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现在应该正被封印中的‘湮’?”
“对,就是‘湮’抽走了阿布命脉。”殷潼说道。
罗榭皱着眉不说话了。
这个“湮”,似乎是很棘手的异种。
程韶大概知道殷潼指的可能是溯石灵境结束前他们看到的那一团人形的黑色烟雾。
但是,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妖灵,才会让他们两个同时沉默。
“掌管世间万物的命运,这是近神的力量,再加上江渝普遍信奉牵丝神木。”罗榭说道。
“牵丝神木……我同事们家里普遍都是拜的龙神啊。”
程韶有点不太理解。
江渝的传统来说,很多人家里都会在年初时祭拜龙神。
一百多年前江渝发了一场大水,就算是临海的音定江也差点盛不下那滔滔洪水,差一点整个江渝就要沉到水底。
当时有一条沉睡于此的龙,用银锭子沿着音定江筑起堤坝,排走了洪水,才救下了江渝。
因为发生的时代不远,再加上当时很多人都说见到了那条藏在云雾中的龙,是条小白龙,口耳相传就越来越活灵活现。
现在江渝的很多人家,都会在春节后用白面团捏鸡、猪、鱼之类的形状当贡品,用宣纸折银锭来供奉,感念当年龙神的救城之恩,保佑江渝来年风调雨顺。
程韶是孤儿,没人教她,她自己是不信的。
她甚至还觉得,传说里那条龙本身就是水龙,发个洪水下点雨易如反掌。
万一那条龙只是想吃贡品了,所以故意发点洪水,然后再救人于洪水……
说到一半,程韶突然想起来自己这邻居是龙来着。
她老忘了殷潼是龙。
殷潼是在是跟传统认知里那种霸道强势权威的龙的形象不太一样。
虽然确实是有点超越常人的贵气好看,但是总体来讲,他还挺平易近人的。
连裁决都跟对方有商有量的,就是总睡不醒的慵懒样子。
而且她一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年轻人,原本认知体系里,也没有那种超自然的东西。
罗榭从后视镜里看看程韶,又扫了一眼殷潼,声音里带着笑意:“难得见到个不信龙神的江渝人。”
程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殷潼,没底气地打了个哈哈:“我不是不信龙神,我是什么都不信,我是无神论者。”
“罗榭,我刚才打断你了,你接着说那个牵丝神木,哈哈。”
“没有信仰其实是件好事,现在这个社会,人类才是那个更接近神的群体。”罗榭倒是给她找补了句。
“我们妖灵要老古董一些,毕竟我们活得久,思想大多数也陈旧,所以到现在,还是会有很多妖灵信奉牵丝神木。”
“牵丝神木原本就拥有掌控命运的力量,再加上信仰之力,就更是强大。”
“但也正是因为牵丝神木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就连它在水中的倒影都得以化灵,这就是‘湮’。”
“湮”作为牵丝神木在水中的倒影,承袭了一部分来自牵丝神木的力量。
比如说随意篡改生灵命运的能力。
就像直接切断阿布的命脉。
与牵丝神木的仁慈善良不同,“湮”是世间至善之木的反面
——它天生邪恶,做坏事没什么道理,只要抓到机会就作恶。
古往今来,想要杀死“湮”的人类和妖灵不计其数,但无一成功。
人类中,守护牵丝神木的,就是现任妖灵局局长叶嘉琳所在的叶家。
他们家族已经将“湮”封印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这也是因为,“湮”是牵丝神木在水中的倒影。
