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未散的晨雾,拂过太虚仙宗的石阶。沈清舟站在接引台边缘,指尖扣着冰冷的玉石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远处传来接引弟子的吆喝声:“新入门的弟子,都往这边走,别乱跑!”伴着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的惊叹,石阶上起了些热闹的响动。
他回头看过去。
那一世,他就是在这座接引台上,看见了谢无妄。
彼时谢无妄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裳洗得发白,眼里却烧着一团火。沈清舟记得自己当时是高高在上的,灵霄峰首座,天榜第九的剑修,不过随意一瞥,觉得这孩子根骨不错,便收了徒。收完之后便扔给了执事弟子去带,再想起来,已是三年之后。
后来呢?
后来他亲手把那个少年逼进了魔渊。为了所谓苍生,所谓大义,为了天道降下的那一道敕令。
沈清舟闭了闭眼。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像是要把上辈子的悔恨都泵进四肢百骸。重生回来已经七日,他花了七天时间确认这不是心魔幻境,确认自己确确实实回到了谢无妄上山这一年,然后他站到了这里。
“沈师兄?”
身后有人唤他。沈清舟转过头,看见执事长老林鹤年正带着一队新弟子拾级而上。林鹤年打量着他,有些诧异:“师兄今日怎的有空来接引台?莫非是想收徒?”
接引台的风灌进袖口,凉意沿着手臂往上爬。沈清舟目光掠过林鹤年身后那一排青涩的面孔,没有看到谢无妄。
“随便看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调子,“今年可有根骨出众的?”
“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林鹤年笑着,“前头那个,合欢宗送来的,天生灵脉。”他朝队伍最前方努努嘴,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左顾右盼。
沈清舟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然后他看见了谢无妄。
少年走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整个人被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裹着,瘦削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支棱出两道棱角。他走得慢,似乎不太想跟上,和其他弟子的雀跃格格不入。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过于清冷的脸。
十五岁。
沈清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是在谢无妄踏入接引台、被日光笼罩的那一刻才注意到这个孩子的。那时候谢无妄抬了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但这一世,时间还早,谢无妄还没走到日光底下。
他应当走过去。
沈清舟这样想着,脚已经迈了出去。石阶上的晨露凝在青砖上,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响动。他朝那个灰扑扑的少年走去,袖子在风里微微鼓起。
旁边的弟子们纷纷让路。灵霄峰首座亲自走过来,多少双眼睛黏在他身上。林鹤年还在身后喊“师兄这是……”,声音被风吹散了。
谢无妄终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舟看见少年瞳孔轻微缩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里面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不确定十五岁的谢无妄应该在眼睛里有什么——上辈子他根本没认真看过。
“你叫什么?”沈清舟问。
少年抿了抿唇。嘴唇有些干裂,血色淡淡的。他沉默了两息,声音很轻:“谢无妄。”
“无妄。”沈清舟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尝了尝,心里涌上来的滋味又苦又涩。他弯下腰,视线与少年平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这话一出,周围骤然安静了。
接引台上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灵霄峰首座沈清舟,天榜第九,成名百余年的剑修,亲自来接引台挑徒弟?而且挑了个灰头土脸、看着就营养不良的?
林鹤年在后头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沈清舟再看看别人,但最终没出声。
谢无妄也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很沉,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带着仰慕或惶恐,而是带着一种……沈清舟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薄唇动了动,声音还是轻的:“为何是我?”
沈清舟一愣。
他没想到谢无妄会这样问。上辈子他说收就收了,谢无妄沉默着跪下磕了头,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但这一世好像不太一样。是了,他重生后做过的那些事——魂灯、因果线——是不是已经扰动了一些本来该有的轨迹?
“你的根骨很好。”沈清舟照实说。这倒不算假话,谢无妄天生剑骨,上辈子便是人尽皆知的天才。
谢无妄仍然看着他。那目光太沉了,沉得不太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沈清舟心里微微一动,但随即否掉了那个荒唐的念头。他重生的事,天道都不一定察觉,谢无妄怎么可能知道。
“好。”谢无妄终于点了头。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欢天喜地,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作势要跪下磕头。
沈清舟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跪。”他说,“跟我走就行。”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搭在谢无妄瘦削的肩膀上。掌心底下的肩骨硌得他心口发疼。上辈子他从未这样触碰过谢无妄,师徒二人之间永远隔着三尺以上的距离,谢无妄跪他、敬他、怕他,但他从没想过走近。
“走吧。”他说。
谢无妄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快得沈清舟没能捕捉。少年垂下眼睫,顺从地跟在他身侧,灰扑扑的袍角在风里轻轻飘动。沈清舟带着他穿过接引台,朝灵霄峰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一地窃窃私语。
“灵霄峰首座收徒了?”
