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桌角。蓝白色的包装,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温度刚好是十五分钟的解冻时间。江寻拿起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慢半拍——不是故意的,是他的手自己决定的。指腹压在凉凉的纸盒上,他能感觉到水珠从盒壁上滑下来,洇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润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钟,然后喝掉牛奶,翻开课本。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去天台,沈与时已经在等了。MP3递过来,右耳的音量永远比左耳大两格。他塞进耳朵里,钢琴声涌进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冰凉的小溪。他闭上眼睛,呼吸跟着旋律的节奏——吸气的时候是高音,呼气的时候是低音。他和以前一样听着,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很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罩在他的胸口,不重,但闷。沈与时的声音、沈与时的笑、沈与时递过牛奶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指尖的那个瞬间——所有这些都像被放大了,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卷卡住了的磁带,同一个旋律播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他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沈与时的衬衫今天换了颜色。浅蓝色,领口很挺,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盯着那截小臂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手臂上那条浅浅的青色血管,也许是小臂外侧那颗很小的痣,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看他。
沈与时今天咳嗽了两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重咳。第一声在语文课上,第二声在数学课上。江寻在第二声咳嗽响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问“你没事吧”,但没有问。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紧张,怕沈与时听出他的紧张,怕沈与时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沈与时的笔袋里多了一支新的蓝色水笔。笔身透明,墨水很满,笔帽上有一个银色的夹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一支笔而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就是看到了,而且记住了。笔帽的夹子是银色的,笔尖是0.5的,墨水的颜色是钴蓝——不是深蓝,也不是浅蓝,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的蓝。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它们像被钉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但他知道不是。
那天中午,他照常去了天台。沈与时已经在等了,把右耳的耳机递过来。他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是一首大提琴曲,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沉浸到音乐里去。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里不是旋律,是沈与时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从四十厘米外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不大,但很暖。
他睁开眼睛。沈与时的侧脸在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江寻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沈与时没有发现。但沈与时的嘴角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两度,但它存在。
沈与时知道他在看。他没有拆穿。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
课间,班长来找沈与时间问题。班长叫苏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成绩也很好,年级前十,但她总是有做不出来的题,而那些题她不去问老师,不去问其他同学,专门来问沈与时。江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吧,他知道。苏晚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整个年级都知道,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知道。苏晚从来不掩饰这一点,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沈与时的名字,会在沈与时打篮球的时候在看台上喊「沈与时加油」,会在情人节那天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沈与时的桌上——那盒巧克力后来被沈与时分给了全班同学,江寻也分到了一颗,是牛奶味的,很甜,甜到他觉得有点腻。
那天课间,苏晚又来了。她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走到沈与时的桌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像广告里的人。
「沈与时,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看看吗?」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像浸了蜜糖的水。
沈与时抬起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接过练习册,开始讲。他讲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的辅助线,标注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苏晚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着练习册,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沈与时的肩膀。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厉害啊,我就想不到这种方法。」
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但苏晚似乎不在乎他的平淡,她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寻在旁边写卷子。他写了三道选择题。第一道选C,第二道选B,第三道……他停住了。题目不长,一共四行字,条件很清楚,求的是函数的最值。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A。但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可能是C。他看了看,再看了看,看了五遍,还是不确定。他的脑子里不是数学题,是苏晚的头发,是苏晚垂下来的、几乎要碰到沈与时肩膀的头发,是苏晚说的那句「你好厉害啊」,是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江寻把笔放下了。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那团东西的核心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为什么在意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沈与时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他们是同桌,同桌而已。同桌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可以跟班长说话,可以跟苏晚说话,可以跟全世界的任何人说话。这不关江寻的事,这不是他的权利,这不是他的领地,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这件事。但他还是在意了。他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心想:你完了。
下课铃响了。林知夏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趴在江寻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江寻。」她压低声音。
「嗯。」
「你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有点多。」
江寻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下一页,是一道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叫Tom的人早上起床晚了没赶上公交车的无聊故事。
「没有。」他说。
「没有?」林知夏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刚才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我在想题。」江寻说。
