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突然冷了。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半夜,把窗外的梧桐叶打落了大半。早上起来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金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落叶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秋天,很干净,带着一点点凉意和一点点腐烂的甜。江寻出门的时候多加了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别针生了锈,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褐色的圆点。
图书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银杏树模糊成了印象派的画——大块的黄色和绿色,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光与色的交织。暖气片的管子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一个在哼着歌的、很老很老的老人。
沈与时到的比江寻早。
他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一一摆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水杯放在左边,课本放在正前方,笔记本放在课本的右边,笔袋放在笔记本的上方,形成一个完美的L形。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调整到刚好能看到窗外银杏树的角度。
江寻到的时候,沈与时已经趴在桌上了。
他的头枕在左手臂上,右手自然地垂在桌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脸侧着,左脸颊压在手臂上,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变形,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看起来很傻,但傻得很好看。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在花上扇动翅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水雾,变得柔和了很多,不再是九月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冬天特有的、温煦的、像被稀释过的金色。那层金色的光落在沈与时的脸上,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金粉。他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很薄,薄到能看清太阳穴附近那些细小的、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光穿透了的、半透明的纸。
江寻放轻了脚步。
他走过去,在沈与时对面坐下。椅子拉开的时候他用了很小的力气,让椅子腿和地面的摩擦声降到最低——但还是有声音,很小,“吱”的一声,像一个老鼠在墙角叫了一下。沈与时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右手从桌边收了回来,搭在了左手上。
江寻没有叫醒他。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轻轻地放在桌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本课本,两本笔记本,一个笔袋,一瓶水。他打开数学课本,翻到函数的那一章,开始做题。第一道题是求函数的值域,他看着题目,脑子在转,笔在动,但他的耳朵在听另一个声音——沈与时的呼吸。
沈与时的呼吸很均匀。吸气大概两秒,呼气大概三秒,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那个节奏像一首慢速的、三拍子的曲子,强,弱,弱,强,弱,弱。江寻的笔尖随着那个节奏在纸上移动,吸气的时候写一行,呼气的时候写一行,停顿的时候停一下,像在跟一个隐形的指挥。
他做了一会儿题,停下来,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的睫毛还是那么长。从上面看下去,它们像两排小小的、黑色的梳子,密密地排在一起,每一根都很细,很翘,末端微微向上卷着。他的鼻梁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直线,没有起伏,没有转折,像一个完美的、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轮廓。
江寻低下头,继续做题。
又做了两道题。他又停下来,又看了一眼。
沈与时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很浅,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很细很细的树枝。他的下巴线条清晰,从耳垂到下巴尖是一条利落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像用刀削出来的。
江寻移开视线。
他把笔放下,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冰冷的提醒——提醒他:你在看他。你又看了他。你已经看了他很多次了。你想看他多久?你想看他什么时候?你想看他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沈与时的脸。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与时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江寻没有来得及移开。
沈与时的眼神还是朦胧的,刚睡醒的那种朦胧——瞳孔没有聚焦,像隔着一层薄雾,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是睡醒时的生理反应,但在阳光的折射下变成了细碎的、星尘一样的光点。他看着江寻,瞳孔慢慢聚焦,像镜头在对焦,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江寻的脸从一团肉色的模糊变成了清晰的、有轮廓的、有表情的、活的脸。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寻的手指还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戳着一个黑点。沈与时的脸还枕在手臂上,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已经从朦胧变成了清明,从清明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看着我干嘛?”沈与时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沉和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江寻说:“没看。在想题。”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个在背诵标准答案的人。但他说完就低下头了,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卷子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1,2,3,4,5,6,7,8,9,10。他写了一行数字,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做题。
沈与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他没有拆穿江寻。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小片口水印,是他趴着睡觉的时候留下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衣服的褶皱压出来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红色的、弯曲的河流。