作为影子,只要牵丝神木仍被万千妖灵的信仰之力守护,只要牵丝神木仍旧存在,“湮”就只能被封印镇压,不能被杀死。
要将“湮”杀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投下这片阴影的牵丝神木,也一并杀死烧灭。
但是这唯一的办法,并不具有可行性,所以叶家只能联合各方势力,将“湮”一次次封印,却无法阻止其现世。
“湮”的上一次现世,是在几十年前。
当时“湮”还逃去了别的地方,而且力量比前几次都要强,还有妖灵倒戈,妖灵局付出了代价惨重,才勉强将其镇压。
而现在,“湮”又出来了。
“连个影子都那么厉害。”
虽然程韶觉得它的本体明明看着像是要枯死了。
“牵丝神木这么厉害,自己没变个神吗?”程韶又问道。
“这也是牵丝神木需要叶家守护的原因,”罗榭说道,“牵丝神木没有自己的意识,拥有强大力量却无力自保是很危险的。”
“传说叶家的祖先就是牵丝神木的叶片所化,世世代代守护为了守护牵丝神木而生,换句话说,他们就是神木的意志。”
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程韶三观受到了冲击,但她还是努力去接受。
毕竟赵紫阡还等着她画妖怪,她要把自己的脑洞开一开。
“不仅是影子,跟牵丝神木相关的一切妖灵,都会强于同类妖灵。”一路都很少说话的殷潼突然开口,“罗榭的能力,也是来自牵丝神木,八卦、罗盘、阵法,我所不擅长的那些东西,都是他的强项。”
“我只是牵丝神木上吃露水的跳蛛罢了,”罗榭笑了笑,“当年牵丝神木还在天虞山巅,天虞山近海,群水环绕,那时殷潼就已经扬名,有时闲暇会来树下喝酒晒太阳。”
“你们居然那时候就认识了,”程韶睁大眼,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心,“那你们现在都多少岁了?”
“也不算认识吧,单方面认识而已,毕竟当年天下的妖灵,谁不认识……”
殷潼看向车窗外:“到了。”
-
明明还没到。
殷潼说“到了”以后,罗榭又往前开了一段路,才到墓地边停下。
魂黏丝是由魂引力而产生的。
如果把三魂六魄看作一个原子的质子与中子,质子与中子之间就会因为核引力而聚集在一起,而魂魄溢散的精气,就像是电子,总有回归的趋势。
魂黏丝在某些特殊的天气或者情况下,就能够被看到。
天未下雨,云层中不时闪过电光,此处是荒坟,到处是枯树,树上停着两三只乌鸦,拍打翅膀用嘶哑的喉咙发出鸣叫。
程韶从来没来过,但是在溯石灵境里看到的坟地,确实长这样。
浓雾四起,各色魂黏丝在其中显形。
殷潼走入那浓雾,罗榭也紧随其后。
能见度下降太多,程韶也不敢站在原地,追上两步,去拉住了殷潼的衣袖。
“邻居,我跟你走啊。”程韶拽着他。
殷潼将她往自己牵了牵:“嗯。”
遮天蔽日的浓雾里漂浮着一点绿光。
光点的持有者应该是罗榭,而且程韶留意到,罗榭跟殷潼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们在走向这片墓地的两端。
那绿光闪了闪。
殷潼将程韶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摘了下来,低头看看自己,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侧的衬衫上,叫她抓在那里。
“要结个印。”殷潼解释,“你抓着我袖子不方便。”
程韶:……这家伙,不方便刚才不能直接叫她松手吗?