“那个灰衣的……什么来头?”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沈清舟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谢无妄的步伐。少年走在他半步之后,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但沈清舟知道他正在看自己。那种视线不算灼热,却存在感极强,像细细的针尖一下下戳在后颈上。
上辈子的谢无妄也会这样看他吗?
沈清舟不太确定。上辈子他太忙了,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把一个孩子扔给执事弟子就算尽到了师尊的责任,后来谢无妄每夜在他洞府外跪着,他也不过隔着门说了句“回去吧”。
那些记忆一帧一帧翻涌上来,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灵霄峰的山路清幽,两侧生着经年不谢的玉棠花,白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沈清舟踏着花瓣往上走,忽然觉得身后那道视线更重了。他侧过脸,看见谢无妄正在弯腰拾起一枚落花,捏在指间转着。
“你喜欢这个?”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上辈子他从来没有问过谢无妄喜欢什么。
谢无妄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沈清舟看见少年的耳尖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但那表情很快收敛了,谢无妄把玉棠花拢进掌心,声音平淡:“还好。”
沈清舟哦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在谢无妄的住处种几棵玉棠树。灵霄峰上原本没有,是他师尊那辈栽的早樱,他觉得好看,便没动过。现在想想,种几棵玉棠也不费什么事。
他又看了看谢无妄。少年捏着那枚花,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沈清舟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该说些什么。他对不起这个孩子,上辈子欠了太多,这辈子想一点点还。但他不知道该从何还起。他这个人,修行剑道、参悟天机都来得顺畅,唯独人情世故上迟钝得很。
“你饿不饿?”他最终憋出来这么一句。
谢无妄的脚步似乎滞了一下。
沈清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不饿。”
“哦。”沈清舟有些懊恼。他应该带些灵果点心来的,失策了。上辈子他收谢无妄为徒之后,第一件事是扔了本基础剑诀让他自己练,连住处都是执事弟子安排的。这一世他想换个开局,但从接引台走到这里,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好。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玉棠花落了沈清舟满肩,他也没心思拂。
走到灵霄峰半腰的栖云阁时,沈清舟推开门。这是他为谢无妄准备的住处,比上辈子好了太多——上辈子谢无妄住在峰底那个漏风的石屋里,他三年都不知道。
“以后你就住这里。”他说。
谢无妄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紫檀木的床榻,灵蚕丝的锦被,窗边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案上还搁着几卷基础的修炼典籍。少年沉默了很久。
沈清舟有些不安:“是不是……缺什么?你说,我让人送来。”
谢无妄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让沈清舟心口一缩。少年微微抿着唇,眼眶似乎红了一圈,但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他垂下头,声音有些闷:“多谢师尊。”
沈清舟慌了。
“怎么哭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是哪里不满意?”
“没有。”谢无妄偏过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弟子只是……太久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了。”
沈清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谢无妄是被人卖进仙门的。那个少年用自己换了两袋米,给病重的母亲熬了最后一碗粥,然后赤着脚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来到太虚仙宗。这些事他上辈子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听完便忘了。
这辈子他记住了一点点。
“你先歇着。”沈清舟的声音哑了些,“我去让人给你备饭。灵霄峰的膳堂……味道还行。”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谢无妄却忽然开口:“师尊。”
沈清舟回过头。
少年站在门内,玉棠花还捏在指尖。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暖。他看着沈清舟,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师尊慢走。”
沈清舟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山廊的柱子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山风灌进衣领,后背的冷汗被吹得发凉。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谢无妄还活着。还好好的。干干净净地站在日光底下。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上辈子就是用这双手握剑,斩断了师徒情分。这辈子他不会再握剑指向谢无妄了。他发过誓的。
廊下玉棠花簌簌落了一地,沈清舟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膳堂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灵果——前两日林鹤年塞给他的赤朱果,他还没来得及吃——放在栖云阁的窗台上。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朝膳堂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身后那扇门内,谢无妄站在窗边,透过木格的缝隙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远。他摊开掌心,那枚玉棠花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自言自语:“沈清舟……”
他把玉棠花贴在心口的位置放好,眼里的那层红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沉沉的、近乎审视的光。但片刻之后,那光又散了,少年重新垂下眼睫,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安安静静的小徒弟。
窗台上那枚赤朱果泛着暖融融的灵光。
谢无妄走过去,把果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了怀里,贴着那枚玉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