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然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水里。
不是噩梦,也不是清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状态,意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又一片一片地沉下去。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换药时指尖的凉意、喂药时勺沿抵住嘴唇的触感、被角掖紧时拂过脖颈的微风。那些触感都很轻,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第五天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过分华丽的天花板。紫檀木的横梁上描着金漆五爪龙,梁与梁之间悬着鹅黄色的绫罗帷幔,风吹进来,帷幔轻轻拂动,像一片流动的霞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香味醇厚而清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沈安然愣了很久。
他试图坐起来,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低头一看,左肩上缠着雪白的绷带,绷带下面是厚厚的一层药膏,药味浓烈得呛鼻子。腰侧也有伤,同样被仔细地包扎过。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清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沈安然猛地转头,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睁大了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榻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而英俊。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碗,碗里是暗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安然认出了这张脸。
雪地里,黑马上,逆风而来的那个人。
“你……你救了我?”沈安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玻璃。
裴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出手探了探沈安然的额头,指腹在他的眉心停留了一瞬。
“烧退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安然被那只手冰得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个人方才是在试探他的体温。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脑子里一团浆糊——这是哪儿?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山匪呢?镖队里其他人呢?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他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个。
裴景珩看着他那副茫然又局促的模样,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他将药碗重新端起来,用玉勺舀了一勺,送到沈安然唇边。
“喝药。”
沈安然条件反射地张嘴,苦得发黑的药汁灌进嘴里,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不敢吐出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裴景珩放下药碗,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沈安然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红着眼眶抬头看裴景珩,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抖地问:“那……那些山匪呢?我的同伴们呢?老赵,小六子,他们……”
裴景珩的手停在他背上,顿了一瞬。
“朕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养好伤,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朕。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沈安然的太阳穴上。
他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得像纸一样白。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描金雕龙的柱子、明黄色的帷幔、御用的瓷器、地上铺的织金地毯……
“朕”这个字,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
沈安然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然后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跪,动作太急,腿还没碰到地面就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
裴景珩一把捞住了他。
“做什么?”裴景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悦,将他按回榻上,不由分说地用被子把人裹了个严实。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沈安然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恐惧。他做梦也没想到,雪地里那个骑马路过的人,竟然是当今天子。天子怎么会出现在那种荒山野岭?天子怎么会亲手救一个草民?天子怎么会亲自给他喂药?
这不对,这哪里都不对。
“别动。”裴景珩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拇指恰好按在绷带边缘,力道精准地控制着,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他的伤口,“你身上有伤,跪什么跪。”
沈安然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仰面躺着,瞪大眼睛看着头顶这张冷峻的脸,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陛下……草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草民不敢……”
“你不敢什么?”
“不敢……让陛下亲自喂药……”
裴景珩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安然读不懂的情绪。那不是帝王对草民的俯视,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藏在冰层下面的暗流。
“朕让你喝,你就喝。”裴景珩重新端起药碗,“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安然不敢再说话了。
他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咽下那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但一声不吭。裴景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最后一勺喂完,裴景珩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沈安然嘴里。
“含着,去苦。”
蜜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中和了满口的苦涩。沈安然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陛下”,眼眶却红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许是对未来的茫然,也许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被一个陌生人救回来的那种复杂的感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小子,在这之前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城里的县令,还是远远地看一眼。而现在,天下最尊贵的人坐在他的床边,亲手给他喂药。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裴景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旁的帕子,替沈安然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汁,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时,门外传来方砚的声音:“陛下,早朝时辰快到了。”
裴景珩“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看着沈安然,似乎在确认什么,半晌后道:“朕去去就回。你好好躺着,不许乱动。”
沈安然慌忙点头:“草民遵旨。”
裴景珩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沈安然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把锁,钥匙在裴景珩自己手里。
门关上后,沈安然一个人在龙榻上躺了很久。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描金飞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不明白天子为什么要救他,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躺在这张只有皇帝才能睡的榻上,更想不明白那个冷峻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实在太虚弱了,脑子转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回来了,一只微凉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了他的手背,停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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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然在行宫的龙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见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世面。
每天清晨,会有两个梳着双环髻的宫女端着脸盆和帕子进来,服侍他洗漱。沈安然第一次被两个小姑娘围着洗脸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耳朵红得能滴血,结结巴巴地说“我自己来”,但宫女们只是掩嘴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洗漱完后是早膳。食盒一打开,沈安然就傻了眼——红枣山药粥、桂花糖蒸栗粉糕、翡翠烧麦、蟹黄汤包、四喜饺子、一碟子酱菜、一碗牛乳炖蛋。他这辈子吃过的早餐最多就是两个杂粮馒头就着凉水,看到这一桌子东西,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公子,趁热吃吧。”宫女青禾笑着将粥碗推到他面前。
沈安然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是给我一个人的?”
