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演武场上剑影纷乱,姿态各异。
有人刺得歪歪扭扭,有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也有人小心翼翼生怕伤了自己。
素和流光负手站在场中,目光一个个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胳膊太高。”
“脚下虚浮。”
“手腕无力。”
他一路走过去,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满意。
走到一个少年面前时,那少年刺出一剑,姿态端正,手臂笔直,剑锋稳稳停在半空,纹丝不动,倒是有模有样。
素和流光的脚步一顿,微微点头,“勉勉强强。”
少年面露喜色,收剑,又刺出一剑,依旧端正,依旧平稳。
“你叫什么?”
少年连忙回答:“谢惊澜。”
素和流光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脚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惊澜身旁的少年身上。
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眉眼,甚至连站姿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又完全不一样。
他背脊挺得笔直,握着手中的木剑,目视前方,剑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寻常的一刺。
剑锋停在半空,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剑锋上迸发出来。
像是一道风,只一瞬间就消失了。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他刺出一剑,然后收剑,和刚才的少年没什么不同。
可素和流光看得分明,那是剑气。
虽然微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确实实就是剑气。
素和流光问了和刚才一样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他,依旧平静,“谢惊鸿。”
素和流光点点头,“很好,藏锋阁的门,给你留着。”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谢惊澜收回了余光,垂下眼,再次举剑,刺出,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喜色尽褪。
一剑,一剑,又一剑。
素和流光继续在人群中穿行,走到墨染霜身后时,脚步一顿。
墨染霜正咬着牙刺出一剑,这一剑歪歪扭扭的,还没刺到一半,手臂就已经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喘息着,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素和流光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头紧蹙。
“再来。”
墨染霜咳嗽两声,再次举起了木剑。
刺出。
还是歪的。
“手腕稳住。”
墨染霜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握紧了剑柄,又一次刺出。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可剑尖刚刺出一半,她手腕突然一颤,整条手臂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木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周围几个人偷偷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同情,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墨染霜的脸色更差了,她弯下腰,想去捡那把剑。
“别捡了。”素和流光的声音寒得像霜。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素和流光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如你这般,不必想着进藏锋阁了。”
墨染霜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连剑都握不稳,连一式都刺不完整,你大可不必来浪费自己的时间。”
墨染霜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
嘴唇已经沁出血丝,眼眶已经红了,可她还是忍着,没有落下一滴泪。
素和流光看着她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不见丝毫动容。
“下一堂课,你不用来了。”
墨染霜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周围静得可怕,没有人敢出声。
墨染青站在几步之外,死死地握着木剑,她现在恨不得冲过去,将他那张嘴撕烂。
可她不能。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阁主。”
那名女剑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素和流光身旁。
素和流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女剑修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墨染霜,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红了的眼眶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惜。
“跟我来。”她说。
墨染霜愣住。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场边的树荫下走去。
墨染霜看了旁边的墨染青一眼,然后迟疑地跟了上去。
女剑修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墨染霜小心翼翼地坐下,将木剑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眸。
“我叫余不归。”
余不归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汗。”
墨染霜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汗水。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汗水,攥紧了手帕,还是没有抬头。
余不归看着她,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阁主他就是这样,说话异常直白,不过他说的确实没错,你的身体不适合练剑。”
墨染霜睫毛轻颤。
余不归顿了顿,继续说,“你进不了藏锋阁也没关系,可以朝葬花谷看一看,谷主会喜欢你的。”
墨染霜终于抬起头看她。
余不归声音温和,“你身子弱,这是天生的,怪不得你。方才你练剑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看呢,你总共刺了三十五剑,即便手在发抖也没有想过把剑放下,掉了剑的第一反应也是去捡。”
她轻轻拍了拍墨染霜的手背。
墨染霜愣愣地看着她。
“我们都应该选择更适合自己的道路,下一次你来也不必和别人一起练剑了,可以来陪我说说话。”
余不归看着墨染霜,目光认真,“我们没必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墨染霜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指教。”
演武场上,墨染青一剑一剑刺着,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余光里,阿霜还在树荫下坐着,余不归就在她身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心中稍安。
收回目光,继续练剑。
收回,刺出。收回,刺出。
练了一阵,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边有人。
不是阿霜,阿霜还在树荫底下,这个人比阿霜矮一些也瘦一些。
墨染青微微偏头,一个女孩手握木剑,正一下一下刺着。
墨染青愣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女孩,昨日就坐在自己身旁。
墨染青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可此刻,这个女孩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就站在阿霜原来的位置上。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女孩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连带着刺出去的剑歪了几寸。
墨染青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继续专心练剑。
日落影斜,演武场上,众人还在一下一下刺着剑。
有人撑不住了,想悄悄放下剑歇一会儿,被素和流光一眼扫过去,连忙又拿了起来。
有人手臂抖得像筛糠,咬着牙还在刺。
墨染青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手臂酸痛也不敢停。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素和流光的声音响起,如闻天籁。
众人如蒙大赦,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踉跄着想去找水喝。
“方才那一式,你们回去之后继续练。藏锋阁位于三十三重天最顶端,那里是苍穹之巅,四季如冬,冰雪不化,你们若只是想入仙门享福,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转过身,负手而立,不再看场中。
众人纷纷散去。
墨染霜从树荫下走过来,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却还是异常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阿青,你还好吗?”
墨染青摇了摇头,“我还走得动。”
两人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握着剑,恰好正看向她。
对上她的视线,仿佛被烫了一下,匆匆转过身去。
墨染青收回了目光,和墨染霜继续往前走。
人群渐渐散去,演武场空旷下来。
素和流光依旧负手站在场上,一动不动。
余不归来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演武场。
“看什么呢?”
素和流光没有说话。
余不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在等人?”
素和流光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口一问:“你方才和那个丫头说了什么?”
余不归佯装疑惑,“哪个丫头?”
“那个先天不足的。”
余不归恍然大悟,“怎么,阁主想知道?”
素和流光眉头微皱,“我问你话。”
余不归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告诉她,藏锋阁不适合她。”
素和流光沉默了一下,“我没说错。”
“你是没说错。”余不归点了点头,“你只是说得太难听了。”
她看着素和流光,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可有些人,不是你这样骂就能骂走的。”
“那个丫头身体虽弱,可心性要强,你这样骂她,她不仅不会放弃,还会把自己逼得更恨,可她的身体又经不起这么逼。”
素和流光沉默了片刻,“来藏锋阁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我知道。”余不归说,“可有适合她的地方。”
素和流光没有再说话。
晚风吹动两人腰间的剑穗。
“阁主。”她忽然唤了一声。
素和流光转头看她。
“你方才是在等我?”
素和流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却没有否认。
余不归笑出声来,“走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素和流光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当中,演武场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还在轻轻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