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水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拿起笔。
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公式。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但江寻注意到了——他写的第一道题是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他选了C,然后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发现C是错的,正确答案是A。他把C划掉,写了A,然后又验算了一遍,确认A是对的,才在答题卡上涂了A。
他心不在焉。
沈与时也心不在焉。
两个人都在假装做题,但两个人的脑子都在想同一件事——刚才那个对视。那短短的、不到一秒的对视,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激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继续扩散。涟漪和涟漪交叠在一起,形成复杂的、不规则的、无法预测的波形。
沈与时做了一会儿题,又趴下了。
这次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趴着,脸枕在手臂上,侧过脸来看江寻。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幅画、一片风景、一个他想记住的东西。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看着,纯粹地看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本身就是目的的事情。
江寻知道他在看。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安静地停在枝头的鸟,不叫,不动,只是停在那里。那道目光不重,不烫,不刺眼,但它存在,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不远不近地烧着,你不靠近它就不会被烫到,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如果你冷了你随时可以靠过去。
他没有抬头。
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他写的已经不是题了——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然后划掉了。写了“沈”,划掉。写了“与”,划掉。写了“时”,划掉。他把那一小块纸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很小的、很暗的补丁。在那个黑色的方块下面,是三个被覆盖了的、但依然存在的字——“沈”,“与”,“时”。你看不到了,但它们在那里。它们永远在那里。
沈与时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像是真的困了,又像是只是想闭上眼睛,好让别的东西变得更清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睡着的状态,睡着的时候睫毛是不动的。这种颤动是有意识的,是醒着的人在假装睡着时会有的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
江寻知道他没有睡着。但江寻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做题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的。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江寻做完了数学卷子,合上,换成了物理。他翻开物理课本,翻到动量守恒的那一章,准备做课后习题。他的手在纸上写着,但他的脑子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沈与时的呼吸声,有沈与时的睫毛,有沈与时脸上的那道红印,有沈与时说“你看着我干嘛”时的哑嗓子。
他写了一道题,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
沈与时趴在那里,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后颈。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他的后颈很白,脊椎的线条从衣领往下延伸,消失在卫衣的布料下面,像一条河流消失在地平线。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也趴下了。
他把手臂叠在桌上,把脸枕在手臂上,侧过脸来,看着沈与时。两个人面对面趴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课本、卷子、笔袋、水杯,在他们之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乱七八糟的山。但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那座山,在桌面的正上方相遇了,像两道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光,在空气中交叠在一起,照亮了彼此。
沈与时睁开眼。
他看到江寻趴在那里,看着他。江寻的脸枕在手臂上,脸侧的肉被挤得微微变形,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看起来很傻,但傻得很好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亮。那种亮不刺眼,不灼热,但它能把人烤暖,从外面到里面。
沈与时没有问“你看着我干嘛”。
他也没有说“你在想题吗”。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寻,江寻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照得发亮。窗户上的水雾已经散了大半,银杏树的黄色从模糊变得清晰,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手掌,在风中轻轻摇晃。
外面的世界在动,在响,在生活。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图书馆里的暖气还在嘶嘶地响,管理员阿姨的拖把还在水桶里搅动,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叫。一切都在正常地、按部就班地、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但他们两个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像一部电影被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两个人面对面趴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目光连在一起,像两条被风吹散的线,在空中打了结,再也解不开了。
沈与时伸出手。
他的右手从手臂下面抽出来,手指伸直,掌心朝下,朝江寻的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像一个人在水中行走,水的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经过了笔袋,经过了水杯,经过了那堆乱七八糟的课本和卷子,经过了桌面上那三十厘米的、堆满了杂物的、空旷的无人区。
他的手指停在了江寻的手指旁边。
就差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大概一厘米。一厘米,一根粉笔的宽度,一个笔帽的长度,一个指甲盖的直径。一厘米,够把手指再往前伸一点点,就能碰到江寻的指尖。一厘米,不需要移动太多,不需要改变姿势,不需要做任何调整,只要再把手指往前伸一点点——就一点点——就能碰到。
