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
墨染青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移开了视线。
“我……”他顿了顿,“不一样。”
墨染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指上的蔻丹,“那我堂姐她这样……可以拜入仙门吗?”
“墨染霜?”他问。
墨染青抬起头,有些意外他知道阿霜的名字。
他说,“藏锋阁的霜雪终年不化,阁主素和流光对阁中弟子同样严苛,她虽心性坚韧却身有顽疾,或可朝葬花谷看一看。”
“那就好。”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多谢章阁主。”
说完,她转身,抬起脚,朝紫云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古树下,章蕴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撑着红伞的身影渐渐远去。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乱了古树的叶。
他垂下眼。
墨染青撑着伞,不紧不慢地回到紫云殿。
内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收了伞,轻轻推开门,墨染霜坐在窗边,听见声音,回头看她。
“阿青?”她看着墨染青手中的伞,“点心呢?”
墨染青一拍脑门,“哎呀,忘了!”
都怪章蕴白。
墨染霜看着她,“你刚才去哪里了?”
墨染青眨眨眼,“去拿点心了啊。”
墨染霜看着她,不说话。
墨染青被她看着有点心虚,正要开口,却见她轻轻笑了起来,“阿青,你裙角沾了叶子。”
墨染青低头一看,果然,裙摆边上,沾了一片青翠的叶子。
她抬起头对上墨染霜含笑的双眼。
“我方才出去……”她顿了顿,“出去赏花的时候,遇见了那位章阁主。”
墨染霜点点头,“然后呢?”
墨染青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一些,窗外吹起了风,她怕阿霜吹多了头疼。
“然后我帮你问了。”墨染青在她身旁坐下,“他说你心性坚韧,资质不差。”
墨染霜一愣,“他真的这么说?”
“我骗你做什么?”她继续说,“我还帮你打听了哪个门派适合你。”
“哪个?”
“葬花谷。”
墨染霜眨了眨眼。
墨染青笑着说,“我打听过了,葬花谷以花入入道,以花养气。你自小就很会养花,要是去了葬花谷,岂不是如鱼得水?”
墨染霜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墨染青越说越觉得有戏可唱,“到时候你入了葬花谷,天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再也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脸色了,若是他们还……”
“阿青。”墨染霜笑着打断她,“你说得好像我已经通过了选拔一样。”
“你一定能够通过选拔的!”墨染青斩钉截铁地说。
墨染霜低下头,轻轻咳嗽一声,然后抬头问她,“那阿青你呢?”
墨染青一愣,“什么?”
“你想去哪个门派?”墨染霜看着她说,“你自小习画,肯定能被神笔门选中的!”
墨染青扯出一个笑容来,“我都好久没有拿起过画笔了。”
墨染霜的声音变轻了一些,“没关系,你不是还练过剑吗?去藏锋阁也不错。”
“那我可得好好挑一挑不是?”墨染青笑着说。
墨染霜点了点头,“阿青慢慢想,不着急。”
这一夜,墨染霜宿在了紫云殿,并且在墨染青的劝说下,在选拔结束之前都不打算回王府了。
夜里,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霜。
墨染青想起白天的事。
她翻了个身,轻轻坐起来,走到柜子前。
找到一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卷画。
画纸很新,边缘却微微翘起,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她没有打开。
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曾经放画的箱子,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墨染青打开箱子将画放了进去,“咔哒”一声轻响,扣上了锁。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良久,她闭眼。
那幅画已经锁起来了。
锁起来的东西,就不用再想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墨染青就被墨染霜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今日是藏锋阁的老师讲剑,听说藏锋阁的老师最是严厉了,可不能再迟到了。”
墨染青睡眼惺忪地被她拉着洗漱更衣,等收拾妥当,外头的日光已经亮了起来。
两人牵着手,往宫中的演武场走去,远远就听见了说话声。
走进演武场,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昨日下午,所有人都领到了两套校服,一套青白色,一套纯黑色,要求在神笔门和藏锋阁的老师上课时穿,葬花谷对听课众人的服饰没有必要要求。
所以现在演武场里面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墨染青扫了一眼,老师还未到,正想找个靠前的位置,目光忽然定住了。
人群中心站着一个男子,穿着黑色的校服,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
那张脸,她昨天刚见过。
顾如翼。
墨染青的脚步猛地顿住。
墨染霜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他……他怎么来了?”墨染霜的声音透着不安。
墨染青没有说话,径直朝顾如翼走去。
顾如翼正跟人说着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逼近,下意识转过头来。
对上墨染青那张脸,他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
“你怎么在这里?”墨染青打断他。
顾如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一声,“公主殿下,这话说的……在下也是来听课学艺的。”
“听课?”墨染青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你听什么课?你一个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的人,来听仙门的课?”
顾如翼脸色变换一番,很快又堆起了笑容,“公主殿下误会了。我虽是家中独子,但对仙门也颇为向往,再说了……”
他朝墨染霜那边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郡主身子弱,需要人照顾,公主殿下总有腾不开手的时候,在下既然与她有婚约,自当护她周全。”
墨染青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胸腔中积攒了一股火气。
她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顾如翼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公主殿下,”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我父母已经同意延后婚期,只是……只是需要我来陪着郡主上课,你放心我……”
“滚!”
墨染青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清了,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顾如翼愣在原地。
墨染青看着他,“给我滚远点。”
更多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
顾如翼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也没有离开演武场,只是躲到了人群另一边。
墨染青见他走远,这才转过身,回到墨染霜身边。
墨染霜的脸色有些惨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阿青,我没事的。”
墨染青皱着眉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墨染青抬头看去,只见台上多了两个人。
两人都是一身黑衣,腰间配剑。
男剑修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就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女剑修要温和许多,她面容清丽,唇角含笑,目光轻轻扫过台下众人,只在墨染霜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后由我二人为你们授课。”男剑修开口,声音不大,依旧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吾名,素和流光。”
台下,鸦雀无声。
素和流光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进入正题,“今日从最基础的练起,剑招千变万化,根基不过几式,今日我只教一式。”
他说着,右手按在腰间剑柄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寒光闪过,那柄剑已经出鞘。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寻常的一式。
刺。
可是他这一刺,却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剑尖刺破空气,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可是那股凌厉的剑气,却像是凝成了实质,直直逼向数丈之外。
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只觉得面颊生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看清楚了?”素和流光将剑归鞘,“就是这一式,练。”
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开始练了?
旁边的女剑修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道,“阁主的意思是,你们照着这个动作练。他会在旁边看着,一个一个指点,至于最后能够练成什么样,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她将身旁的木剑,分发给众人。
墨染青接过木剑,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她的剑重些,也钝些,不过也够用了。
她看了一样身旁的墨染霜,见她握着木剑,虽然纤瘦,却稳稳当当,心中稍安。
“都散开。”素和流光的声音传来,“人与人之间隔一丈,免得伤了人。”
众人连忙散开,墨染青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墨染霜就在身旁。
“开始。”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提剑,照着方才那一式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