殷潼的手虽凉,却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掐诀时尤其悦目。
从第一个手势起,他的指尖就有金色流光游动,在雾气中尤为耀目。
他爱穿黑衣,却与金色尤为契合。
捏诀完毕,指尖指向地面,耀目的颜色就好像一些古书上的河道纵横一般,顺着泥土的缝隙生长流淌,爬过地面、砂土与坟包,覆盖了整座墓园。
而逆着那些金色流光生长的方向,白色的蛛丝逆势而来,也生长到了他们的脚下,结成一个圆盘,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当阵法亮起时,金银交相辉映,是中心为阴阳鱼的太极八卦阵,八方卦名依次亮起。
也不知道今日还下不下雨,阵法成型时一束阳光自乌云间透过浓雾,在地上试探地打下一片光斑。
殷潼抬头,将一片乌云拨动,又将那阳光遮盖严实了。
雷电藏于云层,地上好似将夜。
那盏绿色的萤火靠近过来,三人汇合。
罗榭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罩子的灯,里面燃着一点绿色磷火,磷火附近,那魂黏丝就会特别清晰。
他们顺着魂黏丝走,魂黏丝将他们引到了一处刚才在墓地外没有见到的树林里。
枯木掩隐,程韶觉得他们好像走进了并非这个时代的墓地。
那些小坟包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一座大墓。
墓碑带一个三角形的顶,像是矮门一样宽。
若是普通的墓碑,上面应当会写墓主人的生卒年月,但是那块黑色的碑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写,是块无字碑。
而且地上供奉的并非寻常的供果和香烛,而是大大小小的黑发晶。
黑发晶是一种天然石英水晶,晶体内部存在头发一样的细丝或是花纹。
倒是不贵,像是这种底色透明度高,没有偏色的,一般在50-80元人民币每克,有些人会戴来挡灾招财。
只是这几丛黑发晶,里面的黑色丝纹像在流动,看起来黑气萦绕,鬼气森森,看得程韶有点害怕。
“现在几点了。”殷潼问程韶时间。
“四点半。”程韶看看手机,手机的信号不太好,只剩下一格信号了。
“那要快点了,”殷潼说道,“再晚要赶上晚高峰了。”
程韶:???晚高峰
话音刚落,程韶就见碑面上浮雕似的出现了三张人脸,她吓得把手里的衣角攥紧了些,躲在殷潼身后看。
那三张人脸渐渐成了个脑袋,然后是身体,从黑色的碑面上走了出来。
“太重了,变小一点。”殷潼发号施令。
那三个面目模糊的石人缩小了,变成了手掌大小。
罗榭将那三个石人捡了起来,身边飘浮起一张卷轴,展开里面是三个人的详细信息和一寸照,其中就包括程韶坐那班车的司机
“确定是他们三个的灵魂。”罗榭鉴定过,用个袋子把那三个石人装了起来,“这个墓地以后再来处理?”
“嗯,先回去吧。”殷潼说道。
-
回去的路上雨倒是落下来了,劈劈啪啪下得很急,外加电闪雷鸣。
就好像刚才积压的雨终于得到了释放。
程韶倒是不怕打雷,但是车里说话确实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急风骤雨,雷雨交加,本来要下班的人都推迟了行程,所以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他们返程非常快。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车在十局门口停稳时,一下午阴云笼罩的闷热已经散去,剩下彩虹挂在天际。
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只落汤猫和一只落汤虎。
落汤猫头上顶着条毛巾在看电视,而落汤虎裹在一条大浴巾里,只剩个脑袋在外面,躺在地上好像一条长虫。
那老虎一开口是李拥熊的声音:“回来啦,刚才正好有阵天杀的雷阵雨,正好把我们浇路上了,你们没淋上吧。”
程韶偷偷看了眼殷潼。
殷潼毫无愧色。
李拥熊翻了个身:“破雨,就跟照我脑门下似的,最烦江渝这雨了,阿嚏。”
殷潼:“救助中心接走阿布了?”
程韶:“接走了,我收到通知短信了。”
那条短信,正好是程韶他们从墓地离开,在车上的时候收到的。
如果李拥熊和南塔天正好是送走了阿布再回来的,还真的是正好被浇个正着。
大老虎再次打了个喷嚏,又骂了句。
南塔天乜了一眼李拥熊:“全江渝掌管下雨的神就在你面前站着,骂谁呢。”
地上的老虎慢半拍反应过来,吊睛目睁得溜圆:“不是,殷潼,兄弟,我不是在骂你,我老熊从来不骂兄弟,我是骂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呸,我是说江渝本来下午就爱下雨。”
殷潼:“下雨时间是我推迟的。”
李拥熊:……
殷潼:“晚上请你吃饭。现在是上班时间,先办正事。”
程韶:好奇你到底几岁了。
殷潼:你几岁?
程韶:二十二啊。
殷潼:那我二十三。
程韶:???
殷潼:我只比你年长一点点。
程韶:嗯,亿点点。
-
《山海经》里有天虞山,“南次三经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天虞山是南次三经的首山,山高水险,人爬不上去,所以也没记载上面有什么。
正文里依旧是少量文献参考,大量胡编乱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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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树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