江寻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沈与时的脸上移到了沈与时的手上,移到了那根停在半空中的、微微颤抖的食指上。那根食指离他的食指只有一厘米,一厘米的距离,他也能伸出手,往前移动一厘米,就能碰到沈与时的指尖。他也可以。他不需要等沈与时来做这个决定,他可以自己做决定——把手指往前伸,碰到沈与时的指尖,碰到那根带着笔茧的、温暖的、微微颤抖的食指。
他没有缩手。
他的手放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着沈与时的方向,像一个在等待被握住的手。他的掌心朝下,那颗痣藏在手掌的另一面,沈与时看不到,但沈与时知道它在那里。那颗痣是他的,沈与时发现的,沈与时摸过的,沈与时记住的。
他没有缩手。
但沈与时没有碰上去。
他的手指停在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大概两秒。两秒钟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抖得很厉害,江寻能看到他指尖的细微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动。他在用力——不是用力往前伸,是用力控制自己不往前伸。他在和自己的手做斗争,手说“往前”,大脑说“不要”,手说“就一下”,大脑说“不行”。两个声音在他体内打架,打得很激烈,打得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了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蜷缩起来,攥成了一个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把拳头压在膝盖上,用力地压,像是在惩罚自己的手——你为什么不伸过去?你差一点就碰到了。你为什么要缩回来?你知道他看到了,你知道他没有缩手,你知道他也在等。你为什么缩回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
他不敢跨过那一厘米。因为一厘米是一个界限,跨过了,他和江寻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再是同桌,不再是同学,不再是“什么都不是”。跨过了,那个“什么都不是”就变成了“什么都是”。他不知道“什么都是”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没经历过,没准备好。
所以他缩了。
他闭上眼睛。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脸。他的睫毛还在动,不是睡着的颤动,是醒着的、紧张的、心跳加速的、呼吸急促的那种颤动。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像一个在忍着什么的人——忍着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冲动,一声叹息。
江寻想:他缩了。
他没有缩,他缩了。江寻的手还在原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等待被握住的姿势。他没有缩,他还在等。但沈与时缩了。
江寻没有失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失望。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沈与时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不敢和不想之间有一条很宽的河,不想的人在河的这边,不敢的人在河的那边,隔着一条河遥遥相望,水很深,很急,没有桥,没有船,没有人敢下水。但他们在对望,他们知道彼此在对岸,这就够了。比“不知道你在不在”好多了。
下午。
阳光开始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变低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地上的、巨大的、精细的素描。
管理员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椅子被翻起来扣在桌上,露出椅子腿下面的金属脚垫,在灯光下反着光。日光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昏黄的暖,最后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在角落里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江寻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好。他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一声。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
沈与时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保温杯拧好盖子,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他把书包单肩背上,右手插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倒了,他用脚勾了一下,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金色的地毯上。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空气中停留一两秒就消散了。天空是灰蓝色的,很低,很沉,像是要压下来。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与时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模糊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很多,轮廓的线条不再锋利,而是变得模糊、朦胧、像一幅用水彩画的、还没干透的画。
“下周还来吗?”沈与时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目光还停在远处,没有看他。但江寻知道他在等,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安心一整周的、可以让他从周一开始就期待的、可以让他每天倒数日子的答案。
“来。”江寻说。
一个字。不是“随便”,不是“嗯”,不是“好”。是“来”。这个字比“嗯”重,比“好”重,比任何其他的回答都重。因为“来”是一个有方向性的动词,它的主语是“我”,宾语是“你这里”。我说“来”,意思是我会从我的地方移动到你的地方,我会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梧桐树,穿过银杏叶,穿过风,穿过雨,穿过阳光和暮色,来到你面前。
沈与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更像一个人在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之后的那种满足——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撑到下周。
江寻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沈与时还站在那里。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寻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橘红色,银杏叶在他头顶旋转着飘落,一片一片的,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雨。
江寻转回头,继续骑。
风从耳边掠过,把银杏叶的声音吹散了,把他的刘海吹起来,把他的衣领吹起来。他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在飞。不是自行车的速度变快了,是他的心变轻了,轻到像一片银杏叶,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晚上。
江寻回到出租屋,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不是那种生病了的快,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快,是那种你知道了某个重要的真相之后的快——像一个侦探在调查了很久之后,终于把所有线索拼在了一起,看到了完整的图景,然后心跳加速,因为他知道那个图景会改变一切。
