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谢蕴正在窗下看书,听见院墙那边有响动。
她探头去看,一个人影从东边的梅树上翻下来,踩断了两根枝条,落地时膝头一屈,滚到假山后面去了。
等那人从假山后站起来时,已经满身是叶子,肩头还挂着蛛网。
是霍鸢。
他走到窗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拍在案上,因为拍得太用力,茶盏还跳了跳。
“伤药。”他说,“军医配的,不留疤。”
谢蕴看着他,她左眉上还贴着膏药,只露出右边的眼睛。
“你怎么翻墙。”她说,“你不会走大门吗?”
“你父亲不让我进后院。”
“你可以递帖子。”
“来不及。”
“为什么来不及。”
霍鸢不答,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小臂上有三道红痕,像是被树枝划的,深浅不一,最下面那道已经结了痂。
谢蕴伸手去碰,碰到边缘就缩回来。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我不骗你。”霍鸢说,“我皮厚。”
他在窗前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不平,他连忙用手按住。
丫鬟进来续水,看见他就愣在了门口。
“你出去。”谢蕴说。
“小姐,我去告诉老爷……”
“你出去。”谢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我在窗下写字,这位是我家的伴读,谁问都这么说。”
丫鬟退出去了,霍鸢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会教训人?”
“我五岁就会。”谢蕴说,“那年在西厢,我要是没支开下人,我就不会找到你。”
谢蕴低头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只粗陶罐,罐口封着蜜蜡,旁边还有一小包棉絮和一条细布,她一样样看,看得很慢。
“你几时来的。”
“卯时。”
“卯时你翻墙,我父亲上早朝前都在院里。”
“我在树上待了两刻。”霍鸢说,“树上有个杈,坐得住人。”
谢蕴抬起头看他,他头发里夹着一片枯叶,衣领上有青苔。她伸手替他摘了,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会。
“下次别爬树。”她说,“掉下来会摔死的。”
“摔不死。”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谢蕴把手收回去,放在膝头,她想起一件事:这个人从六岁起就会翻墙、爬树、上房,她在灯下绣花、写字、背诗。他们会的完全不一样。
“昨天那个先生说的话,”霍鸢说,“你在门里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也听见‘无人肯求’了。”
“听见了。”谢蕴说,“奶娘哭了。”她母亲死后,奶娘就像她的亲娘一样。
霍鸢不说话了,他在窗前的凳子上坐得笔直,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是翻墙时被梅枝划的。
“我问你。”谢蕴说,“那天在河滩上,你为什么不跑?”
“什么?”
“石头是我抢的,滑是我自己滑的。你要是躲开,石头就落水里了。”
霍鸢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想着拉你。”
“所以你手一松。”
“嗯。”
“那石子是我该挨的。”谢蕴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不是。”
“是我的错。”霍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我手快,我该接住它。”
谢蕴不与他争,她知道争不过,这个人讲道理只有一种**,就是往自己身上揽。
“要是没人来提亲,”他开口,“那就我娶你。”
谢蕴抬起头。
“哈。”她笑了,笑得肩膀抖,“你娶我?你也是……”
她及时闭了嘴。
她本来要说的是“你也是女的”。这四个字在西厢以外不能出口,她五岁就学会了这件事。
“你也是什么?”霍鸢问。
“你也是武夫。”谢蕴改口,“武夫不娶相府的闺女,人家嫌我们家有酸气。”
“我不嫌。”
“你娶我,你祖母答应吗?”
“我说了算。”霍鸢说,“再过几年,我就能说了算。”
谢蕴收住了笑,她看着霍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吓人。
“我问你一个事。”她说,“女子怎么娶?”
霍鸢愣住了。
“世人眼里我是男的。”他说,“这就够了。”
“够了?”
“够。”霍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手比了比,“等我长大了,沙场上拿十座城的军功来。十座城,换一道赐婚的圣旨。旨意下来,谁敢说不够。”
谢蕴看着他在院子中间站着,小小一个人,肩还没长开,说话的时候手一挥一挥的。
“八抬大轿,”他说,“从宣阳门那边抬进来,抬到你家门口。”
“你知道八抬大轿要几品以上才能用吗?”
