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怎么?害怕?”冷既白狞笑,“你长得不错,若足够听话,或许我可结下血契绑你为灵兽,饶你一死。”
“灵兽、可以、弹琴吗?”白为霜不怕死,但他不喜欢被人说笨,于是问道。
“灵兽是供人差遣的!”冷既白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吼道,“就是坐骑,畜生!跟凡人的牛马驴一样!懂?”
“弹琴、就愿意。”
冷既白气息翻涌,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这小子为了弹琴竟肯如此忍辱负重的倔强,简直是令人发指、问所未闻,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
他不死心地又悄悄探了探白为霜的灵脉,果然,体内灵力有一丝浅淡的寒梅赋雪的味道,与昨日爆发出来时感觉到的一样,那是独属于那人的味道。
先前大概是白为霜还未打通灵脉,故而什么都没探寻到,他压下心中的酸涩与抖动的身体,撒开爪子,心思百转千回间,主意冒上心头道:“那不行,要学琴的话,必须成为鸡族的人。”
“怎样、成为、鸡族、的人?”
“学琴必须与鸡族之妖两情相悦,缔结道侣双修。”
白为霜不太明白两清相悦是何意,更别谈缔结道侣了,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只要做到这两样就能学琴了,于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这大傻子!”冷既白本以为他会犹豫一番,心刚提起就被肯定的回答堵了下去,顿时像打翻了调味料,五味杂陈,
“万一对方是骗子,骗你缔结灵兽之印,别提学琴了,每日都得被人当坐骑,四处奔波,甚至还要当对方的替死鬼!你就那么轻易答应?!”
“但能、学琴!”白为霜耿直道。
被白为霜清澈的眼眸殷殷望着,冷既白顿时颓然,这人追求修仙一事固执得如此令人熟悉,别说当坐骑了,估计只要能学琴,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你为何要学琴?”冷既白心还是颤的,冷声问道。
“想修炼!”白为霜想了一会答道。
果然,冷既白依然不甘心,试探道:“即使要拔光龙鳞,你也学?”
白为霜眉头紧皱,在心里权衡利弊,最终蔫蔫地央求道:“不拔光行不行?”
“怕就别学了!”冷既白就坡下驴道。
白为霜沉默了,对方阴晴不定,极难伺候,但他需要一个师父,像他藏在私塾房梁上看到的那样,别人上课若有不懂的地方,老师会耐心解答。
他在修行一事上,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常常无处可问,堵得他焦躁不安,只要有了师父,修炼就会事半功倍,他讨价还价:“如若我带你离开,能否考虑一下?”
“不需要!”冷既白没想到懵懂直白的白为霜竟会耍心眼,凶道,“滚!”
白为霜吓得一个踉跄,为了不激怒对方,只得连滚带爬地出了涯洞,一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谁?”守卫发现了情况,连忙探身出来查看。
忽然,一个白光从下而上攻向守卫,在守卫旋身躲避的瞬间,冷既白飞身直下,抓起白为霜就往深海的地方飞去。
看着脚下的莹白古琴,所过之下皆凝了层薄霜,白为霜忍不住看向那张阴鸷冷漠的脸,别的修仙者都是御剑飞行,而他竟然御琴修行,说明此人在音修方面的修为甚高。
他想起自己还在启蒙阶段,失落地低了头。
“往哪走?”冷既白问道。
出神半晌,白为霜才反应过来冷既白是问他荒岛在哪,忙给他指路,良久他觉得还是应该好好谢谢人家:“谢谢。”
他再傻也明白过来,冷既白之所以被那些百姓打得浑身是伤,那是因为他让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昨日再次为了他强行弹奏古琴遭受反噬,现下还要照顾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忽然看见了离踏入修仙门槛,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刚才昙花一现的坚韧顿时颓唐下去,更蔫了。
——
旭日升,宿雾散,看着湛蓝的天空,白为霜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又是新的一天。
他伸了个懒腰,一回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神,连忙自我检查摸了摸脸,确认没有其他异样,生怕对方又反复无常发作,忙问道:“我去找、食物,你吃、什么?”
冷既白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古琴递给他道:“学琴需要天赋,若是能弹出那日我所弹的音调出来,我就答应教你。”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白为霜开心极了,眼眸顿时被罩上一层雾,他胡乱地擦了擦,净手过后擦了又擦手,方去抚摸琴身。
整个琴身通体晶白,触感温润微凉,是上好的白玉所造,琴声不满浅淡的蓝色符咒,边缘似被大火烧过,有些焦黄,中间有裂纹,被一层金色符咒拼凑起来。
不知为何,摸到琴声的那一刻,有一种熟悉感,整颗心扑通扑通地跳,那蓝色符咒忽然萦绕到他指尖,他吓得一缩手,就断了,但是,那惊惧不安的心却慢慢清静下来。
难道这就是上古神器所拥有的法力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了下冷既白的动作,凝聚灵力到指尖,睁眼一捻一勾,凌冽的寒霜透过琴音覆盖在沙滩上,一层薄得几不可见的星星点点,眨眼就散了去。
他欣喜地回头,看到眉头紧皱的冷既白,顿时紧张起来,声音有一丝抖:“如何?”
“尚可!”冷既白没想到他刚打开灵脉,竟然有此能耐,转念之间又恍然,冷笑一声,咬牙道,“先结道侣印吧!”
这就是同意了!