“自然是给公子的。”
“那……陛下呢?”
“陛下在宫里用过早膳了。”
沈安然“哦”了一声,低下头喝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天之后他就没见过那个人了。方砚每天会来行宫看他一趟,问几句伤势恢复得如何,然后就走了。他从方砚口中得知,天子已经回了皇宫,这处行宫是专门留给他养伤的。
养伤。一个草民,在皇家行宫里养伤。
沈安然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谬。
但他没有精力多想。他的伤实在太重了,尤其是左肩的箭伤,箭头穿过了肩胛骨,差一点就伤到了经脉,如果不是周太医医术高超,他的左臂可能就废了。每天换药的时候,绷带揭开,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是因为他多坚强,而是因为他不敢在这些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他已经欠了天家太多人情了,他不想再让人觉得他是个娇气的废物。
可裴景珩不这么想。
第十二天的傍晚,沈安然刚换完药,疼得满身是汗地靠在引枕上喘气,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景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束白玉带,发冠高束,整个人清隽挺拔,像一柄出鞘的长剑。身后没有跟任何人,连方砚都没带。
沈安然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要从榻上下来行礼。裴景珩几个大步跨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了榻上。
“朕说了多少次,不许跪。”裴景珩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还抽空来……”沈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裴景珩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像一道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来看看你。”裴景珩说。
就四个字,却说得理所当然。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那碗只喝了一半的人参汤,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没喝完?”
沈安然连忙道:“喝了的,草民喝了一大半,实在喝不下了……”
“一大半是多少?”
“就……就剩了一个碗底……”
裴景珩端起那碗人参汤看了看,还剩了小半碗。他看了一眼沈安然,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这叫碗底”,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碗放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镯。那玉质极好,温润如凝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沈安然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
裴景珩将玉镯从盒中取出,拉过沈安然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玉镯尺寸刚好,不大不小,贴着沈安然清瘦的手腕,衬得那手腕愈发纤细苍白。
“戴着。”裴景珩说,拇指在他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暖玉,养人。”
沈安然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玉镯,彻底懵了。皇帝送他玉镯?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老家时听说过,男子送女子玉镯是定情之意,可他们俩都是男人,而且对方是皇帝,这……
“陛下……这太贵重了,草民不能收……”沈安然说着就要往下摘。
裴景珩按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
“朕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戴着。”
沈安然的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他看着裴景珩的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在那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眼神慌乱,像一个被捉住了心事的小贼。
“谢……谢陛下。”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裴景珩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安然离得太近,还是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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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沈安然的伤势在精心的调养下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左肩还不能用力,但已经不那么疼了,腰侧的伤口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开始觉得不自在。
这行宫里的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心里发虚。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连碗都不用自己洗。他沈安然何德何能?他不过是一个走镖的穷小子,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享受这种待遇?
他想见裴景珩,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裴景珩这些天来得少了。方砚说年底朝务繁忙,天子连日批折子到深夜,抽不开身。沈安然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自己不该失落——天子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天天来看他?他算老几?