他闭上眼睛。
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牛奶,雨伞,MP3,耳机线,口哨,掌心痣,医务室,图书馆,运动会,沈与时的笑,沈与时的睫毛,沈与时的肩膀,沈与时的声音说“就是想叫你一声”,沈与时的手指停在一厘米的地方然后缩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列好,像拼图一样,把它们拼在一起。牛奶是第一块,雨伞是第二块,MP3是第三块,口哨是第四块,掌心痣是第五块,医务室是第六块,运动会是第七块,图书馆是第八块,那个停在一厘米处的手指是第九块——最后一块。
拼图完整了。
他看到了完整的画面。
那个画面不是别的,是一个人的脸。是沈与时的脸。不是侧脸,不是背影,不是某一瞬间的表情,是完整的、全然的、从各个角度、在各种光线下、在不同距离上、沈与时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表情,那个表情的名字叫——我喜欢你。
江寻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猫也在看他。那只猫用它的、没有瞳孔的、水渍形状的眼睛看着他,像一个在问“你知道了吗”的、耐心的、不催你的、等你准备好了再回答的老师。
他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沈与时。
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同桌”的喜欢。不是“他是对我好所以我感激他”的喜欢。是那种——他想看到他的脸,想听到他的声音,想坐在他旁边,想和他一起骑车,想和他共享一对耳机,想让他在自己生病的时候陪在身边,想让他摸自己掌心的痣,想让他的手指跨过那一厘米,想和他面对面趴着,想和他对视,想和他一起在夕阳里骑车,想和他一起在银杏树下站着,想和他一起——想和他一起。
这个想法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冰冷的、从不让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那束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它很亮,亮到他看清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那些他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东西。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所有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所有那些“只是习惯”,所有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不是。
都是证据。
都是他喜欢沈与时的证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薄了,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是一团一团的,不均匀。他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埋,像一个想把头埋进沙子里、不想面对现实的鸵鸟。他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他喜欢沈与时。他不是一个会喜欢别人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只有成绩,只有未来,只有“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他的世界是一条直线,从A到B,从B到C,没有岔路,没有弯道,没有停顿。
沈与时是一个岔路,一个弯道,一个让他停下来、让他想多看一会儿、让他想拐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的人。
他不应该有这个岔路。
他对自己说:我不是这种人。我只是太孤独了。他只是对我好,我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这是他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的说辞,像一个辩护律师在替自己的当事人做无罪辩护——被告江寻,罪名是喜欢沈与时。辩护词:江寻从小缺乏关爱,沈与时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错把感激当成了喜欢,错把依赖当成了爱情,他没有罪,他只是太孤独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喜欢沈与时。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依赖。是因为——他是沈与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每天早上给他放牛奶的人,唯一一个会记住他右耳听力不好的人,唯一一个会在骑车的时候回头看他的人,唯一一个会叫他的名字、不为了任何事、只是想叫一声的人。换一个人做这些事,他不会心动。因为这些事不是“这些事”,它们是“沈与时做的事”。主语比谓语重要,宾语比动词重要。谁做的,比做了什么重要。
他喜欢沈与时。因为他是沈与时。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说。
高三了,不能分心。高考是目前为止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之一。它决定他去哪所大学,拿多少奖学金,能不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它比沈与时重要——不,它不比沈与时重要,但它比“告诉沈与时我喜欢你”重要。因为告诉沈与时“我喜欢你”,可能会得到一个回答,也可能失去一切。他承受不起失去。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但他有“现在” ——现在,他和沈与时是同桌,是朋友,是一起去图书馆、一起上天台、一起骑车的人。这是他能拥有的、最多的、最好的、最珍贵的。
他怕说了,连现在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关系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说。
他把秘密吞进肚子里,藏在了胃的后面,心脏的旁边,肺叶的下面。那个秘密不大,不重,但它在那里,它占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现在被三个字填满了——沈与时。不,不是三个字,是四个字。我喜欢沈与时。
四个字。
他闭上眼睛。枕头还是湿的,他的脸还是热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他知道这个秘密他会藏很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永远。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沈与时会不会知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那一天——手指跨过那一厘米,握在一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喜欢沈与时。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说“随便”的时候,在他还在把牛奶盒收进铁盒的时候,在他还在盯着沈与时的侧脸看而不自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的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声音不像是心跳,更像是脚步声——一个人在黑暗中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一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走过来要干什么。但他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想:那个人是沈与时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