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出国后的第一个星期,江寻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快递,是信。白色的信封,长方形的,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邮票的图案是飞机的尾巴,蓝色的底,白色的飞机,飞得很高,很远。邮戳是圆形的,黑色的墨迹,印着城市的名字和日期。那个城市的名字江寻没有去过,但他在地图上看到过。很远,隔着太平洋,隔着很多个时区。他在那里的时候是白天,江寻这里是黑夜。他醒着的时候,江寻在睡觉。他睡觉的时候,江寻醒着。他们的时间被切成了两半,像一个月饼被刀切成两半,一半在他的手里,一半在江寻的手里。但月饼是甜的,他们的是苦的。
信封上是沈与时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收件人的名字——“江寻”——两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大一点,重一点,像一个在喊名字的人,喊得很用力,怕对方听不到。地址写得很详细,省份,城市,区,街道,巷子,楼号,单元,房间号。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涂改,没有省略,没有缩写。像一个在画地图的人,把每一条路都画得很仔细,怕对方找不到。
江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信封拿在手里。信封不重,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他的手在抖。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粘着的,胶水已经干了,把纸和纸粘在一起,粘得很紧。他用指甲沿着封口的边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划开,像一个人在拆一颗炸弹,怕用力过大,里面的东西就会爆炸。但信不是炸弹,信不会爆炸。信会哭。
信纸折了三折,边缘整齐,折痕很深。沈与时的折纸技术很好,折得很平整,像一本被压了很久的书。江寻把信纸展开,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放慢动作电影。他的手指在发抖,纸在他的手指间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低语,声音很小,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不是一段,不是几行,是一句。一句话,从信纸的左边写到右边,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没有分岔的河流。河水的颜色是黑色的,字的颜色。河床是白色的,纸的颜色。黑色的字在白色的纸上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留下的脚印,很深,很重,每一步都很用力,因为他怕雪会盖住他的脚印,怕后面的人找不到他走过的路。
“江寻,我到国外了。这里没有天台。”
江寻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很多遍,像一个在检查证据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江”字的三点水写得很开,像一个在张开双臂拥抱的人。“寻”字的“寸”写得很小,像一个在缩着的人。“我”字的斜钩写得很长,像一条很远的路。“到”字的立刀旁写得很重,像一把刀,砍在纸上。“国”字的方框写得很方正,像一个很大的、关着门的房间。“外”字的夕字旁写得很潦草,像一个在赶路的人。“这”字的走之底写得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路。“里”字的日字头写得很扁,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太阳。“没”字的三点水写得很开,像一个在找东西的人。“有”字的月字旁写得很瘦,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天”字的两横写得很近,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台”字的口字底写得很方,像一个空空的房间。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被他拆开的时候撕坏了一点点边角,他用透明胶带粘上了。胶带是新的,透明的,粘性很好。他把信放进床底下的铁盒里。铁盒已经很满了,他把最上面的东西挪了挪,给信封腾出了一个位置。信封躺在铁盒里,像一个人在坐满了人的公交车上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窗外,窗外是移动的城市,是他不熟悉的地方。
第二封信是两周后到的。
信封的邮戳换了,日期变了,邮票的图案也变了。这次是一只鸟,不是飞机。鸟的翅膀张得很开,像一个在飞翔的人,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张得很开,像在拥抱风。江寻拆信的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不是因为他习惯了,是因为他等不及了。他每天都在等,等邮递员的摩托车声,等信箱的铁皮被打开的声音,等信封从信箱的缝隙里掉出来的声音。他等了两周,十四天。他把这十四天在心里数了很多遍,像一个在数羊的人,数到第十四只的时候,羊跳过了栅栏,跑到了另一边。他看不到它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信封里还是只有一句话。
“江寻,我今天路过一家超市,门口停着一辆和你一样的自行车。”
江寻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就红了。“和你一样的自行车”——蓝色的,很旧的,车筐生锈了,车把上的橡胶套磨出了一个缺口。沈与时的信里没有写这些,但江寻知道他说的是这些。他看到了那辆车,就像看到了江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超市的店员出来问他“先生,您需要帮忙吗”,他说“不用”,然后走了。他没有拍照,因为他怕拍了之后会更想江寻。他想江寻的时候,会看那张照片。看照片的时候,会觉得他在江寻身边。但他不在。他离他很远。照片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叫他“沈与时”。所以他选择不看。他把那辆车的形状记在心里,和所有的“江寻”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又大了,大到快要撑破他的心脏了。
江寻把信放进铁盒里,放在第一封信的上面。两封信叠在一起,像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层纸。纸很薄,薄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但纸是纸,不是空气。心跳穿过纸会变弱,变弱到听不清,变弱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他把铁盒盖好,推回床底下。
第三封信是一周后到的。这次更快,不是两周,是一周。江寻不知道是因为沈与时的信写得快了,还是邮递员送得快了,还是时间变快了。他只知道,他等的时间变短了。从十四天到七天,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就是一天。也许有一天,他打开信箱,里面会有一封信,每天早上都有。像以前每天早上都有牛奶一样。他的桌上不会再出现牛奶了,但他的信箱里会有信。信是牛奶的另一种形式,牛奶是液体的,信是固体的。牛奶会过期,信不会。
“江寻,我写了新曲子。等回来弹给你听。”
江寻看着那行字,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你还记得”的红。他记得沈与时的曲子,记得那首叫《江寻》的。旋律他都能背下来了,每一个音符之间的间隔,每一个音符的时长,每一个音符的轻重。他用手机听过很多遍,多到他的耳朵都记住了那首曲子的形状——高音是“江”,低音是“寻”,中间的琶音是他喝牛奶时喉结滚动的节奏。沈与时的曲子是他的地图,他在上面画了很多标记,这里是他第一次看沈与时侧脸的地方,这里是他第一次和沈与时牵手的地方,这里是他第一次听沈与时说“我喜欢你”的地方。他把这些标记记在心里,等沈与时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他——“你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在听。我在你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在听。”
他把信放进铁盒里。三封信,叠在一起,像三明治。最下面的是“这里没有天台”,中间是“和你一样的自行车”,最上面是“等回来弹给你听”。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了一本很薄的书,书名叫《江寻》,作者是沈与时。江寻翻开这本书,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读到同一个结局——“等回来弹给你听”。结局不是结局,是一个逗号。句子还没写完,书还没结束,人还没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写了更多信。不是三封,是三十封。不是一周一封,是每天一封。他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纸铺开,笔拿起来,写——“江寻,今天……”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写上地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寄出去。第二天早上,信不见了。被他的父亲拿走了。他找遍了整个房间,书桌、抽屉、书包、床底下,都没有。只有垃圾桶里有一些碎纸,不是他的信,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父亲把信藏到哪里去了,也许烧了,也许撕了,也许锁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抽屉里。他只知道,那些信没有寄出去。三十封信,躺在某个黑暗的、封闭的、没有光的地方,像三十个在等车的人,等了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纸已经写完了,笔已经没水了。他看着空空的桌面,想:江寻,你会收到我的信吗?他不知道。但他会继续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