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朱砂 第2章 灵果

沈清舟从膳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食盒。灵霄峰的膳堂掌勺是位筑基期的老修士，最拿手一道灵笋煨雀舌，沈清舟特意多要了一盅。他提着食盒往栖云阁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方才在接引台站了那么久，肩头上落了些灰，袖口还沾着玉棠花瓣。

他拍了拍衣裳，又理了理腰带，这才迈步。

栖云阁的门还关着。沈清舟走近了，正要叩门，却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灵力波动，很淡，像是有人在屋里施展了什么小术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叩了叩门。

“进来。”谢无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清舟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少年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前摊着一卷书。那卷书是他方才随手搁在案上的基础功法，竟已经被翻了大半。谢无妄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只是鬓边碎发微微凌乱，像是方才运过功。

“师尊。”他唤了一声，便要下榻行礼。

沈清舟抬手虚按：“不必多礼。”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乳白色的热气裹着鲜香漫出来，“给你带了饭。灵笋煨雀舌，还有一碟雪芽糕，你先垫垫。”

谢无妄看着食盒里的东西，顿了一下。

“弟子……”他开口，唇抿了抿，“弟子辟谷了。”

沈清舟一愣。十五岁筑基期都没有，哪来的辟谷。他正想说什么，却见谢无妄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耳尖又泛起了那层极淡的红。他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孩子是在害羞。

上辈子他怎么没发现谢无妄会害羞呢？沈清舟有些困惑地回想了一下，上辈子他和谢无妄的交流实在太少了。少到那些谢无妄可能露出的表情、情绪、脆弱，他全都错过了。

“辟什么谷。”他难得用了一句稍重的语气，“你正在长身体，又刚引气入体，不吃东西怎么行。坐下，吃了。”

谢无妄抬起眼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沈清舟读不懂的东西，但少年最终没有拒绝，乖乖坐到了案前。他拿起竹箸的动作很轻，夹了一块笋尖送进嘴里，咀嚼的幅度极小，安静得像只猫。

沈清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假装在看窗外，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少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但碗里的东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一盅煨雀舌见底的时候，谢无妄的耳朵彻底红了。

“师尊。”他放下竹箸，声音有些低，“弟子吃饱了。”

沈清舟哦了一声，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雪芽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谢无妄看了看那块糕，又看了看沈清舟，终究没再拒绝，捏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窗外山雾渐渐散了，日头升到半空，在栖云阁的地砖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沈清舟看着谢无妄吃完那块糕，心里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想摸一摸少年的头，手伸出半截又缩了回去。太突兀了。他们才认识半日，他怕吓着这孩子。

“功法看得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谢无妄擦拭嘴角的动作很讲究，明明没有沾上什么，还是用帕子仔细按了按。“看了大半。”他回答，“引气入体的法门已经通了。”

沈清舟微微挑眉。那卷基础功法虽然浅显，但寻常弟子至少要看三五日才能明白引气的关窍。谢无妄不过待了半个时辰。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谢无妄的修炼速度，三个月筑基，两年金丹，十年元婴，整个太虚仙宗无人能出其右。天纵奇才这四个字，谢无妄担得起。

“那你演示一遍。”他说，“我看着你。”

谢无妄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高兴？但少年脸上没有笑，只是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掌心朝上搁在膝头。

沈清舟能感应到周围的灵气开始朝谢无妄聚拢。那些稀薄的天地元气被少年引动，顺着经脉游走，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灵光。引气入体这个过程沈清舟见过无数次，但此刻看着谢无妄，他心底还是生出一股熨帖的欣慰。这孩子还是那个天才，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

灵光在谢无妄指尖流转了一圈，缓缓收束回丹田。少年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

“很好。”沈清舟点头，“比我想的还要好。不过引气入体之后不能操之过急，要温养经脉三日，让灵气与血肉相合，才能继续往下走。你这三日就在栖云阁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谢无妄应了一声：“是。”

沈清舟觉得话说到这里该走了，但他坐在案边没动。他其实舍不得走。上辈子他和谢无妄独处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交代完功课便离开。他如今坐在这里，看着少年安静的模样，觉得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待着也挺好。