但裴景珩不来,东西却没断过。
每天一碗人参汤是雷打不动的。沈安然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味道怪怪的,后来青禾告诉他那是用百年老参炖的汤,最补气血,一碗汤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沈安然听了差点把碗摔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但第二天方砚亲自端着汤过来,说“陛下吩咐的,公子若是不喝,属下没法交代”。沈安然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每喝一口都觉得在喝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补品源源不断地送来——阿胶糕、鹿茸粉、燕窝羹、灵芝孢子粉。沈安然的床头堆满了瓶瓶罐罐,他连名字都认不全。
衣物也换了一茬新的。他原先那身血衣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绫罗绸缎做的寝衣和常服,每一件都剪裁合体,料子柔软得不像话,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
沈安然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锦衣华服的陌生青年,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另一个人。那人的脸还是他的脸,眉目清秀,轮廓分明,但因为这些天养得好,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脸颊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整个人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璞玉,终于显露出了本来的光泽。
青禾在身后替他整理衣领,笑着道:“公子生得真好看。”
沈安然耳朵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别胡说。”
“奴婢可没胡说。”青禾抿嘴笑,“陛下也这么说的。”
沈安然的手顿住了,心跳骤然加速:“陛下……说什么了?”
青禾眨了眨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低下头去整理衣角,含混道:“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安然想问清楚,但青禾已经端着水盆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上手腕上那只玉镯。暖玉贴着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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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裴景珩来了。
这次他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沈安然还在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人坐在了榻边,睁开眼,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裴景珩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发,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像个帝王,倒像个来探病的故人。
“陛下?”沈安然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怎么这么早就……”
“睡不着。”裴景珩说。
睡不着,就跑到行宫来了?
沈安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没敢多问。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拿了个引枕垫在腰后,规规矩矩地坐好,等着天子发话。
可裴景珩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榻边,侧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而好看的轮廓。沈安然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脏砰砰地跳,像揣了一只兔子。
“伤好些了吗?”裴景珩忽然开口。
“好多了。”沈安然连忙回答,“已经不怎么疼了,也能下床走了。周太医说再过十来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嗯。”裴景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朕在想一件事。”
沈安然心里一紧:“陛下请讲。”
“你伤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把沈安然问住了。
是啊,伤好之后呢?回老家?可他的同伴们都死了,镖队也散了,他一个人回去能做什么?继续走镖?他的左肩伤成这样,以后恐怕再也拉不开弓、挥不动刀了。种田?他没有地。做生意?他没有本钱。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劫难几乎毁掉了他全部的人生。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但活下来之后的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的沉默让裴景珩转过了头。
晨光里,裴景珩看着这个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的少年,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他知道沈安然在担心什么,这些天他早就让人查清了沈安然的底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父亲早逝,母亲寡居,靠走镖为生,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世上,像一张白纸。
裴景珩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留在朕身边。”他说。
沈安然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朕身边缺个贴身侍卫。”裴景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伤好之后,就留在宫里,做朕的侍卫。”
沈安然呆住了。
侍卫?做天子的侍卫?
他要怎么告诉裴景珩,他这身三脚猫的功夫连普通的镖师都打不过,更别说做天子侍卫了?天子身边的侍卫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他沈安然一个走镖的小子,连刀都快握不稳了,凭什么?