白为霜开心地一蹦三尺高,完全忘了自己连直立行走都还不利索,落地的瞬间,吃了满嘴沙。
他讪讪地去海里洗完嘴,方慢慢踱回冷既白身边,顿时被已经幻化成人形的冷既白震惊到了。
带着白色面罩的冷既白,一身红衣,与原身白胖的身材相反,身高腿长,一头白发莹亮飘逸,特别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又大又亮,灵动得似黑翟石般耀眼。
要不是皮肤被灼伤,冷既白应该是一个俊秀出尘的妖鸡,白为霜一阵惋惜。
可转念一想,冷既白应该不需要同情,于是勾了个微笑,定定地站在他面前,轻声说道:“真好看!”
“你在讽刺我么?”冷既白冷了脸。
“不是!”白为霜磕磕碰碰地开始了他那语无伦次的解释,“你内心……好看,比外面的、修士好看,比那些、凶巴巴的人,好看。”
“即使烧成焦黑,皮肤犹如老树皮,也好看?”冷既白伸出红衣下焦黑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讽道。
白为霜试探着伸手握住了,发现对方有些颤抖,加重了力度,确实触感粗糙,但也是这双手弹出了美妙的音律,也是这双手护了他两回,救了他两次,如此舍己为人,何等英勇。
这世间,白为霜也只见过此一人耳,他再次重复道:“好看!”
他觉得冷既白身上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就像他的琴一样让人惊艳。
顷刻间,白为霜身上的白袍也变成了鲜红的红袍,他低头看了一眼,坚定道:“日后,不必在意、他人目光,我永不嫌弃。”
冷既白心下顿时酸软一片,他早已见识白为霜对外人的眼光是多么的不屑,其实,他也不屑,他只是在意某人的感觉而已。
他眨巴了几下眼,压下酸涩,抬手从心头取了滴含着元神的血,轻点入白为霜心头,手下翻飞,凝练出两条红绳,递了一条给他:“带上。”
白为霜不知要带在哪,先观察了冷既白,见他把红绳往手腕处系,他也毫不犹豫地系到手腕处。
“可惜我灵力受损,无法幻化屋子出来做婚房。”冷既白看着手腕的红绳,脑海里想着一些往事,喃喃道。
“我知道、有个地方。”白为霜经过这两日与冷既白对话,偶尔能说长一点的句子,“就是不知、你介意否?”
看着毛茸茸的冷既白殷切的眼眸,白为霜尴尬地抓了抓脑袋,顿时想起来,鸡似乎怕水,但转念一想他法力那么高,犹豫几许问道:“你会水吗?”
“不会。”冷既白顿时明白了白为霜所说的地方,换做普通人,那可是会水也到不了的,提醒道,“但你可用龙息裹护。”
其实他身上有那人送他的避水珠,可他就是想看看白为霜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会。”白为霜天生就会水,压根不懂怎么用龙息,“你能教我吗?”
一条龙让一只妖鸡,教他龙息裹护避水,情志稍微正常一些的人,都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哑口。
白为霜被人白眼和恶言相向多了,对情绪比较敏感,看着冷既白紧闭双唇,明明灭灭的眼眸,顿时紧张起来,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很笨?”
就在冷既白绞尽脑汁想该怎么提示他使用口诀时,他听到白为霜声如蚊呐却坚定道:“不过我可以试试。”
果然,龙族天生会水,与水相关的术法,就跟喝水吃饭一样手到擒来,他试着给自己护了护,几次下来就掌握了诀窍。
冷既白想:这人哪是笨,只是被人下了咒术,四肢不调而已。
两人携手到了龙宫,白为霜带他去了书房,看到墙上的一对壁人,冷既白蓦然顿住了手脚。
白为霜以为他介意:“我没有父母,这龙王品行高尚,想让他给我们做见证,你介意吗?”
说完耐心地等着冷既白,见他眼角划过一滴泪珠,也惊呆了,笨拙安慰道:“我第一次见到这画也哭了。”
这龙王长得一派温和友善,能让人产生温暖,白为霜心想,冷既白大概也是受过不少苦,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冷既白骤然回神,谎道:“这画像好生奇怪,莫不是施过术法,你我见了都会流泪?”
白为霜贴心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书房进去里间,冷既白把床上用品都幻化成红色,还弄了对红蜡烛,牵着白为霜道:“既然我们与龙王如此有缘,不如我们拜一拜他老人家吧?”
两人对着老龙王拜了三拜,遂草草地完成了缔结道侣的所有过程,与携手共进苦乐,不离不弃、互相扶持的神圣道侣誓言,相差十万八千里。
“等我伤势好些,就跟我回大湾岛吧。”冷既白说到这里顿了顿,提醒道,“你得尽快学会平稳走路。”
白为霜顿时脸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把一日四个时辰的练习,改成了六个时辰,即使有龙鳞护体的他,一双脚也长满了水泡。
谁知白为霜丝毫不在意,直接挑破水泡,吐两口口水就完事,看得冷既白眼皮狂跳,扔了瓶药给他,让他涂到脚上。
白天一副无知无觉的人,到了晚上入睡后却哼哼唧唧,把冷既白都吵醒了,他才知白为霜不是不痛,而是对自己狠心,施了灵力让他减轻痛苦,翌日扔了本心经给他念。
月余过后,原本以为学走路又需十年的白为霜,竟然可以平稳走路,信心大增。
然,冷既白的伤,却迟迟未见完全恢复,白为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日他弹琴并未受到反噬。
“小白。”白为霜颇为拗口地喊道,“这琴还没达到那些修仙者说的那样会认主吧?你是不是之前就身受重伤过?”
这称呼是两人缔结道侣后,冷既白逼他叫的,他觉得拗口从未叫过,今日却是因为内疚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无妨。”冷既白活动了下四肢,“翌日就回大湾岛吧。”
“在那!”天上忽然出现几个御剑的道士,“大胆贼人,快快交出寒魄凝霜,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