“师尊还有事？”谢无妄问。

沈清舟被问住了。他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赤朱果已经不见了。他又去看谢无妄的衣襟，果然瞧见那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心里微微一暖，但面上只是说：“那枚赤朱果你记得吃，放久了灵气会散。对筑基有好处的。”

谢无妄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耳尖那层红又冒了出来。他抿着唇没吭声，手指却悄悄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沈清舟觉得这孩子实在太容易害羞了。他不敢再留，起身朝门口走去：“那你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隔壁就是我的洞府，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通传。”

谢无妄目送他出门，等门彻底合上了，才从怀里掏出那两样东西——揉皱的玉棠花和赤朱果。他看了看玉棠花，又看了看赤朱果，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意真切了许多，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冰面下化开的一汪春水。少年把赤朱果凑到鼻尖闻了闻，果香清甜，他盯着那枚果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它的每一丝纹路都刻进眼里。

“师尊。”他轻声说，“你变了。”

这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谢无妄把两样东西重新收好，从床榻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栖云阁的位置极好，正对着灵霄峰的半山腰，能看见云雾在山谷间流动，也能远远瞧见隔壁洞府露出的飞檐一角。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穿过那丛早樱，落在沈清舟的洞府方向。

今生的沈清舟确实不一样了。前世的师尊从来不会给他送饭，不会问他饿不饿，不会在窗台上放灵果。前世的师尊眼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天道敕令，装着旁人嘴里那些大义凛然的道理，唯独没装过他这个徒弟。

谢无妄闭上眼。

那些记忆潮水般涌上来。魔渊边上，烈焰滔天，沈清舟执剑而立，白衣猎猎，对他说“无妄，停手吧”。那时候他的魔纹已经蔓延到脸颊，入魔只在寸息之间。他记得自己问了一句“师尊可曾有一刻把我放在心上”，沈清舟没有回答。

那道剑光落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有躲。

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了。结果睁开眼，又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被卖进仙门的第三日，灰布袍子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站在接引台底下。然后沈清舟朝他走了过来，弯下腰，问他要不要拜师。

谢无妄睁开眼，看着隔壁洞府的方向，目光幽幽的。

他不知道沈清舟为什么变了。但这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前世他没等到师尊的回头，这一世既然师尊转了性子，那他就要得更多一些。师尊的关心他要，师尊的温柔他要，师尊的目光、师尊的心——他统统都要。

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郁。但很快他又笑了，笑容软软的，眉眼弯起来，重新变回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徒弟。他关上窗户，回到床榻上盘膝坐好，掌心那枚赤朱果被他珍重地贴在丹田的位置，借着果中灵气温养经脉。

隔壁洞府里，沈清舟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卷剑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谢无妄耳尖那层红。上辈子他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孩子这么容易害羞？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觉得这个动作傻气，赶紧放了下来。

想了想，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堆东西。太虚仙宗的弟子名录、灵霄峰的俸禄册子、各种修炼资源的领用记录……他一样样摊开在面前，准备给谢无妄列个单子。灵药、灵器、功法、衣裳、被褥、零嘴——不对，修炼之人不该吃太多零嘴，但谢无妄那么瘦，多吃点也没什么。

沈清舟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了一行字。

他写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洞府外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浑然不觉。日光从敞开的窗格照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这个午后太安静了。太虚仙宗的钟声遥遥传来，悠长而沉缓，沈清舟在钟声里写了满满一张纸。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写得太密，怕谢无妄看着眼晕，于是重新誊了一份，把字体放大了一些。

好容易誊完，他正要收起来，忽然听见洞府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沈师兄！”

沈清舟抬了抬头。那声音听着耳熟，像是什么人从山脚下窜上来了。他捏着那张纸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早樱树下，仰着脸朝他笑。

是今天在接引台上见过的那个合欢宗送来的小姑娘。

“沈师兄！”小姑娘见他出来，蹦蹦跳跳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油纸包，“我叫宋知微！方才在接引台看见师兄收徒啦，特意来道贺的！这是我们合欢宗的玉露糕，师兄尝尝？”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忽然瞥见隔壁栖云阁的窗户开了一道缝。

那缝很窄，只容一只眼睛通过。但他看得分明，谢无妄正从那条缝里望着这边，嘴唇微微抿着，脸色淡得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