“陛下,草民……”沈安然急得脸都红了,“草民武功低微,怕是不配……而且草民出身卑微,连个字都认不全,怎么能留在陛下身边……”
“朕说你配,你就配。”裴景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安然心里,“别的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在朕身边待着。”
沈安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裴景珩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暖玉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救了他的命,给他最好的药,让他睡自己的龙榻,每天让人炖人参汤给他补身子,现在又要把他留在身边做侍卫。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厚重,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怎么哭了?”裴景珩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沈安然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真的摸到了一片湿润。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嘴里含混道:“没、没哭,是……是风迷了眼……”
房间里哪来的风。
裴景珩看着他手忙脚乱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他伸出手,捏住沈安然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沈安然。”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
沈安然屏住了呼吸。
“以后,不许哭了。”裴景珩说,“有朕在,没人能让你哭。”
这句话,后来沈安然记了很久很久。
久到每当想起来的时候,心都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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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安然伤愈后,被正式编入天子近卫,授“御前侍卫”之职,正六品。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草民来说,这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升迁速度。方砚将侍卫腰牌和官服送到他手上的时候,沈安然觉得那腰牌烫手,拿都拿不住。
但他不知道的是,御前侍卫的选拔有严格的规定——家世清白、武功高强、经过层层考核。而他,一条都不符合。
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侍卫,是因为裴景珩的一句话。
仅此而已。
进宫那天是个晴天,沈安然穿着崭新的青色侍卫服,腰悬佩刀,跟在方砚身后走进宫门。皇宫比他想象中还要宏伟百倍,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一重又一重的殿宇绵延不绝,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沈安然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己走错了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给裴景珩丢脸。
“别紧张。”方砚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陛下吩咐过了,你什么都不用做,跟在他身边就行。”
什么都不用做。
沈安然听了这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天子的侍卫什么都不用做,那要他何用?
事实证明,方砚说的是真的。
沈安然到岗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这个侍卫当得简直像个摆设。天子身边的安保工作有方砚统领的暗卫负责,巡逻有禁军负责,近身护卫有其他侍卫轮值,他沈安然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跟在裴景珩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许远,也不许近。
他去得最早,走得最晚,干的活最少。
别的侍卫轮班站岗的时候,他被裴景珩叫进御书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茶。别的侍卫在操场上练武的时候,他被裴景珩叫到御花园里晒太阳。别的侍卫在夜里巡逻的时候,他被安排回偏殿睡觉,理由是“你伤刚好,不能劳累”。
沈安然觉得这太离谱了。
他去找方砚,说想多干点活,被方砚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堵了回来。他去找周太医,想求个能干的活计,周太医笑呵呵地说“你能把身体养好就是最大的功劳”。他甚至鼓起勇气去找裴景珩,说想多学点东西、多分担些事务,裴景珩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先把人参汤喝完。”
沈安然:“……”
每天一碗人参汤,从未间断。
沈安然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再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偏殿醒来,去御前当值,跟在那个玄色身影后面,走过长长的宫道。习惯了那个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柔。习惯了在御书房里,裴景珩批折子,他在一旁磨墨,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心的静谧。习惯了傍晚时分,裴景珩让他先回去休息,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见那个人还坐在灯下,身姿如松,侧脸被烛光映得温暖而柔和。
他习惯了这一切。
也习惯了对那个人的心动。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雪地里那个逆风而来的身影,也许是养伤时榻边那个彻夜不眠的人,也许是每天早上那碗准时送到面前的人参汤,也许是那个人看他时那种他读不懂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味的目光。
沈安然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而是一道天堑。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是出身微贱的小侍卫。且不说两个男人在一起成何体统,单是这身份的天差地别,就足以让任何妄念都变得可笑。
可他控制不住。
每次裴景珩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龙涎香,他会心跳加速。每次裴景珩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递茶时指尖相触、走路时手臂轻擦——他会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耳根红得发烫。
他想,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情窦初开”。
他十九岁了,情窦开得晚了些,却开在了一个最不该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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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照不宣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裴景珩批折子批得很晚,沈安然照例在御书房里陪着。窗外下起了雨,春雨绵绵,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近一远。
裴景珩忽然搁下了笔。
沈安然正在一旁研墨,被这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过去。裴景珩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眸子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安然。”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安然”,是“安然”。
沈安然握墨锭的手抖了一下,墨汁溅出了几滴,洇在桌案上。
“陛下?”
