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与你 第36章 「高考前一周」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

说是放假，其实不是真的放假——是把教室清空，把课桌椅重新排列，把墙上的倒计时牌摘下来，把黑板上的“距高考还有7天”擦掉，然后让同学们回家自己复习。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被搬到了走廊上，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地面上有扫帚扫过的痕迹，水渍还没干，在晨光里反着光。黑板上只剩下一行字，是班主任写的——“沉着应考，冷静答题”，粉笔字迹工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也不太舍得结束。

江寻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里。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已经完全翘起来了，粘性全无，像一片干枯的、卷边的树皮，随时会掉下来。他没有按回去，因为他知道按回去也没有用了。他已经买了一个新书包，深蓝色的，帆布的，拉链很顺滑，没有断过的带子，没有歪歪扭扭的针脚，没有透明胶带缠过的痕迹。那个新书包在家里等着他，等高考结束，他就会背上它，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还没准备好和旧书包告别。旧书包陪了他三年，断过无数次带子，缝过无数次，缠过无数次胶带，像一个人身上有很多伤疤，很丑，但每一个伤疤都有一个故事。他把旧书包放在桌上，摸了摸带子上那卷已经没有粘性的胶带。胶带很旧了，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边缘翘起来的地方积了一层灰，擦不掉了。他想：这是沈与时买的。沈与时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放在他桌上，说“课代表发的，多了”。他当时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他会一直记住。

天台，最后一次。

江寻推开铁门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他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面朝操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件白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在等船的人——船还没来，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船一定会来，只是晚一点。但他不知道，这艘船是他最后一次上了。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不是刻意的，是因为他们都瘦了，占的空间小了，所以自然而然地靠得更近了。高三这一年，两个人都瘦了很多，江寻的下颌线更锋利了，沈与时的锁骨更深了。他们像两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干变细了，叶子变少了，但根扎得更深了。

沈与时转过头，看着江寻。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紧张吗？”他问。

“还好。”江寻说。

“我也是。”沈与时说。

沉默。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沈与时的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远处的操场上没有人了，跑道空荡荡的，足球门上的网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哭泣的、很老很老的人。沙坑里的沙子被雨水冲平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裂的壳，像一块被烤焦了的、碎了的饼干。

沈与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操场，看了很久。那片操场上有他很多的记忆——八百米冲线时江寻在看台上低着头的背影，接力赛时江寻跑最后一棒、冲线后弯着腰喘气、他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那些记忆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贴在他的脑海里，贴满了整面墙，从地面贴到天花板，没有空隙，没有空白。他不舍得撕掉任何一张，因为每一张上面都有江寻。

“江寻。”沈与时说。

“嗯。”

“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江寻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手指不会说谎，他的手指在说“我很紧张”。

“什么话？”江寻问。

“考完再说。”沈与时说。他转过头去了。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模糊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他不敢看江寻，因为他怕自己会提前说出来。那句话在他喉咙里待了很久了，像一颗含了很久的、快要化掉的糖。糖很甜，甜到他的舌头都麻了，甜到他的牙齿都软了。他怕自己一开口，糖就会掉出来，掉在江寻面前，被风吃掉，被太阳晒化，被时间冲走。他不想在高考前说，因为他怕影响江寻考试——不是怕江寻考不好，是怕江寻因为他考不好。他不能成为江寻的负担。所以他选择等。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侧脸，想说“我现在就想听”，但他没说。因为他也怕。他不知道沈与时要说的是什么话，也许是“我喜欢你”，也许是“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也许是“高考之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所以他不敢催。他想不管什么话，等考完再说。考完了一切就结束了，高考结束了，高中结束了，他和沈与时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也会结束。他不知道那条线会被剪断还是会被打成结，他只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等到那一天。

他把沈与时的侧脸记住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的角度，睫毛投下的阴影的形状，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直线，嘴唇的颜色很浅，浅到像春天的樱花。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存进了大脑里那个叫“沈与时”的文件夹，和所有的牛奶盒、纸条、MP3、口哨声、掌心痣、晚安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快装不下了。但他还在往里装，装到装不下为止，装到内存爆了、系统崩溃了、手机关机了为止。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要说的是“我喜欢你”。从初中就开始了。红榜前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走廊上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他低头做题的样子——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他藏了这么多年，藏到牛奶盒堆满了抽屉，藏到MP3里的曲子写了一首又一首，藏到手机相册里全是江寻的照片，藏到自己的心跳在江寻面前永远比平时快。他不想再藏了。他要在高考之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江寻。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说。因为他不想等老了以后后悔——“我当年没有告诉那个人我喜欢他。”

他不知道江寻会不会接受。但他知道，如果不说，他会后悔一辈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