「你在想题?」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问号多得像一篇全是反问句的议论文。「你盯着他的侧脸,在想什么题?数学题还是物理题?那道题的题干是『沈与时的侧脸有多好看』吗?」
江寻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晒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燃烧,温度在上升,红色的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林知夏看到了。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了然。她看着江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江寻的课本上敲了两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江寻没看清。但他猜到了。那两个字大概是——「傻子」。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又画了一个半圆。江寻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在想一件事。林知夏说他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十秒。不是一秒,不是两秒,是十秒。十秒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在心里默念十个数字,可以从一数到十,可以做一个深呼吸,可以喝完一小口水。十秒钟足够长,长到可以被任何人注意到,长到不需要「后脑勺长眼睛」也能感觉到。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瞥,一眨眼的事,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事实是,他不是点水,他是停在那里,停在沈与时的侧脸上,停了十秒。
他想反驳。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一件事——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先于理智扫过了沈与时的座位。空着。他当时心里有一个很短的、像闪电一样的念头,那个念头不是「他还没来」,而是「他今天会不会不来」。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想过。但现在它回来了,像一根针,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为什么会想「他今天会不会不来」?沈与时又不是每天都来,他也有请假的时候,也有迟到的可能。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道理,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只是同桌」的人的脑子里。他看着林知夏转回去的马尾辫,在心里把那句话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今天」「会不会」「不来」。四个词,每一个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句他不想面对的话——他在意沈与时的在或不在。在意到连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大脑就已经在替他想这件事了。
沈与时已经变成了江寻的空气。不是比喻,是事实。沈与时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理所当然。沈与时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少了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因为空气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味道的,你只有在它消失的时候才知道它存在过。
那天下午,沈与时请了病假。他上午就在咳嗽了,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他的座位是空的。江寻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课本摞在桌角,一切整整齐齐的,像沈与时这个人一样。但它的主人不在。
一整下午,江寻写了半张数学卷子,错了三道以前不会错的题。不是那种因为题目太难而做错的错,是那种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犯的低级错误——把加号看成减号,把定义域搞错。这些错误他在初中之后就再没犯过了,今天他犯了三次。
林知夏在课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
“你今天心不在焉啊。”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江寻说。
“没有?”她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那三道错题,“你把加号看成减号?你?江寻?那个每次考试都第一名的江寻?”
江寻没说话。
她放下卷子,压低声音,问了一个江寻不敢回答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旁边没人?”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诚实的、不受控制的、背叛了他的判断——是。是因为旁边没人。是因为沈与时不在。是因为那个会咬笔帽、会翘小指、会在草稿纸上写三种解法的人,今天没有坐在他右边。
他沉默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她把卷子放回他桌上,用手指在“加号”上面点了一下,说“下次注意”,然后转回去了。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
江寻盯着那个半圆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减号改成了加号。他把答案改对了,但他知道问题不在答案上。
放学后,他骑车去超市。骑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没有响起口哨声。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转回头,继续骑。
骑了大概一百米,身后响起了口哨声。不是《晴天》,旋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口哨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阵风,从后背穿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骑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足够让后面的人跟上来。他的身体在说“慢一点”,他的大脑在说“你不是在躲他吗”。身体不听大脑的话。
沈与时没有骑到他旁边。口哨声断断续续地跟了一路,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寻停下来的时候,口哨声也停了。
他在超市门口站了片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没有回头。
推门进去,换好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枪“滴”一声,他把商品装进塑料袋。动作很机械,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口哨声。他在想:沈与时不是请病假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校门口?是专门来的,还是路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口哨声在他身后响了一路,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知哪一层的住户在看电视,笑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飘进来,然后消失。房间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沈与时发的“晚安”,他没回。对话框里只有那条“晚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球。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说“我今天没去天台”?太奇怪了。说“你口哨吹得挺好听的”?太假了。说“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太危险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猫还在,尾巴还是没长出来。它不着急,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我没有尾巴”这个事实的人。江寻看着那只猫,想:如果他能像这只猫一样就好了。没有尾巴,就不会有人问“你的尾巴去哪了”。没有感情,就不会有人问“你在想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走路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要走到哪里去,但他知道,那条路的方向,是沈与时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念头——「他今天会不会不来」——不是从他大脑的某个正常区域产生的。它来自一个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被锁着的、贴着「不要打开」标签的房间。他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很轻,但一直在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