裴景珩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沈安然,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那种眼神沈安然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他心慌,但这一次格外不同——因为裴景珩在笑。
不是唇角微弯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他终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朕有件事要跟你说。”裴景珩说。
沈安然放下墨锭,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做出恭听的样子。他以为天子要交代什么政务——虽然他不明白政务为什么要跟他说。
“你坐。”裴景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安然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裴景珩也转了方向,面朝他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宽的桌案。雨声淅淅沥沥,烛火噼啪作响,殿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吗?”裴景珩开口。
沈安然想了想,认真道:“陛下仁厚,救了草民一命,又体恤草民无处可去,所以——”
“不是。”裴景珩打断了他。
沈安然愣住了。
裴景珩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沈安然面前。沈安然下意识要站起来,被裴景珩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然后裴景珩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天子蹲在一个小侍卫面前,这画面若是被外人看见,恐怕要惊掉下巴。
但沈安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因为他看见了裴景珩的眼睛。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温柔的、炙热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在雪地里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把你带回来。”裴景珩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躺在雪里,像个死人。朕不知道为什么,心一下子就乱了。”
沈安然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
“朕把你抱回来,亲自喂你喝药,每天让人给你炖参汤,让你做朕的侍卫,什么都不让你干——不是因为朕仁厚,不是因为朕体恤你。”裴景珩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朕想要你。朕想要你留在朕身边,一辈子。”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沈安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安然,朕心悦你。”裴景珩说出了那四个字,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写好的圣旨,“从第一眼开始。”
殿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沈安然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了。他以为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以为那些温柔只是天子对臣下的体恤,以为那些目光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可是不是。
那些都是真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他。
他哭了很久,久到裴景珩都开始担心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泪,被他抓住了手腕。
“陛下。”沈安然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臣也是。”
裴景珩的手顿住了。
“臣也心悦陛下。”沈安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从很久以前就……臣不敢说,臣以为陛下对臣只是……”
他没说完,因为裴景珩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近到睫毛几乎相触。沈安然看见裴景珩的眼睛里有水光浮动,那一瞬间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也会想哭。
“沈安然。”裴景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臣在。”
“叫朕的名字。”
沈安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带着泪痕,却明亮得刺眼。
“景珩。”
裴景珩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的雨下了一整夜。
御书房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沈安然是从裴景珩的寝殿里出来的,脖子上多了几枚可疑的红痕。方砚看见了,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青禾看见了,捂嘴笑了好久。
沈安然脸红了一整天。
但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裴景珩不再避讳对他的亲近。批折子时要他坐在身边,用膳时要他坐在对面,批完折子要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朝臣们看在眼里,议论纷纷,但天子行事向来专断,谁敢置喙?
沈安然住进了裴景珩的寝殿,偏殿不再去了。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了天子的寝宫,衣物、佩刀、那堆喝不完的补品、还有那只他从未摘下过的玉镯。
每天晚上,裴景珩批完折子回到寝殿,沈安然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他会替裴景珩更衣、拆发、递茶,然后两个人并肩躺在龙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景珩,你今天又没喝那碗银耳羹,御膳房的人该伤心了。”
“不甜。”
“下次让他们多放糖。”
“嗯。”
“景珩。”
“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黑暗中,裴景珩侧过身来,手臂环过沈安然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沈安然的头顶,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没有为什么。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沈安然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满足的猫。
“那你以后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裴景珩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别说这种话。”
“我就是问问嘛。”
“不会。”裴景珩说,“一辈子都不会。”
沈安然笑了,在黑暗中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很安心。
他相信这句话。
他以为这句话能信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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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烟花三月。
京城里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她叫蒋瑶。
她走进宫门的那一天,春光明媚,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的粉白。
沈安然站在裴景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那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女子从花雨中走来,身姿婀娜,容貌明艳,笑意盈盈地跪下行礼。
“臣女蒋瑶,参见陛下。”
裴景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沈安然见过。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蒋瑶。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毁了他的一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