“我打赢就行。”
“你要是打不赢呢?”
霍鸢转过身来:“那我就一直打。”
谢蕴不说话了,她回到窗案前,把那罐伤药收好,又拿出自己的小账本,她爹给她的,让她记每天读的字数。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十座城。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书底下。
“霍兄。”她说。
“嗯。”
“你今日翻墙,把我父亲的梅花弄断了两根。”
“我赔。”
“你赔不起,那是我爹喜欢的。”谢蕴说,“你还是赔我个人情算了。”
“什么人情。”
“你帮我一个字。”谢蕴把账本又抽出来,推过去,“这个‘城’字我不会写,我写成了‘诚’。”
霍鸢走过来,趴在案上,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写。他写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他用刀的方式。但这个字写完了,他把它圈了起来。
“记住了。”他说,“十座城,是我欠你的。”
谢蕴把本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霍兄。”
“嗯。”
“我跟你算一笔账。”她说,“十座城很难打。北边一年到头能有一两座就算大功。你要十座,得打十年、二十年,可能打到三十岁。”
“我知道。”
“你祖母今年六十多。”谢蕴说,“她等不等得到?”
霍鸢沉默了。
“要是等不到我,”他说,“那我就先娶你,军功先到哪一步,我就走到哪一步。”
“那你要是不行呢。”
“蕴妹妹。”霍鸢抬起头,“我在滩上拉你的时候没想过我行不行,我只想着要拉住。”
谢蕴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低头去看账本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城”字,看了很久。
“那你记住,”她说,“这话是你说的。今天几月几日,谁在场,我都记下来。往后你要是反悔,我拿这本子给你看。”
“我不反悔。”
“我也不许别人说你反悔。”谢蕴翻了一页,重新研墨,“他们要是笑你画饼,我就替你把这张饼烙熟了。”
“什么叫画饼?”
“就是嘴上说说,做不到的那种。”谢蕴说,“崔家的人最爱这么说人。”
“我不是嘴上说说。”
“我知道。”谢蕴把笔搁下,“所以我才写下来,写了就不是饼,因为爹说,纸上的都是账。”
霍鸢走过来,弯腰看那行字。他认得“城”,别的字认不全。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十座城”下面那行小字。
“意思是,”谢蕴说,“从今天起,你欠我十座城。一座一座还,还完为止。”
“这算债?”
“这算账。”她说,“债要人催,账不用,账自己会等着。”
霍鸢想了想,点头:“那我记账本上。”
“你没有账本。”
“我桑姨有。”他说,“她记账用一根绳打结,我回头让她给我打个结。”
“打多少结。”
“十个。”霍鸢说,“还一个解一个。”
谢蕴看着她,把脸一埋,拱进被子里,她的肩膀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怎么了。”霍鸢伸手去扯她的被子。
“没什么。”她从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在笑,你别告诉人,我这样不好看。”
那天傍晚她被乳母催着去用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鸢还站在院中,仰头看她家那堵墙。
“走正门!”她喊了一声,“我让我爹给你递帖!”
“帖太慢了。”
谢蕴笑着转身走了。,晚饭她吃了两碗粥,一块蜜渍藕,把伤药罐摆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夜里她父亲来了一趟,坐在床边问她疼不疼,又问她可还记得那位先生说的话。
“记得。”谢蕴说,“爹,我不在意。”
谢鹤言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这句‘不在意’,”他说,“为父听着倒像是有主意了。”
“我有主意。”谢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爹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谢鹤言笑了一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你今日可曾见过侯府那孩子?”
“没见过。”谢蕴答得极快,“他没来。”
门外廊下的灯笼照进来一束光,落在她的鞋尖上。谢鹤言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
回到书房,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女儿午后在窗下与人说了半刻钟的话,丫鬟报的是“窗外无人”。
他知道女儿在替他省一件事:不必追问是谁。
谢鹤言坐到案前,提笔想写什么,写了两笔又停了。最后他把纸揉掉,吹灭了灯。黑暗里他想:这孩子从五岁那年秋天起,就有事不告诉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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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童言