厅的门口等贺追的车开过来，并肩站在路边，贺追一如既往地挽上她，杨熠多么多么想牵住她的手，近在咫尺，挪一下就能牵到，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她不说话，贺追也不说话，因为不说话，时间过得很慢似的。半个世纪过去车才来，车停在路边，贺追才开了口。

“下周末我大概能空出来，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周边玩一天。”

杨熠愣住了，这对她来说是个太大的礼物，也太突然。

路灯的感应器催促她把车开走了，贺追便打开车门，笑道：“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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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福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